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 不过是棋差一着

几日过去,风平浪静,但静心苑内的戒备并未松懈。

林婉依旧每日去书房,为太后抄录经文也更加谨慎,每次完成都会与立秋或奶娘一同检查数遍,确认无误后才收好。

这日,又到了该去慈宁宫呈送新抄录经文的日子。

林婉仔细检查了最后一卷《心经》,确认墨迹已干透,字迹清晰,纸张也无任何异样,这才将几卷经文用一方素锦妥帖包好,带着立秋前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正与几位太妃说着话,见林婉来了,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婉丫头来了,快过来,哀家正念叨着你抄的经呢,字字透着静气,看着心里就舒坦。”

林婉上前行礼,将经文呈上:“太后娘娘谬赞了,能为娘娘抄经是臣女的福分。”

太后让身旁的嬷嬷接过经卷,正要打开翻阅,一旁坐着的一位平日不太起眼的李太妃忽然笑着开口:“太后娘娘,林姑娘这手字确实是好。说起来,臣妾年轻时在家中也曾临摹过不少前朝碑帖,看林姑娘这笔法,似乎……隐约带着点前朝‘清徽居士’的韵味?尤其是那捺笔的收势,颇为神似呢。”

“清徽居士”是前朝一位颇具名气的文人,但其晚年因牵扯进一桩文字逆案而被斥为“逆党”,其墨迹在当时也多被查禁。李太妃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微妙的凝滞了一瞬。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林婉:“哦?还有这等事?”

林婉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她微微屈膝,声音清晰而平稳:“回太后娘娘,李太妃娘娘目光如炬。臣女祖父在时,确曾收藏过一些前朝碑帖拓本,教导家中子弟临摹,意在博采众长,学习其笔法架构,取其精华而去其糟粕。臣女年幼时也曾跟着学过些皮毛,但于‘清徽居士’其人其事,所知甚少,更不敢有半分效仿其品行之念。若笔画间无意带了前朝余韵,是臣女学艺不精,未能完全化去痕迹,请太后娘娘恕罪。”

她这番话,既承认了笔法可能存在的相似,又立刻划清了与“清徽居士”政治立场的界限,态度不卑不亢,理由充分。

太后闻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林老太傅学贯古今,教导子弟博采众长,原是正理。笔法之事,不必过于苛求。”

她显然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那李太妃却似不甘心,又状似无意地对拿着经卷的嬷嬷说:“张嬷嬷,你仔细看看,林姑娘用的这纸,似乎也非宫中所用寻常宣纸?瞧着纹理有些特别,边缘仿佛……还有些极淡的、不像是水渍的印子?”

张嬷嬷闻言,果然拿起经卷,就着光仔细打量纸张边缘。

立秋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林婉袖中的手也微微蜷紧,但目光依旧沉静。

她知道,关键来了。

张嬷嬷看了一会儿,蹙眉道:“回太妃,这纸张是江宁今年新贡的‘雪浪笺’,质地确与宫内常用宣纸略有不同,太后娘娘前儿还夸这纸洁白细腻,特意吩咐给林姑娘抄经用呢。至于这边缘……”

她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看,“似乎……是有些极淡的、黄褐色的点状痕迹,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李太妃立刻接话:“是啊,这痕迹瞧着……倒有几分像前朝某些密信上用特殊药水留下的暗记,遇热才会显现。听说有些逆党余孽,至今仍沿用此类方法联络……”

这话就说得相当重了。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婉和她抄录的经卷上。

林婉心知这是对方图穷匕见,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照之前计划,引出下一步——由她“主动”要求查验所有经卷,并“意外”发现其中混入了并非她所用的特殊纸张。

然而,就在她刚要开口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话音未落,萧衍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身墨色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匆忙,先是向太后和诸位太妃行了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殿内中央的林婉和被张嬷嬷拿在手中的经卷上。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他语气如常,随即看向那经卷,仿佛随口问道,“皇祖母这是在鉴赏林姑娘新抄的经文?孙儿方才在门外仿佛听到说什么纸张、痕迹?”

