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将她放在桌上

腊月将至,年关的喜庆气息尚未在京城弥漫开,一股更深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已悄然浸透了朝堂上下。

木氏使团在京盘桓月余,“谢恩”、“纳贡”的戏码终于唱到了尾声。

离京前夜,雪后初霁,月光冷冽如刀,将四方馆飞翘的檐角勾勒出森然的轮廓。

馆内早已熄了明火,只余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晃,投下幢幢鬼影。

岩温独自坐在昏暗的内室,面前摊开的并非账册,而是一幅绘制在羊皮上的简易路线图。

他的手指在图上几个关隘处反复摩挲,指尖冰凉。

白日里,最后的“孝敬”已通过数条隐秘渠道送出,沉甸甸的金珠和不起眼的土产包裹里,藏着足以让某些京城官员闭上嘴、甚至“行个方便”的承诺。

但太子的眼神,宴席上那句轻飘飘却直击要害的“七叶莲心”,还有近日西市“玲珑阁”附近越来越频繁的、如影随形的“窥探感”,都让他如芒在背。

家主密信中的催促一日紧过一日,边境那几个小部落头人的胃口也越养越大。

“不能再等了。”岩温对着虚空低语,声音干涩,“明日必须走。那些尾巴……得想办法甩掉,或者,干脆‘断’在路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山林猎手的狠厉。

与此同时,西市“玲珑阁”后院那间从不待客的密室里,烛火通明。

掌柜的,一个胖乎乎总是笑脸迎人的中年男子,此刻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他面前站着两个面生的“伙计”,眼神精悍,动作利落,正将最后几本裹着油布的账册和几封火漆封口的信件,塞进特制的夹层箱底。

“都在这儿了?”一个“伙计”声音沙哑。

“都、都在了。”掌柜的声音发颤,“按吩咐,该清的都清了,该记的……也按老法子记下了。只是……二殿下那边今日又来人催问,东西什么时候能……”

“这不是你该问的。”“伙计”冷声打断,“管好你的嘴,明日照常开门做生意。若有人问起,就说东家回乡祭祖,铺子盘点,一概不知。”

烛火被吹灭,密室重归黑暗。

只有檐角残雪融化,滴水敲打石阶,一声,又一声,如同催命的更漏。

——翌日,安国公夫人递牌子入宫,求见皇后。

凤仪宫内,银丝炭烧得暖意如春,却化不开苏夫人眉间眼底的愁绪与刻意酝酿的泪意。

“……娘娘,您是看着静柔长大的,那孩子对殿下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啊。”苏夫人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可如今,殿下眼里心里,怕只有那位林姑娘了。静柔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臣妇这心里……就像油煎似的。”

皇后端坐凤榻,一身明黄常服,雍容华贵,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腕上一串碧玺佛珠。

“林氏女……”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是先皇故交之后,太后怜惜,留在东宫照拂,也是情理之中。衍儿重情,多关照些,未必就如你所想。”

“娘娘!”苏夫人急切道,“若只是寻常关照,臣妇怎敢妄言?可殿下待她,实在非同一般!赏梅宴上,二殿下不过与林姑娘说了两句话,太子殿下便亲自出面维护;那林婉及笄,殿下竟赐下……赐下那般规格的头面!这分明是……分明是已有定夺之心啊!”

她抬眼看着皇后,语带哭腔:“静柔是您嫡亲的侄女,安国公府对陛下、对娘娘忠心耿耿。我们不敢奢求独占恩宠,只求娘娘看在姑侄情分、看在苏家世代忠良的份上,给静柔一个机会,哪怕只是个侧妃……也好过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那来历不明的孤女,占尽了殿下的心啊!”

皇后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何尝不想让苏静柔入主东宫?

