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7 不过是偏心罢了!

腊月十一,雪后初晴,金銮殿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噤若寒蝉。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阴沉如水,目光落在御案上摊开的几份奏章和证物上——那是太子萧衍昨夜连夜呈送的,关于木氏罪行的铁证。

“砰!”

一声闷响,皇帝的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惊得前排几位老臣身子一颤。

“好一个世代忠良的木氏!好一个守土安民的边陲屏障!”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怒,在大殿中隆隆回荡,“贪墨朝廷拨付的军饷,私开矿藏截留贡品,蓄养甲兵交结外藩!账册、密信、烙印着木氏徽记的金锭……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他们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朕这个君父?!”

皇帝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百官,尤其在几位平日与西南事务或安国公府往来密切的官员脸上停顿片刻,那几人顿时汗出如浆,腿脚发软。

“太子。”皇帝看向立于百官之首的萧衍。

萧衍出列,玄色朝服衬得他面如寒玉,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沉静无波:“儿臣在。”

“此案是你一手查办,证据也是你亲自寻获。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萧衍抬眸,声音清晰沉稳,响彻大殿:“回父皇,木氏之罪,罄竹难书,已非寻常贪墨渎职可比。其私采矿藏,所得钱粮尽数用于蓄养私兵,结交邻近部落,其心已昭然若揭,形同谋逆。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廷威严何在?西南诸部,乃至天下藩镇,又将如何视之?”

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地掠过面色紧绷的萧锐,继续道:“儿臣以为,当立刻下旨,削去木氏土司爵位,锁拿在京使者岩温等人严审,并派得力将领率精兵前往滇南,控制木氏主要头目及私兵据点,查抄其不法所得。同时,速选忠诚可靠、深孚众望之人继任土司,整饬边务,安抚民心,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大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削爵、锁拿、派兵、查抄……这是要连根拔起,彻底清算!

几位与木氏有些生意往来或曾收受过“土仪”的官员,脸色已是惨白。

“父皇!皇兄所言极是!”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义愤填膺的激昂。

众人侧目,只见二皇子萧锐大步出列,脸上满是痛心与愤慨:“木氏如此行径,实乃辜负皇恩,罪不容诛!儿臣亦深感震惊与愤怒!此等狼子野心之辈,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恳切:“然滇南地处偏远,民情复杂,骤然大动干戈,恐生变乱。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请缨协查此案后续,定当秉公处理,厘清所有牵连,确保西南平稳过渡!”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表明了与木氏划清界限的立场,又展现了勇于任事的态度,更试图将“协查”的权力抓在手中,以便在其中斡旋,保住一些对自己有利的线索和人脉,甚至……在遴选新土司的过程中安插自己人。

几位平日依附萧锐的官员立刻出声附和:“二殿下忠心体国,实乃朝廷之福!”

“二殿下熟悉吏部事务,由殿下协查,必能事半功倍!”

萧衍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仿佛萧锐的表演与他无关。

直到附议声稍歇,他才淡淡开口:“二弟忧心国事,其志可嘉。然木氏一案,牵连甚广,涉及军务、边政、钱粮多项,非单一衙门可决。且证据链条清晰,首恶罪责明确,当务之急是雷霆手段,稳定大局,而非慢慢协查,予其喘息之机。”

他转向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既已查办至此,对滇南情势、木氏罪证最为明晰。为免政出多门,延误时机,儿臣恳请父皇,授权儿臣全权处置此案后续一切事宜,包括整军、查抄、遴选新土司及善后安抚。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底气十足。

他是在要权,要独立处理此事的全权。

萧锐脸色微变,急忙道:“皇兄操劳已久,滇南之事千头万绪,恐过于辛劳。臣弟愿为皇兄分担……”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言语交锋。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在萧衍沉稳如山的身影和萧锐略显急切的面容之间逡巡片刻。

这个二儿子,近来动作频频,真当他这个父皇看不出来?

木氏之事,背后若没有朝中之人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岂能猖獗至此?

萧锐此刻跳出来要“协查”,存的什么心思,他心知肚明。

而太子……此番查案,步步为营,证据确凿,一举击溃木氏,更在关键时刻果断收网,手段老辣,展现出的能力与魄力,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沉稳。

更重要的是,太子此举,维护的是朝廷法度,震慑的是不臣之心,稳固的是西南边陲。

孰轻孰重,如何选择,不言而喻。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太子所言在理。木氏之事,宜速不宜迟。传朕旨意——”大殿内鸦雀无声。

“削去滇南木氏世袭土司之职,褫夺一切封赏。锁拿其使臣岩温一干人等,移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其罪,并供出所有朝中勾结之人!”

“即令兵部,调拨京营精兵三千,由太子择选可靠将领统率,克日开赴滇南,会同当地驻军,控制木氏首要分子及其私兵,查抄其府库、矿场、田产,一应不法所得,尽数充公!”