太后见了他,脸色稍缓,将方才李太妃的话简单说了几句。

萧衍听完,眉峰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转为沉稳。

他走到张嬷嬷身边,并未接手经卷,只是就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那所谓的“痕迹”,然后又拿起另外几卷尚未被“重点检查”的经文,快速翻看了一下。

片刻后,他转向太后,语气笃定从容:“皇祖母多虑了。孙儿方才看了看,这‘雪浪笺’质地绵韧,制作过程中需经过多次漂洗捶打,纸张边缘偶有因矿物沉淀或捶打不均留下的天然色斑,实属正常,并非什么药水暗记。至于笔法,”他目光扫过李太妃,虽未多言,但那一眼带来的压力让李太妃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林姑娘家学渊源,笔法纯正,习字时博采众长乃是雅事,与前朝逆党牵扯更是无稽之谈。若因笔画相似便要疑心,那天下习字之人,岂非大半都要被牵连?”

他三言两语,便将纸张痕迹归结为工艺瑕疵,将笔法问题轻描淡写地带过,态度明确地维护林婉,且理由充分,让人无法反驳。

太后面露释然,点了点头:“衍儿说的是,是哀家一时想岔了。看来是有人小题大做。”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李太妃,李太妃脸色煞白,噤若寒蝉。

萧衍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垂首静立的林婉,语气平和:“林姑娘受惊了。日后抄经,选用纸张笔墨还需更加留心,莫要再引人误会。”

“是,臣女谨记殿下教诲。”林婉恭顺应道,心中却明白,他来得如此及时,绝非偶然。

他定然早已安排了人盯着慈宁宫的动静。

危机就此化解。

经此一事,太后对林婉的信任不减反增,而对那些暗中挑拨之人,则多了几分厌恶。

离开慈宁宫后,林婉与萧衍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

行至无人处,萧衍放缓脚步,与她并肩。

“今日之事,你处理得尚可。”他低沉开口,“沉得住气,辩解得体。”

林婉微微侧首,看向他冷峻的侧脸:“若非殿下及时赶到,臣女恐怕还需多费一番唇舌。”

萧衍目光看向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孤既知晓她们欲以此等手段构陷,岂会毫无准备?那李太妃,不过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并未明说如何准备,但林婉知道,他定然在慈宁宫也有眼线,或者,早已预料到对方会选择在太后面前发难。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林婉也停下,抬头望向他。

只见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香囊,递到她面前。

那香囊用料普通,绣工也简单,看起来并无特别。

“这是……”林婉有些疑惑。

“日后,若再有人拿纸张笔墨等物做文章,你可将此物示人,或交由长安处理。”萧衍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些东西,可验看某些‘特殊’药水。”

林婉瞬间明白了。

他不仅暗中保护,还给了她反制的手段!

她接过那看似普通的香囊,握在手中,只觉得重若千钧。

“谢殿下。”她声音微颤,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思虑之周全,远超她的想象。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将肩上那件他之前披上的、此刻略显厚重的披风领口又拢紧了些,指尖擦过她下颌的肌肤,带来一阵熟悉的微麻。

“风大,回去吧。”他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林婉看着他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囊,紧紧握住。

她知道,与苏静柔、孙明薇的较量并未结束,但经过此事,她更加确信,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她都不是独自一人。

——安国公府,闺阁内。

“哗啦——哐当!”

一套价值不菲的雨过天青釉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裂的瓷片伴着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沾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也溅上了苏静柔石榴红裙裾的边角。

她胸口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原本精心描画的远山眉此刻紧紧拧在一起,眼中燃烧着熊熊妒火与不甘。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斥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那李太妃也是个没用的老货,三言两语就被堵了回来!”

贴身丫鬟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安国公夫人闻声匆匆赶来,见到满地狼藉和女儿癫狂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挥手让丫鬟退下,关上房门。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做什么!”安国公夫人上前拉住苏静柔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指尖微微颤抖,显然是气极了,“事情不成便不成了,何必拿这些死物撒气?仔细伤了手!”