苏家是她的母族,静柔是她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若能成为太子正妃,于公于私,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衍儿……

那个自小便有主见、心思深沉的儿子,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摆布的了。

他羽翼渐丰,朝堂之上手段老练,连陛下都多次赞许。

他的婚事,牵涉国本,更牵涉他未来的布局。

他既已对那林婉如此回护,甚至不惜当众表态,自己这个母亲若强行插手,只怕会伤了母子情分。

得不偿失。

皇后心中暗叹,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看着泪眼婆娑的苏夫人,沉默良久,才淡淡道:“衍儿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认定的事,旁人难以更改。此事……急不得。”

见苏夫人脸色煞白,她又放缓了语气,终究存了一份私心与不甘:“不过,那林婉毕竟身份特殊,长久居于东宫,无名无分,也非长久之计。年后……本宫会寻个时机,问问衍儿的意思,也该替他张罗张罗了。静柔那里,你让她宽心,好生将养,莫要再做些徒惹衍儿不快的傻事。”

这话说得含糊,既未承诺,也留了余地。

苏夫人听出皇后话中的敷衍与无奈,心中冰凉,却不敢再逼,只得悻悻谢恩告退。

皇后独自坐在凤榻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的佛珠许久未动。

衍儿,你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太子妃?

——东宫,承恩殿书房。

地龙的暖意与角落炭盆的热力交织,将冬夜的严寒彻底隔绝。

萧衍却只觉心头燥郁,扯松了领口。

他面前摊开着最新送来的密报,来自西市,来自四方馆,来自几个关键官员府邸外的暗哨。

蛛丝马迹,交错成网。

岩温的急躁,玲珑阁的“清扫”,萧锐死士那晚铩羽后更加隐秘的活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木氏要动了,而他的好二弟,正试图在混乱中,抓住最后的稻草,或是……给自己致命一击。

他闭上眼,指节在眉心用力按压,试图驱散连日熬夜带来的胀痛。

“殿下。”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衍睁开眼,看到林婉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参汤。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杏色的家常襦裙,外罩同色半臂,乌发松松绾着,脂粉未施,却因屋内暖意而双颊微晕,眸色清亮,步履轻盈,像一抹温润的月光,悄无声息地驱散了满室的沉郁。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萧衍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不自觉柔和了些许。

“殿下连日辛劳,臣女炖了点参汤,给您安神。”林婉将托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端起汤碗递到他手边,声音轻软,“殿下,一切小心。”

她的担忧,清晰写在眼底。

萧衍接过温热的瓷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背,心头那点烦躁奇异地平复下去。

他没有喝,只是将碗放下,随即伸手,握住了她欲收回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放心,”他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鹰隼,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网已撒开,是该收网的时候了。待此事了结,许多事,便可明朗。”

他指的是滇南,指的是朝中魍魉,亦指的是……他们之间。

林婉听懂了他未尽的承诺,心尖一颤,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郑重颔首:“臣女明白。”

萧衍凝视着她沉静而信任的面容,这几日殚精竭虑的疲惫,与即将收网的冷硬心肠,在她清澈的目光里,竟都化作了想要靠近、汲取温暖的冲动。

他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小巧的下巴,再落到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停在她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忽然,他皱了皱眉,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轻轻带近了些。

“怎么好像又清减了?”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那里骨骼的轮廓愈发清晰,“可是下人们伺候不用心?还是……思虑过甚,没有好好用膳?”

林婉没想到他忽然说起这个,脸颊微红,低声道:“没有……臣女一切都好。是殿下……殿下才该多保重。”

“我好得很。”萧衍松开她的手腕,却顺势揽住了她的腰,那纤细的触感让他眉头皱得更紧,“倒是你,太瘦了。该好好补一补。”

他本是心疼,语气带着责备,可话一出口,看着她瞬间飞上红霞的脸蛋,那羞窘动人的模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骤然激起他压抑多日的、别样的心绪。

目光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流连,那柔软的弧度,让他想起大雪那日书房里,她生涩而甜美的回应。

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窜入小腹。

萧衍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转深。

他本是逗弄她一下,想看看她更多羞涩的模样,此刻却发现自己先有些把持不住。

“殿下?”林婉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和眼中陡然升腾的幽暗火光,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后退。

然而,萧衍的动作更快。

他手臂一紧,另一只手已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婉短促地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惶与无措。

