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 疼么?

立冬这日,天色阴沉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终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碎的雪霰。

东宫承恩殿后的暖阁,却是一室暖融。

地龙烧得正旺,四角的青铜鎏金炭盆里,银霜炭无声地燃着,驱散了门外初冬的凛冽寒意。

萧衍在东宫设下小家宴,所邀不过寥寥数人——长安随侍在侧,另有两位最得力的心腹属臣:一位是年过五旬、掌管东宫文书机要的詹事府少詹事周明远,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另一位则是刚过而立、负责与京畿各营联络的翊卫郎将陈岩,身形挺拔,气质干练。

而林婉,是席间唯一的女眷。

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制的藕荷色暗花缎面夹棉褙子,领口袖边镶着柔软的雪狐风毛,乌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簪一支素净的珍珠发簪,薄施脂粉,坐在萧衍下首稍远的位置,沉静得体。

这虽是小宴,但能被邀至东宫与太子共度节令,其意义非同寻常。

周明远与陈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皆知这位林姑娘的特殊,更深知殿下对她的看重。

今日之宴,与其说是节令相聚,不如说是殿下在以一种含蓄却明确的方式,将这位未来必将占据东宫一席之地的女子,正式引见给他最核心的班底。

宫人悄无声息地布菜。

菜品不算奢华,却极尽精致应景: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汤色奶白,鲜香扑鼻;新腌的冬芥菜炒肉丝,爽脆开胃;一碟金黄酥脆的炸鹌鹑;并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

酒是温过的金华酒,香气醇厚。

萧衍端坐主位,一身玄色暗云纹常服,眉宇间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凌厉,但储君的威仪依旧自然流露。

他举杯,声音平稳:“今日立冬,万物收藏。一年将尽,诸位辛苦,共饮此杯。”

“谢殿下。”众人举杯相应。

宴席气氛起初略显拘谨。

周明远与陈岩虽对林婉态度恭敬,言辞谨慎,但目光中难免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

林婉并不主动多言,只是安静用膳,姿态优雅。

偶尔萧衍问及她近日所读何书,或是对某道菜品的看法,她才轻声答上几句,言辞清晰,见解亦有独到之处,既不卖弄,也不怯场。

渐渐地,周陈二人眼中的审视褪去,转为真正的惊讶与几分认可。

他们原以为殿下眷顾此女,多半是因旧情或容貌,此刻却发觉,这位林姑娘言谈间流露出的沉静气度与内敛才思,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尤其当她偶然提及前朝某位名臣治理水患的旧例,与周明远正在处理的漕运疏浚事务隐隐相合时,周明远捋须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目光已带上了几分郑重。

更令他们暗自心惊的,是殿下对她的态度。

萧衍话并不多,但每每林婉茶杯将空,不需她示意,长安或近侍宫人便会悄无声息地续上温度恰好的热茶。

当那道林婉多看了一眼的蟹粉狮子头被转到她面前时,萧衍甚至会极自然地用公箸夹起一块最嫩的部分,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淡淡道:“趁热。”

他做这些时神色如常,仿佛再自然不过。

可周明远与陈岩何等眼力?

他们跟随萧衍多年,何曾见过这位冷情自持、心思深沉的太子殿下,对任何人有过这般细致入微、近乎体贴的关照?

这不是恩宠,而是……一种融入日常的习惯,一种不言自明的珍视。

林婉脸颊微红,低声道谢,小口品尝。

周明远垂下眼帘,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林姑娘,在殿下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重,且绝非仅凭祖上余荫或一时兴起。

陈岩更是心中凛然。他是武将,心思不如文臣弯绕,但正因如此,更能直观感受到殿下那看似平淡的举动下,不容错辨的维护之意。

他暗自提醒自己,日后对待这位林姑娘,须得拿出十二分的恭敬。

宴至中途,话题转向滇南。

萧衍并未避讳林婉,语气沉静地分析着木氏使团在京的动态及岩温近日频频与某些官员“偶遇”的迹象。

周明远捻须道:“殿下,岩温越是活跃,越是说明他们心虚。只是二殿下那边……”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萧衍语气平淡,却带着金石之音,“他既伸了手,孤便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西南大局,岂容宵小搅弄?”

林婉安静听着,并不插言,只是当萧衍提及某个地名时,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思索光芒,被萧衍敏锐地捕捉到。

他没有当众询问,只继续与属臣交谈。

宴毕,周明远与陈岩识趣地告退。

暖阁内只剩下萧衍与林婉,还有远处垂手侍立的长安。

萧衍起身:“陪孤出去走走,醒醒酒。”

林婉应下,接过立秋递来的厚披风系好,跟着他走出暖阁。

雪霰不知何时已停,夜空如墨洗过,竟透出澄澈的深蓝。

几颗寒星疏疏落落地缀在天幕,闪烁着清冷的光。

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空气中弥漫着初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与松柏的微香。