“母亲!”苏静柔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恨,“您没看见吗?太子殿下!他亲自去了慈宁宫!他就那么护着那个孤女!为了她,当众驳了李太妃的话,字字句句都在替她开脱!他何曾……何曾对我这般维护过?!”

她想起探子回报的细节,想到萧衍那般笃定从容地维护林婉的模样,心就像被无数根针扎一般,又痛又涩。

她苏静柔,安国公府的嫡女,京城最耀眼的明珠,竟比不过一个家道中落、寄人篱下的孤女!

安国公夫人脸色也十分难看,她扶着女儿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女儿梨花带雨却难掩戾气的脸,叹了口气:“母亲知道你委屈。可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太子殿下如今是被那狐媚子一时迷了心窍,但男人嘛,尤其是储君,岂会真的钟情于一个毫无助力的女子?你且看着,待殿下新鲜劲过了,或是那林婉真惹出什么大祸,自有她哭的时候!”

苏静柔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将上好的苏绣掐破:“我等不了那么久!母亲,您没看到殿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孙明薇那个法子不行,我们就想别的法子!我一定要把她从东宫赶出去!”

安国公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心,母亲省得。这次是我们低估了太子对她的回护,也小瞧了那丫头的心性。下次……必不能让她再如此轻易脱身!”

与此同时。

孙府,绣楼内。

与安国公府的鸡飞狗跳不同,孙府绣楼里一片死寂。

孙明薇独自坐在临窗的琴桌前,面前是一张焦尾古琴。

她并未抚琴,只是伸出保养得宜、涂着淡粉蔻丹的纤纤玉指,轻轻搭在冰凉的琴弦上。

窗外暮色渐沉,昏暗的光线映照着她半张侧脸,依旧温婉娴静,但那双向来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咔嚓——”一声极细微却清晰的断裂声响起。

她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一根绷紧的琴弦应声而断。

断裂的弦尾弹起,在她白皙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孙明薇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根断弦,目光幽深。

她的贴身大丫鬟屏息静气地站在门口,不敢靠近,更不敢出声打扰。

她知道,小姐越是平静,心底的怒火就越是汹涌。

良久,孙明薇才缓缓松开手,断掉的琴弦无力地垂落。

她拿起一旁的银剪,慢条斯理地将那根断弦彻底剪断,取下,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没想到……殿下竟会亲自出面。”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像是淬了毒的蜜糖,带着冰冷的质感,“看来,我们这位太子殿下,对这位林姑娘,并非只是寻常的照拂之情。”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安国公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苏静柔那个蠢货,此刻怕是正在摔东西泄愤吧。”

大丫鬟低声道:“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次打草惊蛇,只怕林婉会更加警惕。”

“警惕?”孙明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她再警惕,也不过是困于东宫一隅的孤女。这次是我们操之过急,手段也不够干净。下一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既然‘无意’的破绽不行,那便制造一些她无法辩驳的‘事实’。譬如……与宫外‘逆党’的‘确凿’通信?或是……与某位皇子‘私相授受’的证据?”

她转过身,看向丫鬟,语气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去,让我们安插的人,盯紧些。尤其是注意,林婉身边那个叫立秋的丫头,还有那个奶娘,她们与外界的任何接触……都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是,小姐。”丫鬟躬身应下,悄悄退了出去。

孙明薇重新坐回琴桌前,手指拂过剩下的琴弦,发出不成调的、暗哑的声响。

她看着镜中自己温婉依旧的容颜,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婉,太子殿下……她孙明薇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这一次,不过是棋差一着。

下一次,她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苏静柔那个蠢货可以利用,但最终,能站在太子身边的人,只能是她孙明薇!

暮色彻底笼罩了孙府绣楼,也将孙明薇脸上那抹温婉与冰冷交织的复杂神色,掩藏在了渐浓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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