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顷中酌(二)

……

两人零零散散地聊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屋内的光线随着时间流逝,一寸一寸暗了下来。

文可烟悄悄侧过头,在逐渐浓稠的昏暗中,细细端详羿逸安的侧脸轮廓。

不知何时,羿逸安也微微偏过了头,角度恰好能让他的所有眉目都落入文可烟的眼帘。

于是,文可烟便这样悄无声息地,用目光一点一点慢慢临摹羿逸安的眉眼,从英挺的眉骨到挺拔的鼻梁,再到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沉静纯净的眼眸。

谁也没有出声打断这片温柔。

不知临摹到多少遍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声音,“烟烟,天都黑了,你怎么不点灯?”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白酒翻滚身爬了起来。它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大了个大大的哈欠,爪子随意一摆。

屋内的烛火“噗”的一声,齐齐亮了起来,满室骤明。

文可烟:“……”

羿逸安:“……”

打哈欠打到一半僵住的白酒:“……”

文可烟与羿逸安倒是没怎么顾上白酒,只因烛火骤亮,两人毫无准备地落入彼此清晰的目光中,直直地对视了好一会儿。

文可烟有些仓促地开始小幅度扭开头,干巴巴地岔开话题,“那什么……有点饿了。”

几乎是相同时间,白酒也开了口,“主人,你来了……”

羿逸安先是深深地看了文可烟一眼,才垂眸淡淡瞥了白酒一眼,“那便准备准备,用膳。”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静。白酒缩在桌角,都不敢怎么讲话,最后找好借口,留下一句“好不容易回到净地,我得好好出去逛逛”,便一溜烟消失在门外。

剩下文可烟与羿逸安,在又空旷的寂静里,沉默地继续用膳,偶尔碗筷磕碰的声音才泄露出他们此刻做的事。

待文可烟放下筷子,羿逸安随之起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朝上欲牵她的手。

可谁知,指尖还未触及,文可烟便受惊般迅速将手缩了回去,动作又急又明显,好似极不情愿,连文可烟本人都怔了一瞬。

周遭气氛陡然凝滞。

羿逸安沉下脸,虽未言语,目光却在落在文可烟那只下意识背到身后的手上,眸光晦涩不明。

文可烟扯扯嘴角,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主动牵住羿逸安那只没受伤的手,“……疼。”

羿逸安滞了一瞬,垂下眼,将视线落在文可烟牵住自己的那只手上,那句“既然疼,为何不治”在喉间滚了又滚,却终是未出口。

微愠的脸色虽未变化,但周遭无形的冷意,却在文可烟主动握上来的刹那,渐渐缓和下来。

许是文可烟也觉得自己方才反应过激,便提议:“要不,我们要不要也出去走走?”

羿逸安沉默着,目光在文可烟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不是说,累了?”

文可烟笑意僵在唇角:“……”

她要如何解释这个“累”?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哈哈。”她干笑两声,掩饰尴尬,“既然这样,那、那我们便早些歇息罢。”

羿逸安一秒也没迟疑,“好。”

文可烟不由抬眼悄悄看羿逸安,心里直泛嘀咕,他这到底是懂了,还是没懂?

若是懂了,答得这般快是在暗示什么?

若是没懂,又为何答应得如此干脆?

偏偏这魔还说得一本正经,正经得让她觉得自己方才没有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反而是在兢兢业业做党的接班人。

话明明是出自羿逸安口,怎么心里七上八下、为此难受的反而是自己?

恍惚思索间,文可烟已被羿逸安牵着手,带到了床榻边。

他们在床上躺下,为了避免某些可能的“意外”,文可烟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紧紧闭上了眼。

紧紧闭上双眼,耳边却传来羿逸安坐起的声响。

细微声响过后,最后一盏烛火被熄灭,室内陷入完全的黑暗。

窸窣声响过后,身侧床榻微微一沉,羿逸安已躺了回来。

文可烟却在这时睁开了眼,轻声问:“白酒呢?”

羿逸安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离得很近:“玩够了,它自会晓得回家。”

这一次,四周是真的静了下来,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文可烟意识快要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她极轻地转过身,在黑暗里面对着羿逸安。

许是拿不准羿逸安到底睡没睡着,转过身后,文可烟迟迟没有出声。

羿逸安却先开了口,声音清醒,并无睡意,“怎么,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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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可烟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得身子微微一颤,“……不是,你不是想知道,何为‘冷暴力’么吗?”

