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有喜了?

秋意渐浓。

晨起时,庭院里花草叶尖已凝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空气里满是清冽干净的气息,彻底驱散了残夏的最后一丝黏腻。

然而栖鸾阁内,林婉却已连续数日晨起时感到阵阵恶心烦闷,食欲不振,精神也恹恹的,总觉乏力嗜睡。

起初只当是换季时节,脾胃失调,或是前些日子劳神所致,并未十分在意,只让太医开了些温和调理的方子。

奶娘和立秋却留了心。

尤其是奶娘,看着林婉日渐清减的脸颊和偶尔捂着胸口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那点隐隐的期盼与不安交织着,愈发强烈。

这日清晨,林婉刚起身,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袭来,扶着痰盂干呕了许久,却只吐出些清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立秋心疼得直掉眼泪,奶娘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林婉阻拦,执意请了专精妇科的胡太医前来诊脉。

胡太医是太医院院判,须发皆白,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妇人科。

他仔细问了林婉近日起居、月信,又屏息凝神,搭上她纤细的腕脉,三指轮换,沉吟良久。

诊室内寂静无声,只闻更漏滴水。

奶娘和立秋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目光紧紧锁在胡太医那张布满皱纹、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林婉靠在引枕上,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掌心微微汗湿。

终于,胡太医收回手,起身,朝着林婉深深一揖,苍老的脸上绽开欣慰而恭敬的笑容,声音清晰洪亮:“恭喜良娣!贺喜良娣!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此乃滑脉!且脉象沉稳有力,已近两月!良娣……这是有喜了!龙裔安康,胎气稳固,实乃东宫之福,社稷之喜啊!”

话音落下,如同惊雷,又似甘霖。

奶娘“哎哟”一声,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住念着“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立秋也激动得眼圈通红,紧紧攥住了林婉冰凉的手。

林婉整个人都怔住了,耳边嗡嗡作响,仿佛一时无法消化这巨大的惊喜。

有喜了?

近两个月?

是了……小暑那场惊吓之后,他每每归来,拥着她时那份带着后怕的珍重与缠绵……濯缨池水榭那夜,月光下的旖旎与悸动……还有那个莲花秋放、月影圆满的奇异梦境……

原来,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是她与他的孩子。

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巨大欣喜、以及初为人母的柔软与无措的暖流,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冲得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太医……此言当真?”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千真万确!”胡太医笑道,“良娣年轻,身子底子虽早年略有亏损,但近来调养得宜,胎像极稳。只是头三个月最是要紧,需好生静养,切勿劳累,情绪亦要平稳。老臣这就为良娣开具安胎养身的方子与饮食禁忌。”

他迅速写下方子,又细细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才躬身退下,自是立刻要去向帝后及太子报喜。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东宫,飞向了慈宁宫、凤仪宫、乾元殿。

不到半个时辰,栖鸾阁便贺客盈门——虽林婉需静养未见,但各宫道贺的礼品、太后、皇帝、皇后的赏赐,已如流水般送来。

太后闻讯,喜不自胜,连声道好,赏下了极厚重的滋补药材、珠宝绸缎,并亲自指派了自己身边两位最稳妥精于调理的老嬷嬷过来伺候。

皇帝在御书房闻报,沉肃的脸上也露出难得的笑意,当即下旨嘉赏,晋林婉为太子侧妃,赐居不变,享双倍份例,并令内务府、太医院全力保障侧妃孕期一切所需。

皇后在凤仪宫内,听着内监禀报,指尖的佛珠久久未动。

她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她不喜林婉,更不乐见其如此快便有孕,且一举晋位侧妃,风头无两。

然而,皇嗣乃国本,尤其太子子嗣,更是重中之重。

于公于私,于礼于制,她都不得不做出姿态。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按制,厚赏。着尚宫局、尚仪局,好生伺候林侧妃孕期起居,不得有误。”

