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 让我抱会儿

腊月初七,夜。

白日里稀稀落落的小雪到了傍晚骤然转急,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翻卷,将天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白色巨网。

戌时三刻,宵禁的鼓声早已响过,偌大的京城蜷缩在风雪与黑暗之中,万籁俱寂。

唯有西市深处,“玲珑阁”那扇白日里紧闭的后门,此刻却悄然滑开一道缝隙。

昏黄的灯光泄出寸许,映亮了几张神色紧绷的脸。

两个身着黑色劲装、作商队护卫打扮的汉子,正将最后几只沉甸甸的樟木箱抬上一辆外表普通、车辕却格外粗壮的青篷马车。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而特殊的“铿”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掌柜的,那个平日总是笑眯眯的胖子,此刻脸上肌肉僵硬,额角的汗在寒夜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攥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指尖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都、都在这儿了……按老规矩,该清的都清了,账册和……和那些往来的‘礼单’,都在这里头。”

接应的汉子,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接过油布卷,入手掂了掂,又迅速塞入怀中一个特制的防水皮囊。

他扫了一眼那几口箱子,沉声问:“路上都打点好了?”

“打点好了,南城门的刘校尉……还有巡夜司的王队正……”掌柜的声音愈发干涩,“可这雪太大,路上恐怕……”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汉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记住,管好你的嘴。明日照常开门,若有人问起东家,就说回陇西老家祭祖,铺子盘点,一概不知。”

他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隐在暗处的同伙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马车套好,马匹的蹄子都已提前包了厚布。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风雪,融入黑暗的前一刹——“咻——啪!”

一支赤红色的烟火突兀地撕裂夜空,在暴风雪中炸开一团刺目的光晕,虽被雪花迅速吞噬,但那瞬间的亮光与尖锐的哨音,足以惊醒方圆数里的警觉之人。

“有埋伏!”接应的汉子脸色剧变,厉声喝道,“快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面八方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在纷飞的雪片中跳跃,将这片街区照得如同白昼。

“京兆尹办案!奉太子殿下谕令,查缉私铸黄金、通敌叛国要犯!所有人等,原地跪伏,违者格杀勿论!”

洪亮的喝令声中,全副武装的京兆府衙役、巡城司兵丁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玲珑阁”后巷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着雪光,凛冽刺骨。

为首者正是京兆尹周大人,他披着厚重的官氅,面色沉肃,目光如电,直射向那辆还没来得及启动的马车和惊慌失措的几人。

“拿下!查封店铺,所有箱笼物品,一概封存查验,不得遗漏分毫!”

训练有素的官兵一拥而上。

那几名木氏死士还欲反抗,却哪里是早有准备、人数占绝对优势的官兵对手?

不过几个照面,便被缴械按倒在地,用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

樟木箱被粗暴地撬开。

火光下,箱内之物无所遁形——并非预想中的珠宝绸缎,而是一锭锭黄澄澄、码放整齐的金锭!

更刺目的是,许多金锭底部,赫然烙印着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属于滇南木氏特有的徽记图案!

“大人!这里还有!”有衙役从马车夹层和掌柜怀中搜出了那油布包裹,以及几封未来得及销毁的密信。

周大人接过,就着火光快速扫了几眼,脸色愈发凝重。账册上一条条隐秘的巨额往来,密信中语焉不详却暗藏机锋的措辞,无不指向木氏通过“玲珑阁”洗钱销赃、甚至与朝中某些官员暗通款曲的滔天罪行!

“押走!严加看管!”周大人一挥手,目光却警惕地扫向更远处的黑暗。

他知道,今夜盯着这里的眼睛,绝不止他们。

几乎就在官差控制住现场的同时,邻近几处屋顶的背阴面,数道蛰伏已久的黑影如鬼魅般悄然后撤,迅速没入更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他们来得迟了一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口装着关键证据的箱子被贴上封条,看着那些可能牵连到自家主子的密信账册落入京兆尹手中。

为首的黑影狠狠一拳捶在冰冷的瓦片上,积雪簌簌落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火光通明的“玲珑阁”后巷,咬牙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今夜,他们一败涂地。

——二皇子府,书房。

“哗啦——砰!”

上好的端砚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浓黑的墨汁溅得到处都是,染污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也染上了萧锐宝蓝色锦袍的下摆。

他胸膛剧烈起伏,素来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不甘,俊美的面孔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本王养你们何用?连几本账册都抢不回来!竟让萧衍的人抢先一步,人赃并获!”

下方跪着的,正是方才从“玲珑阁”附近狼狈撤回的死士头目。他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殿、殿下恕罪!京兆尹的人……出现得太快,太突然了!我们刚到外围,他们就……而且人数众多,显然是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属下……属下实在无法靠近……”

“早有准备……天罗地网……”萧锐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怒火渐渐被一层冰寒的阴鸷取代。

是了。

他早该想到。

他那好皇兄,心思何等深沉?

既能精准敲打岩温,又怎会对“玲珑阁”这个明摆着的据点毫无防范?

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收网……分明是萧衍早就布下的局!

只等着木氏,或许也等着他,自己把脖子伸进去!

“清理干净。”萧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所有与‘玲珑阁’,与木氏使团有过明面接触的人,该断的线,立刻给本王断干净。

一点痕迹都不许留!”

“是!属下立刻去办!”死士头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萧锐一人。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凛冽的风雪瞬间灌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吹得他衣袂狂舞。

他望着东宫的方向,眼神阴冷如毒蛇。

萧衍,这次算你狠。

但你以为,拿到几本账册,抓了几个小喽啰,就能扳倒木氏,甚至牵连到我?

