第34章 034 手这么凉

立秋一过,暑气虽未全消,但早晚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宫苑里的草木,沙沙作响,仿佛在悄声传递着某种不安的讯息。

安国公夫人奉诏入宫探望皇后,回府后,便将女儿苏静柔唤至跟前,屏退左右,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

“柔儿,”安国公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压低声音,“今日在娘娘宫中,娘娘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提及东宫,似有忧虑。太子年岁渐长,东宫却至今未有正妃,连个侧妃良娣都未定下,娘娘言下之意……似是觉得殿下身边,有些不该近身的人,耽搁了正事。”

苏静柔闻言,俏脸瞬间白了三分,指尖掐紧了掌心:“母亲是说……那个林婉?”

“是不是她,娘娘未曾点名。”安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但东宫就那么大,殿下身边除了内侍,能时常近前的女子还有谁?娘娘虽顾念旧情,容她在东宫客居,可若因此影响了殿下遴选妃嫔,耽误了国本……太后和陛下那里,怕是也说不过去。柔儿,你的心思母亲知道,可此事,不宜再拖了。”

苏静柔咬着唇,眼中满是不甘与焦躁。

她自幼便被家族寄予厚望,目标直指东宫正妃之位,如今却被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隐隐压了一头,叫她如何能忍?

“母亲,女儿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女儿……自有分寸。”

送走母亲,苏静柔心绪难平,立刻修书一封,邀孙明薇过府一叙。

孙府花园的暖阁里,茶香袅袅。

苏静柔摒退侍女,将母亲的话和自己的担忧尽数道出,末了,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明薇,你说!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孤女霸占着殿下身边的位置?再这样下去,只怕……”

孙明薇静静地听着,手中捧着的青瓷茶盏温润如玉,映着她沉静的眉眼。

她沉吟片刻,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静柔妹妹,稍安勿躁。殿下对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是看重她那份整理书册的‘才学’。若这‘才学’本身,惹出了麻烦,甚至……牵连到殿下呢?”

苏静柔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孙明薇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林姑娘既常在书房走动,接触文书典籍,难免会有疏忽之时。若是……‘无意中’将某些不甚紧要、却又涉及殿下某些未公开筹划的文书内容,泄露了出去,哪怕只是只言片语,被有心人利用,在陛下或朝臣面前提及……殿下纵使再信她,心中难道不会生出芥蒂?一次或许无妨,若再有第二次、第三次呢?”

她顿了顿,看着苏静柔恍然又带着兴奋的眼神,补充道:“当然,此事需做得极其自然,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构陷。最好是借她身边人之口,或是通过一些看似偶然的巧合……比如,她为太后抄录经文时,夹带了不该有的字条?或是与宫外人通信时,‘无意’间混入了无关却敏感的词句?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仔细斟酌。”

苏静柔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婉失宠被逐的场景,她紧紧握住孙明薇的手:“明薇,还是你心思缜密!此事若成,我定不忘你的情分!”

孙明薇微微一笑,抽回手,重新捧起茶盏,眼底却是一片深沉的平静,无波无澜。“妹妹言重了,你我姐妹,何必说这些。”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听着心腹幕僚的禀报。

“殿下,近日接触的那几位江南籍官员,虽官职不高,但多在礼部、翰林院等清要衙门,与昔日林家门生故旧确有往来。从他们口中零碎拼凑,林家当年在江南清流中声望极高,门生遍布朝野,尤其对西南边事、地理经济素有研究的一派,虽林氏败落後多受打压,但暗地里仍有联系。”

萧锐把玩着一枚血玉扳指,唇角噙着冷笑:“哦?这么说,我那皇兄如此看重那林婉,恐怕不止是贪图美色,更是想通过她,重新搭上林家残存的那点人脉,为他探查滇南之事效力?”

“极有可能。”幕僚低声道,“而且,我们散播的关于‘太子宠信来历不明之女’的流言,已在一些保守老臣中引起议论。若能找到实证,证明此女确与外界有非常往来,甚至……与滇南那边有牵连,那太子的处境,可就微妙了。”

萧锐眼中精光一闪:“继续盯着。还有,那个‘玲珑阁’,既然已经暴露,就让它再‘活跃’些,多牵扯几条线进去,水搅得越浑越好。本王倒要看看,我那好皇兄,如何同时应对朝堂的非议和滇南的困局!”

——静心苑内,林婉自然也感受到了这愈发紧绷的气氛。

福安借着送东西的机会,悄悄将外面愈传愈烈的流言告诉了她,语气愤愤不平:“……那些人嘴里真是不干不净!说什么小姐您狐媚惑主,借着整理书册之名窥探机密,还说殿下被您迷了心窍,连正经妃嫔都不选了!简直胡说八道!”