羿逸安像是此刻才想起这桩事,静默一瞬,才道:“……你若是不累的话,便同我解释解释?”

文可烟沉默两秒,当真认真地开始解释起来,“冷暴力就是,两人之间有了矛盾,没有动手,而是用不理不睬、摔门砸东西等方式,来让对方心里难受。”

空气寂静了大约三秒。

羿逸安淡淡开口:“讲完了?”

文可烟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羿逸安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微响,似乎是调整了一下姿势。

接着,他温热的呼吸似乎靠近了些,低沉的声音在枕边响起,有几分安抚般的平稳:“那便睡罢。”

文可烟:“?”

到底是他想知道,还是她想解释?

怎么反倒有种……是她硬逼着他听的感觉?

疑惑间,羿逸安的手臂已自然地环过文可烟的腰间。

黑暗里,羿逸安温热的呼吸逐渐贴近,文可烟身体却愈发僵硬,害怕他再有进一步动作。

不过好在,也仅限于此了。

文可烟以为自己会在这份僵硬中彻底难眠,没想到被属于羿逸安的气息包裹着,反倒比往日睡得更快,更沉了些。

翌日,不论文可烟是走到远中看花,还是在窗前煮茶,又或是在妆台照镜子,羿逸安总是不近不远像只小尾巴一样跟着。两人偶尔挨得近了,他的衣袖不免会离她那只受伤的近一些。

每每这种时候,文可烟都会条件反射般移开些许。

动作幅度不大,她控制得很得体,自然得好似只是无意间的调整。

可不知为何,这类“无意间的靠近”似乎过于频繁了,一次两次是偶然,次数多了……倒有点像是羿逸安一种不动声色的刻意试探。

但羿逸安始终什么也说,文可烟也便装作未曾察觉,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眼瞧日头高照,已近午膳时分,羿逸安依旧无所事事地伴在她身侧,丝毫没有动身离开净地去处理魔界事务的意思。

文可烟每每问了一两句,羿逸安也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急。”

午膳过后,文可烟放下筷子,悄悄抬眼瞄羿逸安。

羿逸安仍是安坐如松,气定神闲,好像这一整日的时光都可这般。

可若再不离开,今日还能处理什么公务?

“你还不走么?”文可烟忍不住轻声催促。

羿逸安充耳不闻。

文可烟忽然灵光一闪,回想起昨日羿逸安是如何离开的。

犹豫片刻,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开口:“你可知‘恋爱脑’为何意?”

羿逸安果然抬眼,目光在她脸上稍稍停顿一瞬,“不知。”

“那你先去处理魔界事务,等晚上你回来了,我再同你解释?”文可烟循着昨日的语气话语,试探着问。

“好。”羿逸安乖乖点头,随即起身。

文可烟眨眨眼,望着空无一切的眼前,一时有些恍惚:“……”

……竟,竟还真吃这招?

自那以后,事情便朝着更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每每见羿逸安赖着不走,文可烟便会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名词解释”,当做激励羿逸安去安心处理公务的“筹码”。

有些时候,文可烟甚至觉得难的不是哄羿逸安离开,而是搜肠刮肚想出那些他定然不懂又恰好能勾起他好奇的词语。

第三天,她提出的是“纯爱战神”。

第四天,她记得她搬出的是“柏拉图式恋爱”。

第五日……

总之,文可烟想了各种让羿逸安不要这么黏人的名词解释,毕竟他近日这般……她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而之所以费劲心思琢磨这些词,纯纯是因为羿逸安近日的举止太过奇怪。她只好借这些词汇,迂回地暗示他。

至于有没有作用……文可烟觉得丁点都无。

其中令文可烟至今无解的是,到了晚上,当她认真解释那些词汇时,羿逸安似乎也并不急切追问,反应甚至还不如早晨她抛出词汇说的那句话时来得明显。

就好像……羿逸安这一整天,似乎只需要早晨那一句话,便能心满意足,心神安定,连处理公务这些琐碎之事都隐约带着愉悦。

可更奇怪的点在于,文可烟每每尽量让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远离羿逸安的那只受伤的手时,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默寡言了,而是用行动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的不悦。

每察觉到文可烟的闪避,羿逸安就会停下所有动作,安静望着她,一直望到她不得不抬眼看过来。

而就在文可烟目光投过来的那一瞬,他又会特别乖巧且刻意地走到另一侧,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不由分说地穿过她的指缝,与她未受伤的那只手紧紧扣在在一起。

接着轻轻一拉,文可烟便踉跄着跌到羿逸安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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