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安排通房侍妾乃是常例

御花园里,金桂已绽出细碎花苞,甜香初露,枫叶边缘染上第一抹酡红,在秋阳下仿佛镀了一层薄金。

然而栖鸾阁内,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如临大敌的谨慎与肃然。

林婉有孕晋位侧妃的喜讯,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带来无数表面贺喜与实质恩宠的同时,也将她与尚未出世的孩子,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太后派来的两位老嬷嬷,一位姓秦,一位姓姜,皆是宫中伺候过三代主子的老人,经验丰富,规矩严苛。

自踏入栖鸾阁那刻起,二人便将林婉的饮食起居、一应用具、甚至往来人等都纳入了严密监控。

每日膳食需经她们过目验毒,药膳需亲眼看着煎煮;所有送入栖鸾阁的赏赐、礼物,皆需仔细查验登记;林婉近身伺候的,除立秋、奶娘外,又添了四名经过严格筛选、家世清白的小宫女,专司院内洒扫传话,不得近前。

秦嬷嬷面容严肃,说话一板一眼:“侧妃娘娘如今身子金贵,万事需以皇嗣为重。外头送来的东西,再好再稀罕,未经查验,一概不能入口、近身。各宫娘娘、夫人们的贺礼,老奴已按例造册封存,待日后娘娘身子稳当了再慢慢瞧不迟。”

姜嬷嬷稍温和些,却也滴水不漏:“娘娘且宽心养着。前三个月最是要紧,切勿劳神费力,情绪波动。殿下吩咐了,外头那些琐事杂务,暂都交由周詹事府和底下人打理,娘娘只需安心静养便是。”

林婉明白这是萧衍与太后的周全安排,虽觉约束,却也感念这份保护,遂温顺应下,每日里多是看看闲书,做些轻缓的女红,或在庭院中由众人簇拥着缓缓散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忽然前来,除了照例的赏赐,还带来了一道口谕:皇后体恤林侧妃有孕辛苦,念及东宫不可无人伺候太子起居,按祖制,当为太子遴选两位稳重妥帖的宫女,暂充“侍寝”之职,待侧妃平安生产后再行定夺。

口谕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自古以来,皇室正妻有孕,为免夫君身边空虚、或为“开枝散叶”考虑,安排通房侍妾乃是常例,更何况是储君。

秦、姜二位嬷嬷对视一眼,未敢多言。

立秋和奶娘脸色微变,却也不敢置喙。

满屋子宫人屏息垂首,目光悄悄觑向靠在软榻上的林婉。

林婉手中正绣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闻言,针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脸上依旧是温婉得体的浅笑,声音平静无波:“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关怀。此事关乎殿下与东宫体统,自当遵娘娘懿旨。只是人选之事,还需殿下亲自定夺,臣妾不敢擅专。”

她四两拨千斤,既未驳皇后面子,又将决定权推给了萧衍。

掌事太监见她如此应答,倒也挑不出错,躬身应了,留下赏赐便告退。

人一走,栖鸾阁内气氛便有些凝滞。

奶娘忍不住低声道:“娘娘这才刚有喜,皇后娘娘就……这也太心急了。”

立秋也忧心忡忡:“若是殿下……”

“莫要胡言。”林婉打断她们,语气依旧平稳,“皇后娘娘依祖制行事,并无不妥。殿下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的鞋面,心中却难免泛起一丝细密的涟漪。

并非不信他,只是这深宫规矩、各方压力,终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晚间,萧衍踏着月色归来。

他似乎已听说了皇后口谕之事,踏入内室时,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冷意。

挥退左右,他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手覆上林婉依旧平坦的小腹,另一只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今日母后那边来人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林婉轻声应了,将皇后口谕内容复述一遍,末了,抬眼看他,“殿下如何打算?”

萧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又顺着鼻梁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微启的唇上。

这个吻并不急切,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安抚,唇舌温柔交缠,细致描摹,仿佛要透过这亲密的接触,将所有的承诺与心意都传递给她。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促,眸色深暗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唇瓣。

“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低哑开口,拇指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孤身边,有你足矣。那些不相干的人,母后若执意要送,孤自有法子安置,绝不会让她们踏入栖鸾阁半步,更不会近孤的身。”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母后近来,心思愈发活络了。大约是听了些闲话,或是有人在她耳边吹了风。你放心,此事孤会处理。”

林婉心中一松,那股细微的酸涩瞬间被暖流取代。

她靠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妾身信殿下。”她闷声道,“只是……莫要与皇后娘娘起冲突。终究是殿下的母后,也是为东宫子嗣计。”

“孤晓得。”萧衍抚着她的背,声音缓和下来,“你如今只需养好身子,别的,都交给孤。”

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的身影。

萧衍的手指在她脊背上缓缓游移,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寝衣,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吻再次落下,从她的唇角蔓延至颈侧,流连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呼吸逐渐灼热。

林婉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紧绷的肌肉和逐渐升高的体温,都在无声诉说着他的渴望。