咱们走着瞧。

——静心苑。

这一夜,林婉几乎未曾合眼。

窗外风声如吼,雪片敲打着窗纸,沙沙作响,更添心绪不宁。

晚膳后,长安悄然来过一趟,只低声说了句“殿下今夜有要务,请姑娘早些安歇,不必等候”,便匆匆离去。

那凝重的神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她如何能安歇?

独自坐在内室灯下,手中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子时前后,远处隐约传来不同于风雪的、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极其短暂的、类似烟火升空的尖锐哨音。

虽因风雪阻隔听得不真切,但那异样的动静,足以让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他动手了。

夜色在担忧与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烛火燃尽了一根,她又默默换上一根。

直到寅时初刻,窗外天色依旧墨黑,风雪似乎小了些。

就在她意识因疲惫而有些恍惚时,院门处传来极轻的叩击声,随即是立秋压低嗓音的询问和长安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回应。

林婉霍然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边,自己打开了房门。

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却浑然不觉冷,目光急切地望向门口。

长安踏着积雪快步走来,肩头落满雪花,脸色疲惫,眼底却有松快之色,见到林婉立在寒风里,连忙躬身:“姑娘怎么起来了?仔细冻着!”

“公公,殿下他……”林婉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姑娘放心,”长安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虽低却清晰,“事已成,殿下安好。此刻正在处理善后,命奴才先来告知姑娘一声,请您安心。”

“安好”二字入耳,林婉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腿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门框,几乎要站立不住。

“好……好……殿下安好就好……”她喃喃着,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却是放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

“雪夜寒重,姑娘快回屋吧,殿下处理完手头急事,或会过来。”长安低声劝道。

林婉点点头,由着闻声赶来的立秋和奶娘搀扶着回到屋内。

躺回床上,身体放松下来,极度的疲惫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几乎是在头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唇角还带着一丝安心后的浅浅弧度。

——天色将明未明,风雪已停。

萧衍踏着晨曦前最浓重的寒意,回到了东宫。

他未去承恩殿,步履间带着彻夜未眠的沉重与一丝血腥气洗净后仍萦绕不去的冷厉,径直来到了静心苑。

院内寂静,只有守夜的小内侍在廊下瑟缩着打盹。

萧衍挥手止住欲通传的长安,自己轻轻推开了厢房的门。

内室暖意融融,炭盆余温未散,空气中浮动着熟悉的、清雅的馨香。

林婉还在沉睡。

她侧身朝着床外侧卧,乌黑的长发散在枕畔,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也未曾安枕。此刻眉宇舒展,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萧衍在门口驻足,静静看了片刻。

一夜的杀伐决断,与朝臣的周旋博弈,清理暗桩时的铁血无情……所有的疲惫与冷硬,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前,竟奇异地缓和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脱下沾染了室外寒气的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

许是听到了细微的动静,床上的林婉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散去,看清床前站着的高大身影,她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撑着手臂就要坐起来:“殿下……”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

“躺着。”萧衍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将她重新按回温暖的被褥中。

他的手掌宽大,隔着锦被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力道,指尖却带着寒意。

林婉这才注意到,他只穿着玄色常服,肩头、发间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亦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褪去了锐利与冰寒,只余一片深沉的、带着暖意的平静。

“殿下……”她再次轻唤,这次带了心疼,“您累了一夜,怎么不去歇息?”

“无妨。”萧衍在床沿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因疲惫而有些低哑,“来看看你。”

他伸出手,指背极轻地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吓着了?”

林婉摇摇头,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捂着:“臣女只是担心。长安公公说……事成了。”

“嗯。”萧衍反手将她的手包裹住,轻轻捏了捏,“该抓的人,该拿的东西,都到手了。剩下的,不过是料理些首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婉能想象这一夜的惊心动魄。

她没有多问,只是看着他眉心的倦色,柔声道:“殿下饿不饿?臣女让立秋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温着的粥品点心?”

“不急。”萧衍说着,目光在室内扫过,落在了窗边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贵妃榻上。

他忽然动了。

松开她的手,俯身,一手穿过她的颈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婉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脸颊瞬间绯红。

萧衍抱着她,几步走到贵妃榻前,将她轻轻放下,让她靠着柔软的引枕半坐。

然后,他自己也脱了靴,极其自然地侧身躺了上来,手臂一伸,便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隔着衣物传来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林婉浑身僵硬,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冷硬味道,心跳如擂鼓。

“殿、殿下……”她羞得几乎说不出话,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实在太过逾矩。

“别动。”萧衍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还有一丝罕见的、近乎依赖的放松,“让我抱一会儿。”

他收紧了手臂,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温香软玉满怀的静谧中,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林婉察觉到他身体的放松和那份深藏的疲惫,心中的羞涩渐渐被疼惜取代。

她不再挣扎,甚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轻轻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极轻地、一下下地抚过他宽阔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疲惫归家的孩子。

萧衍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拥住了她,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室内静谧,只有炭盆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晨光透过窗纸,一点点驱散黑暗,将朦胧的光晕洒在相依偎的两人身上。

“婉儿。”良久,萧衍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嗯?”林婉轻声应着。

“这次之后,”他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摩挲,“木氏之患,可暂解大半。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也该消停一阵了。”

林婉心中一动,明白他话中深意。滇南事暂缓,朝局暂稳,那么……他之前承诺的“待此事了结,许多事便可明朗”,是否意味着……

她心跳加快,却不敢问,只低低“嗯”了一声。

萧衍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没有明说,只是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再睡会儿。”他道,“陪我。”

林婉脸颊更红,却乖乖闭上了眼睛,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雪后初霁的阳光干净而耀眼,照亮了银装素裹的皇城,也似乎预示着,一场漫长的风雪,终于到了放晴的时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