赏赐随后送到栖鸾阁,规制齐全,挑不出错,却也感受不到太多温度。

林婉心知肚明,恭谨谢恩,让人仔细收好。

真正让栖鸾阁上下欢欣鼓舞、乃至整个东宫都洋溢着一股隐秘喜气的,是萧衍的反应。

他是在兵部衙门直接接到长安急报的。

当时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北境防务调整细节,长安几乎是冲进来的,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萧衍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舆图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他霍然抬头,素来沉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怔忡,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如同冰河解冻,春潮翻涌,骤然迸发出难以言喻的、亮得惊人的光彩。

他甚至忘了屏退左右,直接起身,大步流星就朝外走,连声道:“回宫!立刻回宫!”

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身对那几位面露讶异的将领匆匆交代:“今日所议,依计行事。孤有要事,先走一步。”

语气里的急切与罕见的失态,让几位老将面面相觑,随即恍然,眼中都露出了然与恭贺的笑意。

萧衍几乎是策马狂奔回东宫的。

踏入栖鸾阁时,林婉正半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中拿着一卷闲书,却并未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唇角噙着一丝温柔而恍惚的浅笑。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便见萧衍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玄色常服的下摆微微扬起,额角甚至渗着细汗,气息也有些不稳。

四目相对。

萧衍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依旧平坦、被薄毯覆盖的小腹上,随即上移,紧紧锁住她的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太过浓烈的情绪——惊喜、难以置信、后怕、珍视,还有一丝初为人父的、近乎笨拙的无措。

他几步走到榻前,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婉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垂下眼帘,轻声道:“殿下回来了。”

“婉儿……”萧衍终于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与颤抖。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最终,他极轻、极小心地,将手掌覆在了她隔着薄毯的小腹上。

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汗意。

隔着衣料与薄毯,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他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奇迹般的搏动与温暖,那向来沉稳如山岳的手,竟有些微微发抖。

“真的……有了?”他抬眸看她,问得小心翼翼,像个第一次得到珍贵礼物的孩子。

林婉心中酸软一片,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水光氤氲:“嗯。太医说,快两个月了,很稳当。”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萧衍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将满腔的激动与喜悦都融入了这一声叹息里。

他俯身,将脸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带着全然的信赖与珍视,毫无平日的威仪与冷峻。

林婉的心瞬间化成了水,手指轻轻插入他微凉的发间,柔声道:“殿下……”

“别动。”萧衍闷声道,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脸依旧贴着她的小腹,声音低哑却清晰,“让孤……听听他。”

虽然明知此时根本听不到什么,林婉却由着他,只是温柔地抚着他的发。

良久,萧衍才抬起头,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要将此刻的她深深烙进灵魂深处。

“婉儿,”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每一个字都郑重如誓,“谢谢你。从今往后,万事以你与孩儿为重。孤会护好你们,绝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你们分毫。”

林婉泪盈于睫,回握住他温暖宽厚的手掌,再次用力点头:“妾身信殿下。”

栖鸾阁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满室都是新生的希望与喜悦。

然而,这巨大的喜讯,如同一块投入暗潭的巨石,在宫墙之外,激起了截然不同的、甚至更为险恶的波澜。

——安国公府,苏静柔的幽闭之所。

当那个死心塌地的陪嫁丫鬟,颤抖着将“林婉有孕,晋封侧妃”的消息,连同外面沸沸扬扬的贺喜传闻,小心翼翼地禀告给蜷缩在阴影里的苏静柔时,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静柔猛地抬起头。

多日不曾梳洗,她长发干枯纠结,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骇人,里面翻腾着赤红的血丝与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

“有孕……侧妃……”她喃喃重复,声音嘶哑如破锣,忽而发出夜枭般尖利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那个贱人!她抢了我的位置,夺了本该属于我的恩宠,如今……连孩子都有了!一步登天!凭什么?!她凭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化为凄厉的哭嚎与诅咒。