然而,他的动作却始终克制。

吻是缠绵的,抚触是温柔的,带着无尽的怜惜,却绝不会深入,更不会逾越那最后一步。

太医的叮嘱,他们都记得。

前三月,胎气未稳,不宜房事。

萧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将滚烫的脸颊埋入她温香的颈窝,平复着体内奔涌的情潮,手臂却将她拥得更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睡吧。”良久,他才哑声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情动与极致的忍耐。

林婉心尖发软,伸手轻轻回抱住他,在他怀中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安然阖眼。

她知道,这份克制下的深情,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来得珍贵。

——安国公府,那座如同坟墓般的绣楼内,暗影幢幢。

苏静柔的陪嫁丫鬟翠儿,趁着夜色,再次溜出后角门,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处鱼龙混杂的暗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当铺,幌子破旧,门楣低矮。

翠儿熟门熟路地闪身进去,对着柜台后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独眼掌柜低语几句,递上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掌柜掂了掂分量,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随即又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做了个口型。

翠儿脸色一白,咬牙又从袖中摸出一支赤金镶宝的簪子——那是苏静柔从母亲妆匣里偷来的最值钱首饰之一。

独眼掌柜这才满意地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压低声音道:“告诉你家小姐,放心。‘黑蝮蛇’已经接了这单生意。他们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东宫那边守卫森严,硬闯不易,但他们自有门路……专挑‘意外’下手。孕期妇人,身子弱,出点什么‘意外’,再寻常不过。”

他阴恻恻一笑:“让你家小姐耐心等着,最迟下月底之前,必有‘好消息’。”

翠儿听得浑身发冷,不敢多问,匆匆离开。

当铺后院阴影里,一个精瘦如猴、眼神阴鸷的男子闪了出来,正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黑蝮蛇”在京城的联络人之一。

“独眼,这笔买卖风险可不小。东宫如今戒备森严,那林侧妃身边更是铁桶一般。”精瘦男子皱眉。

独眼掌柜将金簪在手里把玩:“风险大,收益更高。安国公府这位小姐,已经疯了,开出的价码够咱们逍遥好几年。况且,‘黑蝮蛇’什么时候失过手?规矩你懂,先收三成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至于怎么下手……我听说,东宫那位侧妃,每隔十日,会有太医请平安脉。太医进出,总归有疏漏的时候。还有,她不是喜欢在栖鸾阁后园散步么?秋日多雨,地滑……”

两人低声密议,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一条淬毒的暗线,已然悄无声息地,缠向了栖鸾阁。

——孙府绣楼,烛光如豆。

孙明薇对镜卸妆,动作缓慢而细致。

镜中女子容颜依旧温婉秀美,只是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柔顺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冷的光。

丫鬟将东宫送回的回礼与谢帖呈上。

谢帖是林婉亲笔,字迹清雅,措辞客气,感谢她的贺喜,并回赠了一些温补的药材和几匹宫中新贡的软缎。

孙明薇扫了一眼,便让丫鬟收入库房。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却没有提笔。

父亲孙斌停职闭门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终日唉声叹气,惶惶不安。

叔父孙敬亭下了刑部大牢,据说受了几轮审讯,虽未吐露关键,但孙家上下皆知,大厦将倾,只是时间问题。

皇后娘娘的警告言犹在耳,孙家如今已是泥足深陷,举步维艰。

她必须为自己,也为孙家,寻一条生路。

萧锐那边……上次冒险递出的密报,似乎并未起到她预期的效果。

萧衍固然加强了北境戒备,但对萧锐的打击,似乎仍停留在剪除羽翼层面,未能伤及根本。

而萧锐此人,心性阴狠,多疑善变,如今连遭挫折,恐怕更难以掌控。

或许……该换个方向了。

她想起前几日,母亲去庙里上香时,“偶遇”了一位与太后娘家有些远亲关系的诰命夫人。

那位夫人言语间,似乎对林婉骤然有孕晋位颇有些微词,隐约提及“子嗣虽重,然嫡庶长幼之序,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太后虽偏爱林婉,但太后年事已高,且最重规矩体统。

若能在“规矩”和“国本”上做文章……

孙明薇眼中幽光一闪,提笔,在素笺上写下几行字,却不是寄给任何人,而是将近日收集到的、关于东宫近日因林婉有孕而格外严格的防卫布置、各宫反应、乃至皇后欲安排宫女等琐碎信息,分门别类,清晰记录。

情报本身或许价值有限,但若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送到合适的人手中……

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笺折好,放入一个隐秘的夹层。

蛰伏,等待。

有时,比贸然出击更为有效。

——城西,“雅茗轩”茶楼。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萧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碧玉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普通商人服饰、却掩不住行伍气息的中年男子,正是宣府副总兵郭威派来的心腹密使。

“殿下,郭将军让卑职转告,北边王庭近来动作频频,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已难以掩饰,最迟冬月,必有动作。朝廷派来的‘御史’盯得紧,郭将军那边……压力很大。粮饷器械,若能再拨付一批,郭将军便更有把握‘控制’局势,将战火‘恰好’引向殿下希望的方向。”

密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边地人特有的粗粝。

萧锐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告诉郭威,他要的东西,本王自会设法。但我要的‘局面’,也必须看到。乱,要乱得恰到好处,既要让朝廷觉得非调重兵不可,又要让太子疲于奔命,露出破绽。若是玩脱了,真让鞑子破了边关……哼,本王第一个拿他祭旗!”