林婉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宣纸上微微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废纸,轻轻覆盖在那团墨迹上,神色依旧平静。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殿下自有明断,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她没有去争辩,也没有惶恐不安。

她只是更加沉静,每日依旧按时去书房整理文书,闲暇时便为太后抄录养生经文。

这日,她将新抄好的一卷《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亲自送往慈宁宫。

经文用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在素白宣纸上,字迹清隽舒展,透着一股宁和之气。

太后正与前来请安的皇帝说着话,见她来了,便让她近前,拿起经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对皇帝道:“皇帝你看,婉丫头这字,是越发进益了。抄录经文最是磨人性子,她能静得下心,沉得住气,不骄不躁,这份定力,在年轻一辈里,倒是难得。”

皇帝接过看了看,目光在那清雅的字迹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垂手恭立、气质沉静的林婉,淡淡道:“母后说的是。心静则字稳,看来林氏家教,犹有遗风。”

太后笑道:“是啊,是个懂事的孩子。有她在东宫陪着衍儿说说话,整理些书册,哀家也放心些。”

皇帝未再多言,将经文递还,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离开了。

林婉知道,太后这是在皇帝面前为她说话,也是在敲打那些暗流。

她心中感激,却并未形之于色,只恭敬地谢了恩,又陪太后说了会儿话,才告退出来。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林婉便选了御花园中一条较为清静的小径缓步而行。

立秋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太后赏的瓷罐。

行至一处嶙峋假山附近,忽听得山石后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听说了吗?苏小姐和孙小姐前儿个在安国公府别院小聚,好似在商量什么要紧事呢?”

另一个声音好奇地问:“什么事呀?神神秘秘的。”

“具体的也没听真切,只恍惚听到说什么‘抄经’、‘字迹’、‘机会’……还提到了静心苑那位,说总不能一直让她这么得意……”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是说话的人走远了。

林婉脚步未停,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

苏静柔与孙明薇聚在一起商议,还提及“抄经”和“字迹”?

她近日确实常为太后抄录经文……这绝非巧合。

立秋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露出愤愤之色,刚要开口,却被林婉一个眼神制止。

回到静心苑,林婉并未立刻声张。

她先是如常地将秋梨膏交给奶娘收好,然后独自坐在窗下,将近日为太后抄录的几卷经文一一取出,平铺在书案上,就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极其仔细地逐字逐页检查。

墨迹干透,字迹清隽,内容无误。

她又回想自己书写时的每一个细节,用的纸张、墨锭,甚至搁笔的位置,都并无任何异常。

“立秋,奶娘。”她唤来二人,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少有的郑重,“近日宫中或有风波,或许会牵连到我们静心苑。你们需格外留心,若有不相熟的人试图与你们攀谈,打听苑中事务,尤其是关于我平日书写了什么,与何人往来,甚至是我用剩的纸张笔墨等琐碎细节,一律只答不知,或借口搪塞过去,万不可多言。”

奶娘阅历深,闻言脸色一肃:“婉姐儿,可是有人要算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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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轻轻颔首:“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们不知她们具体要如何行事,只能谨守门户,不留任何把柄。尤其是……”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的经文,“这些经卷,送出前我必再三检查,你们也需帮我留意,莫让任何无关之物混入其中。”

立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小姐,她们……她们会怎么做?”

“无非是想让我‘无意中’犯些错处,最好是与殿下相关,或是触怒宫规的。”林婉声音依旧平稳,但眸底已凝起寒霜,“只要我们自身无懈可击,她们便难以下手。”

——与此同时,苏静柔正在孙府暖阁内,有些焦躁地踱步。

“明薇,你那个法子,到底可行不可行?只是在她抄的经文里动些手脚,真的能成事吗?万一她检查出来……”

孙明薇端坐绣墩上,手中慢条斯理地分着丝线,闻言抬起眼帘,笑容温婉依旧,眼神却冷静得近乎冷酷:“静柔妹妹放心。并非要在经文内容上做文章,那样太容易被察觉。我们只需……在她抄经用的纸张上,做些不易察觉的‘记号’。”

“记号?”