“滇南新土司人选,着太子于当地素有威望、忠诚可靠之头人中遴选,报朕核准。边务整饬、民生安抚等一应事宜,皆由太子全权负责,六部协理,不得有误!”

一连串旨意,清晰明确,将处置木氏、稳定西南的大权,完全交到了萧衍手中。

萧衍躬身:“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

萧锐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努力维持着表情,却掩不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怨毒与挫败。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圣明?萧锐心中冷笑。

不过是偏心罢了!

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低声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许多人看向太子萧衍的目光,多了更深的敬畏与审度。

萧衍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玄色朝服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萧锐快走几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恭喜皇兄,得父皇如此信重,全权处置西南大事。臣弟……佩服。”

萧衍脚步未停,只侧首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分内之事,谈不上恭喜。二弟既领吏部,当以此事为鉴,严查下属,整饬吏治,方是正途。”

这话如同软钉子,噎得萧锐胸口发闷,看着萧衍远去的挺拔背影,他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

东宫,承恩殿。

萧衍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书案后,听着长安低声禀报朝会散去后各方的反应。

“殿下,二殿下回府后,书房又砸了一套茶具。安国公下朝后直接去了凤仪宫,至今未出。孙少卿回府后便称病,闭门谢客。另外,咱们的人注意到,有几家平日与二殿下走得近的商号,今日午后有异动,似乎在转移一些账目和货物……”

萧衍指尖在扶手上轻敲:“让他们动。盯紧了,记下来。现在动得越多,将来清算时,罪名就越扎实。”

“是。”长安应下,又道,“静心苑那边,林姑娘晨起有些咳嗽,立秋说许是前夜着了凉,已请了太医瞧过,开了方子,说是并无大碍,静养两日便好。”

萧衍眉头微蹙:“太医怎么说?药可用了?”

“说是风寒初起,有些肺热。药已经煎上了。姑娘怕打扰殿下,特地嘱咐不必禀报,是立秋那丫头悄悄告诉奴才的。”

萧衍沉默片刻,起身:“去静心苑。”

——静心苑内药香淡淡。

林婉拥着锦被靠在床头,小口喝着立秋喂来的汤药,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奶娘在一旁整理着针线篮子,叹气道:“那夜雪大风寒,姑娘在门口站了那么久,可不是要着凉?好在不严重,可得仔细养着,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林婉咽下苦涩的药汁,轻声道:“我没事,就是嗓子有些痒。殿下那边……朝会可还顺利?”

她虽在病中,心中却一直记挂着。

立秋正要回答,门外已传来通传和脚步声。

萧衍径直走了进来,带来一身室外的寒气。

“殿下。”林婉想下床行礼,被萧衍抬手制止。

“躺着。”他走到床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太医怎么说?”

“回殿下,太医说只是寻常风寒,吃两剂药发散发散就好。”林婉忙答。

萧衍伸手,掌心贴上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腕探了探脉息——他略通医理。

触手微凉,脉搏稍快,但还算平稳。

“嗯,是有些热。”他收回手,对长安道,“去把库房里那支老山参取来,让太医斟酌着入药。”

“殿下,不用……”

“听话。”萧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随即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朝会很顺利。木氏罪证确凿,父皇震怒,已下旨削爵查办,并命孤全权处理后续事宜。”

林婉眼中露出释然与欣喜:“恭喜殿下。”

“是你之功。”萧衍看着她,眸光深邃,“若无你发现‘七叶莲心’的破绽,后续许多线索难以串联。婉儿,你帮了孤大忙。”

他甚少如此直白地称赞。林婉脸颊微红,垂下眼帘:“臣女不敢当,是殿下运筹帷幄。”

萧衍没再多说,转而问起她饮食起居,语气虽平淡,关切之意却流露无遗。

坐了片刻,见她又露出倦色,萧衍便起身:“好生歇着,按时用药。孤晚些再来看你。”

他走后,林婉却睡不着了。

想起他方才提及全权处理滇南后续,想必更加忙碌。

又想起前几日收拾箱笼时,看到之前他赏下的那张玄狐皮,毛色银亮,丰盈柔软,是极难得的料子。

她心中微动。

“奶娘,立秋,帮我把那张玄狐皮取来。”她轻声道。

“婉姐儿,你要那皮子做什么?你现在可动不得针线,费神。”奶娘劝道。

“不动大件,做些小东西,不费神的。”林婉目光柔和,“殿下冬日时常在外奔波,脖颈手腕易受风寒。”