“殿下放心,郭将军晓得轻重。只是……”密使犹豫了一下,“京畿大营近来似有异动,陈岩频频巡视各营,调整布防。殿下这边,是否已引起太子警觉?”

萧锐眸色一沉:“陈岩……萧衍的忠犬。无妨,跳梁小丑而已。你只管让郭威做好他的事。京城这边,本王自有安排。”

密使点头,正欲再言,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匆匆跑过,又在楼梯口绊了一下,发出低低的惊呼。

萧锐眉头一皱,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警惕与杀机。

他示意密使噤声,自己悄步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细缝向外望去。

只见楼梯转角处,一个穿着鹅黄衣裙、背影窈窕的少女,正扶着栏杆,似乎惊魂未定,匆匆向下跑去,发髻上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急促晃动。

那背影和步摇……

萧锐瞳孔微缩。

赵如兰?

她怎么会在这里?听到了多少?

他回头,对密使使了个眼色。

密使会意,迅速从另一侧暗门悄然离去。

萧锐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风流倜傥的浅笑,推门而出,仿佛只是偶然出来透气。

然而,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走廊和楼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赵如兰……这个蠢女人,看来是贼心不死,跟踪他?

不管她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都不能留了。

留着,就是个隐患。

他缓步走下楼梯,状似无意地向掌柜打听:“方才可有一位穿鹅黄衣裙、戴珍珠步摇的小姐经过?”

掌柜赔笑:“回爷的话,是有位小姐匆匆出去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像是受了惊。”

萧锐点点头,丢下一锭银子,走出茶楼。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却驱不散那眉眼间凝聚的阴寒。

他需要立刻查清赵如兰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听到了多少。

然后……让她永远闭嘴。

与此同时,赵如兰正失魂落魄地跑在回府的路上,心慌意乱,几乎要哭出来。

她只是想“偶遇”萧锐,做最后一次努力,甚至想好了如何放下身段、委婉倾诉。

可怎么就……怎么就撞上了他与一个陌生人密谈?

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那压抑的气氛、密使身上隐约的肃杀之气,还有萧锐瞬间变脸、眼中一闪而过的凌厉……都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那不是她熟悉的、风流含笑、让她迷恋的二殿下。

那是一个陌生的、危险的、仿佛隐藏在锦绣华服下的……修罗。

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脚步踉跄,几乎要瘫软在地。

贴身丫鬟扶着她,也吓得面色苍白:“小姐,我们快回去吧……奴婢觉得,二殿下刚才……好像看到我们了。”

赵如兰一个激灵,回头望去,茶楼方向人来人往,并无异常。

但她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东宫书房。

陈岩将一份最新的密报呈给萧衍,脸色凝重。

“殿下,北境细作急报。鞑靼王庭三大部落首领近日频繁会晤,其直属精锐‘狼骑’调动异常,向边境靠拢。边境几处小规模冲突中,发现了王庭制式精良的箭簇和弯刀,非往年劫掠部落所有。种种迹象表明,此次异动,绝非寻常骚扰,恐是王庭主导的大规模南侵前兆。”

“另外,”陈岩压低声音,“宣府郭威所部,近日以‘演练’、‘换防’为名,频繁调动,但其布防调整颇为蹊跷,几处关键隘口的兵力反而有所削弱,而靠近内地、相对安全的几处屯兵点却增强了守备。末将怀疑,郭威恐非单纯‘养寇自重’,而是……有意纵敌深入,甚至为敌让路!”

萧衍目光落在北境舆图上,指尖缓缓划过宣府一线,眸色沉冷如铁。

“郭威的胆子,倒是比孤想得还要大。”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他是想用边关将士和百姓的血,来染红他自己的顶戴,还是萧锐的野心?”

“殿下,是否要立刻拿下郭威?”陈岩问。

萧衍摇头:“打草惊蛇。他既已动了,便让他动。传令我们的人,严密监控郭威及其亲信部属的一举一动,收集其通敌证据。同时,令宣府总兵,以‘加强演练、应对秋防’为名,暗中调整真正要害之处的防务,尤其盯死郭威可能为敌预留的通道。孤要的,不是抓一个郭威,而是将他们整个勾结外敌、祸乱边疆的链条,连根拔起,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还有,栖鸾阁的防卫,再增一倍。非常时期,绝不可有丝毫疏漏。告诉秦、姜二位嬷嬷,林侧妃入口之物,近身之人,务必慎之又慎。”

“是!”陈岩肃然领命。

秋分之夜,月色清冷。

栖鸾阁内暖意融融,林婉已沉沉睡去,唇角带着一丝安然的笑意。

萧衍坐在床边,借着朦胧的月光,凝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

那里,孕育着他们的骨血,也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恶意。

窗外,秋风乍起,卷落庭前第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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