“嗯。”孙明薇放下丝线,取过一张素笺,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张边缘极不起眼的一处,“比如,用一种特制的、平时无色无味,但遇热或遇某种特定熏香才会显出极淡印记的药水,在这里留下一个……类似于前朝某个隐秘叛逆组织联络标记的图案。当然,这图案需做得模糊,似是而非。”

她顿了顿,继续道:“届时,只要有人‘偶然’发现,并‘恰好’认得这模糊的印记,在太后或陛下面前‘无意’提起……姐姐你说,一个与前朝叛逆可能有所牵连的女子,整日待在储君书房,接触机要文书,陛下和太后,会作何想?殿下即便想护着她,众目睽睽之下,又该如何自处?”

苏静柔眼睛一亮,但随即又蹙眉:“这……这能行吗?那药水……”

“药水的事,我自有门路,保证隐秘。”孙明薇截住她的话,语气笃定,“至于如何将做了记号的纸张换给她,还需找个合适的时机。她下次去慈宁宫送经文时,便是个机会。慈宁宫人多眼杂,找个生面孔的小宫女,‘不小心’将她带来的经文碰落,再趁乱调换其中几张……并非难事。”

苏静柔听得心潮起伏,既觉此计甚妙,又隐隐有些不安,但一想到林婉那张清冷的脸可能因此被驱逐出东宫,那点不安立刻被兴奋取代:“好!就依你之计!此事若成,我定重重谢你!”

孙明薇微微一笑,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丝算计得逞的冷光。“妹妹客气了。”

——是夜,萧衍处理完公务,已是月上中天。

他并未直接回寝殿,心中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驱使他信步走到了静心苑外。

院内灯火已熄,只余檐下一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在月洞门外负手而立,玄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正沉吟间,却见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婉披着一件素色外衫,走了出来,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孤月,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殿下?”林婉察觉到目光,转头看到他,有些意外,连忙拢了拢衣衫行礼。

“免了。”萧衍缓步走进院子,与她并肩站在那株开始落叶的老槐树下,“这么晚还不歇息?”

他的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宇。

“心中有些纷扰,难以入眠。”林婉轻声道,没有隐瞒。

萧衍侧首看她,月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若因外界风雨而扰了心神,便失了方寸。”他声音平稳,“你今日在皇祖母宫中,言行得体。面对未知险阻,能持心自守,明辨是非,不堕其志,这便很好。”

他的肯定如同暖流,悄然浸润她微凉的心田。

林婉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月色下,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显得格外沉静。

“谢殿下。”她声音微涩,心底踏实了许多。

一阵晚风掠过,带来更深重的凉意,林婉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萧衍见状,眉头微蹙,随即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绣金线的厚实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披在了她单薄的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那熟悉的、清冽的松木气息,瞬间将她紧紧包裹。

“夜里风凉,仔细身子。”他低声道,双手在她肩头停留片刻,仔细地将披风的前襟拢好,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颈侧的肌肤,带来一阵微麻。

林婉脸颊微热,被他这般细致照顾弄得有些无措,刚想开口道谢,却见萧衍拢好披风后,并未立刻收回手,而是极其自然地向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凉的左手。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瞬间将一股坚实的暖意传递过来。

林婉浑身一僵,呼吸骤停,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指尖。

然而,萧衍却收拢了手指,将她微凉的手更紧地、却又不失温柔地包裹在掌心。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手这么凉。”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的拇指,却极其自然地、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亲昵。

林婉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从指尖到腕骨,都酥麻一片,那暖意更是顺着血脉直抵心尖,引起一阵慌乱的悸动。

她僵在原地,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他紧紧握住的手上,以及肩上披风传来的、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

他没有再看她,而是牵着她,转身朝着厢房门口走去,步履沉稳而缓慢。

“记住,无论风雨来自何方,孤在这里。”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两人交握的手传来的温度,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上。

林婉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低着头,耳根滚烫,心跳如擂鼓。

从老槐树下到厢房门口,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仿佛走了很久。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牵引着她,仿佛在告诉她,前路虽有荆棘,但他会护着她前行。

走到门口,萧衍终于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手。

掌心骤然失去那温暖坚实的包裹,林婉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紧紧蜷缩,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触感和温度。

“进去吧,早些歇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林婉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是,谢殿下……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月色下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看着她转身推门进入房内,才缓缓转身,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宫殿深沉的阴影中。

林婉背靠着关上的房门,久久未动。

肩上披风的重量和气息无比真实,左手手背上那被他摩挲过的肌肤更是灼热异常。

她缓缓抬起那只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颤抖。

窗外,秋风依旧,但心底那片因未知阴谋而泛起的寒意,却已被另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安定与温暖彻底驱散。

他知道风浪将至,他不仅站在她身边,更用行动告诉她,他会牵着她一起走。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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