奶娘和立秋对视一眼,明白了她的心意,不再劝阻,将那张珍贵的玄狐皮取了出来。

接下来的两日,林婉一边养病,一边就着床榻边的小几,慢慢裁切、缝制。

她手指灵巧,心思细腻。

玄狐皮被裁成合适的尺寸,内衬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

她要做一对手笼,护住手腕;再做一条抹额,遮住额前风池穴。

针脚细密匀整,几乎看不见线痕。

样式简洁大方,没有多余装饰,只在手笼边缘和抹额正中,用同色丝线极低调地绣了几道简约的云纹。

她做得很慢,也很专注,仿佛将病中无法宣之于口的牵挂与祈愿,一针一线,细细缝进了这柔软的皮毛里。

两日后,林婉风寒渐愈。

萧衍再来时,她便将那包好的手笼和抹额拿了出来。

“殿下冬日辛劳,”她微微垂首,声音轻柔,“臣女手艺粗陋,用殿下赏的皮子做了点小东西,或可略挡风寒。望殿下不弃。”

萧衍接过那素净的包裹,打开。

玄狐皮银光流转,触手温软。

手笼大小合宜,抹额长度恰当。

他拿起那条抹额,指尖抚过正中那几乎看不出的、却针脚缜密的云纹,冷峻的眉眼如同被春风拂过,漾开极淡却真实的暖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当场便解下了自己原本束发的锦带,将那条玄狐皮抹额戴了上去。

银亮的毛色衬着他墨黑的发与深邃的眉眼,非但不显突兀,反添了几分英武与贵气,更奇异地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轮廓。

接着,他又将那一对手笼也戴上,尺寸刚好,温暖妥帖。

他抬手看了看,然后望向林婉,深邃的眸底有什么东西在静静涌动:“很好看,也很暖和。孤很喜欢。”

林婉看着他戴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与羞涩,脸颊飞红,低声道:“殿下喜欢就好。”

翌日朝会,太子萧衍依旧一身玄色朝服,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然而,细心的大臣们很快发现,太子殿下今日似乎有些不同——他额间束着一条罕见的银玄色皮抹额,手腕上也隐约露出一截同色的手笼边缘。

那皮料光泽润泽,绝非俗物,样式虽简洁,却与他通身气度完美契合,更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卓绝。

许多人在心中暗自揣测这饰物的来历,却无人敢问。

唯有知晓内情的长安,垂首侍立一旁,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二皇子萧锐自然也看到了,他盯着那抹额和手笼,脸色阴沉了一瞬。

他认得那皮料,是去年北境进贡的极品玄狐皮,统共也没几张,父皇赏给了东宫。

如今竟被做成了如此私密的饰物,戴在了萧衍身上……

他几乎能猜到是谁的手笔。

那个林婉!她不仅得了萧衍的维护,竟还能以如此细微的方式,宣告她的存在与影响力!

下朝后,萧衍并未立刻回东宫,而是去了兵部衙门商议调兵事宜。

他额间的抹额和腕上的手笼始终未除,行动间,那银亮的毛色在冬日阳光下偶尔闪过柔和的光泽。

兵部几位侍郎、郎中将报事时,目光总忍不住悄悄掠过那抹额,心中对那位深居东宫、却能以如此方式让冷情太子佩戴其手作的林姑娘,产生了更深的敬畏与好奇。

消息自然也不胫而走。

安国公府内,苏静柔听闻此事,又一次砸碎了心爱的玉簪。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任谁叫门也不开。

安国公夫人又急又气,却无可奈何,只能叮嘱下人紧闭门户,近期务必低调。

孙明薇则是在自己闺阁中,对着铜镜沉默了许久。

镜中女子容颜姣好,温婉端庄,可那双杏眼里,此刻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轻轻抚过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果然,太子对那林婉,已不仅仅是看重,而是真正上了心,纳入了自己最私密的生活领域。

这条路,比她预想的更难,但也……更有挑战性了。

她孙明薇,从不惧挑战。

静心苑内,林婉尚不知自己的一点心意已在外界引起诸多涟漪。

她正看着立秋带回的一个精巧食盒——是孙明薇遣人送来的,说是听闻她病了,送些自家做的润肺梨膏和清淡点心,聊表慰问。

食盒下层,还有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是孙明薇清秀的字迹,问候病情之余,隐约提及“听闻苏姐姐近日心情不佳,闭门不出”,言语间似有唏嘘,又似在试探林婉的态度。

林婉看着那花笺,沉吟片刻,让立秋取来纸笔,也回了封措辞客气、感谢关怀、但对苏静柔之事只字不提的回帖,连同一些宫中常见的温补药材作为回礼,让孙府来人带了回去。

既不深谈,也不得罪。

奶娘在一旁看着,欣慰地点点头:“婉姐儿做得对。孙家那位小姐,心思深,咱们如今更要谨言慎行,不给人留话柄。”

林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

庭院中积雪未化,几株老梅却已鼓出了星星点点的绛红蓓蕾,在寒风中悄然孕育着生机。

冬日虽寒,但有些温暖,已悄然扎根,破雪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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