萧衍抱着她,几步便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案上堆积的奏章舆图被他的手臂扫开些许,空出一片。

他俯身,极其轻柔地将她放在了冰凉的桌面上,让她坐在边缘。

他的双手随即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全困在自己与书案之间,高大挺拔的身躯微微前倾,俯视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他的面孔逆着光,深邃的五官笼罩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浓稠情绪。

“殿、殿下……”林婉背靠着身后冰凉的奏章,身前是他灼热的气息,进退维谷,心跳如擂鼓,声音细弱发颤。

萧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吻住了她。

这一次的吻,与雪夜廊下不同,少了几分试探的珍重,多了几分压抑已久的渴望与强势。

他含住她的唇瓣,吮吸厮磨,舌尖抵开她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气息交融,唇舌纠缠。

林婉被他吻得浑身发软,脑子一片空白,所有推拒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被动承受着他越来越深入的索取。

他的大手不知何时已从她腰侧滑到后背,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坚硬与灼热,以及那下面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意乱情迷间,萧衍的吻渐渐偏离,灼热的唇瓣沿着她柔嫩的脸颊,一路蜿蜒向下,轻吻她小巧的下颌,细白的脖颈。

酥麻的战栗如同电流窜过,林婉忍不住轻轻战栗,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这声音仿佛刺激了他。

萧衍的呼吸愈发粗重,吻落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流连不去。

他的手指寻到她襦裙侧襟的盘扣。

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肌肤,林婉猛地一颤,意识回笼些许,羞窘与慌乱席卷而来。

“殿下……不……”她徒劳地推拒,声音带着哭腔。

萧衍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欲,翻滚着挣扎与克制。

他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绯红的脸颊,凌乱的衣襟,以及那微微开启、红肿湿润的唇瓣。

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他心疼。

最终,理智艰难地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停下,只解开了最上面的两粒盘扣,露出一小片细腻如玉的锁骨和颈窝。

没有再进一步。

他闭了闭眼,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她温热的颈窝,鼻尖充斥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耳畔是她急促而温热的脉搏跳动声。

那规律而充满生命力的搏动,像一剂清醒的良药,慢慢平息着他体内躁动的火焰。

“婉儿……”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情动后的疲惫与懊恼,“抱歉……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热气喷在她的颈窝,激起更深的战栗。

林婉羞得浑身发抖,却也因为他话中的克制与珍重而心尖发软。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那份拼命压抑的欲望。

“殿下……”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环住他宽厚的背,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这个细微的依赖动作,让萧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拥住了她。

“真怕……真怕自己克制不住,婚前就宠幸了你。”他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脆弱与坦诚,“那对你……太不尊重。”

林婉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快得仿佛要冲出胸腔。

婚前……他已经在考虑“婚后”了。

这份承诺,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安心,却也让她羞涩难当。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

他在她颈间平复呼吸,感受着她温热的脉搏;她靠在他肩头,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彼此交融的、渐渐平息下来的灼热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

是长安。

萧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情潮已退去大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眸色比平日更深。

他替林婉仔细系好那两粒盘扣,又将她的衣襟理好,动作温柔而郑重。

然后,他退开一步,将她从书案上抱下来,稳稳放在地上。

“回去歇着吧。”他抚了抚她微乱的鬓发,声音已恢复平稳,“今夜,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林婉点点头,不敢看他,低声道:“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她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在即将踏出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已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了那份密报,侧脸在烛光下冷峻如雕,唯有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完全消退的薄红。

林婉心头微暖,又觉羞涩,快步离开了书房。

她刚走,长安便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神色凝重,低声道:“殿下,刚得的消息。木氏使团岩温,半个时辰前,派出一支六人小队,轻装简从,悄悄出了南城门,方向……似是往京畿大营的方向绕行。另有两人,往二皇子府后巷方向去了。”

萧衍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眼中寒光凛冽。

“终于……要动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陈岩,按计划行事。盯死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是!”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暴的中心,东宫的书房内,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与温情,已被更加冷硬决绝的杀伐之气所取代。

棋盘之上,最后的棋子,即将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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