萧衍的步伐不疾不徐,玄色的身影在廊柱间明暗交替。

林婉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清冽松香,心跳不知为何,比在宴席上时更快了些。

行至一处转角,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小片临水的平台,视野开阔,正对着一池残荷与远处沉寂的假山。

夜空在这里显得格外低垂,星光也似乎更清晰了些。

萧衍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向星空。

林婉也停下,学着他的样子仰望。

冬夜的星空格外高远清冷,有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寒风掠过水面,带来刺骨的凉意。

林婉不由自主地拢紧了披风。

就在这时,身侧之人忽然动了。

萧衍转过身,面对着她。

廊下的灯光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大半,他的面孔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映着远处微弱的星光和近处灯笼的暖光,亮得惊人。

林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流连,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最后定格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仿佛带着水光的唇瓣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她渐渐熟悉的、却又每次都能让她心慌意乱的灼热。

她脸颊开始发烫,垂下眼睫,想要避开这过于直接的注视。

然而,他却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瞬间拉近,他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那股强势的清冽气息将她密密包围。

林婉呼吸一滞,向后退了半步,脊背却轻轻抵上了冰凉的廊柱。

无路可退。

萧衍伸出手,并未碰触她,而是撑在了她身侧的廊柱上,将她困于方寸之间。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冷么?”

林婉浑身微僵,只觉得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都泛起细小的战栗,她轻轻摇头,声音细弱:“不、不冷……”

“撒谎。”他低低道,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耳根上流连。

然后,他不再犹豫,另一只手臂揽上了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轻轻惊呼的她带入了自己怀中。

厚实的披风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他胸膛传来的温热透过层层衣物熨帖着她,瞬间驱散了所有寒意。

林婉猝不及防地撞入他怀中,脸颊贴上他衣襟微凉的缎面,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淡淡酒香,强势而醉人。

她的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萧衍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胸前,下颌轻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

她的身子那样纤细单薄,仿佛用力些就会折断,却又那样真实地填满他怀抱的空缺。

寂静的冬夜里,只有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渐渐同频的心跳与呼吸。

良久,萧衍微微偏头,灼热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

林婉浑身一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带着呜咽的抽气。

这声音仿佛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萧衍深吸一口气,缓缓低下头。

林婉感觉到他逼近的气息,心尖抖得厉害,羞涩与莫名的期待交织,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

一个轻柔如羽翼的吻,带着无尽的珍视与克制,率先落在她轻颤的眼睑之上。

酥麻的战栗自那一点炸开。

吻,缓缓下移,印在她微凉的脸颊,留下灼热的痕迹。

他的呼吸愈发粗重灼热,喷拂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最终,他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覆上了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泛着水润光泽的樱唇。

四唇相贴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震。

他的唇微凉,却带着惊人的热度,如同烙铁,瞬间烫化了她的所有思绪。

这一次,不再只是浅尝辄止的轻触。

他含住她柔软的下唇,极有耐心地、温柔地吮吻,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强烈的酥麻快意。

林婉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亲密而霸道的触碰占据。

她生涩地回应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察觉到她细微的、笨拙的回应,萧衍浑身肌肉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直紧绷的克制之弦,在这一刻仿佛被轻轻拨动。

他的吻骤然加深,变得强势而略带急切,撬开她因惊讶而微启的贝齿,长驱直入,攫取她口中所有的甜蜜与气息。

唇舌交缠,呼吸相濡。

林婉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无力地依附着他,承受着他时而温柔、时而略带霸道的索取。

陌生的情潮在身体里汹涌,让她浑身发软,只能发出细碎而甜腻的呜咽。

寒风掠过枯荷,带起簌簌声响。

廊下的宫灯不知何时熄了一盏,光线愈发昏暗,将相拥深吻的两人身影拉长,模糊地投在冰冷的石地上,交叠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婉几乎要窒息,小手无力地推搡着他的胸膛,萧衍才恋恋不舍地缓缓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融,都有些紊乱不堪。

林婉脸颊绯红欲滴,眼波迷离如水,唇瓣被他吻得红肿湿润,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喘息。

萧衍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未退的浓黑情潮,目光紧紧锁住她动情的模样,下颚线绷得极紧,显然在极力平复体内躁动的火焰。

他伸出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她微肿的唇瓣,那细腻的触感和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微微发颤。

“疼么?”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事后的怜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怕自己方才失控,伤到了她。

林婉羞得无以复加,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他颈窝,摇了摇头,细弱的声音带着柔软的鼻音:“不疼……”

她的依赖与顺从,如同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萧衍心尖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低喟叹一声,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嵌入怀中,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冬夜的星空下,在寒风的包裹中,分享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

良久,萧衍体内翻腾的燥热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微微松开她,却依旧将她圈在怀中,握起她一只微凉的手,放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细细暖着。

“今年冬日,”他低头,看着她被星光和残灯映亮的侧脸,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有你在身边,甚好。”

林婉靠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心中那片漂泊已久的孤舟,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永久停泊的港湾。

初冬的寒意依旧,星光依旧清冷。

但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温暖。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悄悄蜷缩,低声应道:“臣女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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