她猛地扑到妆台前,抓起那面早已蒙尘的铜镜,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巨响,碎片四溅。

“我要她死!我要那个贱人和她肚子里的野种一起死!!”苏静柔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脸上肌肉扭曲,眼神涣散而疯狂,已全然失了理智,“去!告诉外面那些人!加钱!我加双倍!不,三倍!只要能让林婉那个贱人一尸两命,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他们!去啊——!!”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苏静柔瘫坐在地,对着满室狼藉与镜片里自己狰狞可怖的倒影,又哭又笑,神智在极致的嫉妒、绝望与仇恨中,彻底滑向了偏执疯狂的深渊。

一条淬毒的暗线,因这孕事的喜讯,被彻底绷紧,杀机毕露。

——孙府,禁足中的绣楼。

孙明薇也听到了消息。

她正临窗抄写《女诫》,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晕开。

她静静看着那团墨渍,如同看着无法挽回的颓势与新生交织的变局。

良久,她放下笔,取出一张素雅花笺,提笔写下贺词。

字迹依旧清秀温婉,措辞恭谨得体,字里行间皆是“恭贺侧妃娘娘喜得龙裔”、“愿娘娘凤体安康、麟儿早诞”的吉祥话,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搁笔之后,她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黄叶,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孕中女子,最为脆弱,也最易成为靶子。

林婉这一胎,怀得是时候,也不是时候。

东宫有喜,固然能巩固地位,却也意味着,将有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死死盯住她的肚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尤其是……那位已然疯魔的苏小姐,会做出什么来呢?

还有自己那位不甘沉寂的“盟友”二殿下,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搅动风云的机会吧?

她将贺笺仔细封好,命人按礼送去东宫。

自己则走到书柜前,取出一本看似寻常的诗集,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几张写着蝇头小楷的秘录,记录了近期府外传递进来的一些零碎消息,包括某些黑暗势力的隐约动向,以及……二皇子府某些人员近期的异常联络。

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在这盘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涌更凶的新棋局里,为自己、为孙家,谋得一线生机,或者……一丝反击的可能。

——赵府,绣楼内一片待嫁前的忙碌景象。

赵如兰正跟着母亲学习看账本,核对嫁妆单子。

听到丫鬟低声禀报东宫喜讯时,她握着毛笔的手指骤然收紧,笔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心口那片早已荒芜的冻土,仿佛又被尖锐的冰锥狠狠刺了一下,泛起绵密而熟悉的疼痛。

林婉有孕了……太子侧妃……

那个她曾经嫉恨、轻视的孤女,如今不仅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男人的全心珍视,更拥有了稳固的地位和子嗣的保障。

而她赵如兰,却要按照家族的安排,嫁给一个全然陌生、或许稳妥却绝无可能让她心跳加速的男人,过着一眼能看到头的、相敬如宾却也苍白乏味的一生。

不甘心。

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凭什么?她比林婉差在哪里?容貌?家世?才情?她自问都不输!

就因为二殿下眼里没有她?就因为二殿下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脑海,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的诱惑。

再试一次。

最后一次。

不是去争王妃之位,那已不可能。

而是……去见二殿下最后一面。

问个明白,也做个了断。

或许,还能抓住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改变那既定的、令人窒息的命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吞噬了残存的理智与对家族安排的畏惧。

她放下账本,对母亲道:“娘,女儿有些胸闷,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赵夫人不疑有他,只叮嘱她早些回来。

赵如兰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只带了一个绝对忠心的贴身丫鬟,从后门悄悄溜出了府。

她知道二皇子近日因朝中接连受挫,常去城西一处相对僻静、他私下经营的茶楼“散心”。

她要去那里“偶遇”他。

做最后一次努力,也为她那荒唐而炽热的少女痴恋,画上一个句号——或是,开启一个她不敢深想、却隐隐期盼的转折。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