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顷中酌(三)

羿逸安再顺势往前一带,文可烟的脸颊便彻底抵在他肩窝微凉的衣衫上,再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羿逸安只是用一只手与文可烟交握,另一只则负在身后。

文可烟紧张得一动不动,鼻尖却又盈满了独属于羿逸安的清冷气息,眼前是近在咫尺、再明显不过肩线。

饶是再不懂,此刻也该明白了。

起初文可烟还有些犹豫,身子微微僵着,没有立即回应。但她的迟疑并未让羿逸安退却,也不吵也不闹,就这样一直维持着这个半拥的姿态,耐心等待。

偶尔等待太久,羿逸安会稍稍退开一些,垂下那双幽深的墨瞳,幽幽地望向文可烟。眸中清澈着映着她的影子,不催不迫,却让她心尖某处塌陷了下去,软了片刻。

被这般注视着,文可烟还有什么能不满足羿逸安。终究倾身,想要抱他。可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刚想抽出,却被更用力的一股力量攥紧。

文可烟动作一滞,一时拿不准羿逸安的意思,仰起脸,迎上他仍是沉静目光。

接着,在对视间,在犹疑间,她伸出另一手,环住了羿逸安的腰。

而几乎是在文可烟主动触上的那一刹那,羿逸安负在身后的手才有了动作。力道不轻地揽在她后背,连同那只与她相牵的手,也被他带着一同环在她腰后。

羿逸安收拢臂,将文可烟全然拥入怀中。而两只牵着的手,紧紧贴着她的后腰,指尖缠绕,好似怎么交缠都不够。

这完全是个侵占意味十足的拥抱,文可烟无法抽回手,更无法轻易动弹,看似主动,实则被羿逸安牢牢锢在的臂弯之间。

可羿逸安低垂的眼中浮动出的,却是一片深暗、近乎不安的隐光。就像是见文可烟明显的回避举动,他便偏执地要从别处弥补回来。

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仍被她爱,想要被她爱,证明她的爱。

……

日子也就这么平淡又愉悦地过着。

有许多瞬间,文可烟都觉得太过幸福,太过放松,太过惬意了。

那种感觉令她几近眩晕,她都有些不想放手,也不愿再想什么前尘往事,只想与羿逸安就这样平平淡淡,偶尔点缀一点心照不宣的“轰轰烈烈”……

这样,真的就挺好。

直到那一日……

羿逸安得到文可烟对于“黏人精”的名词后,便再次乖巧地离开了境地。

可在羿逸安离开不过两个时辰,一道仙界特有的灵印却落在了文可烟掌心。

不知为何,仅是感知到这封信来自境尘,文可烟的心就骤然下沉,慌得发紧,不敢看。

展开后,果然如此……上面只有一行简洁却重若千钧字。

——镜鸾不日后将会抵达魔界。

*

羿逸安一回到净地院门,便瞧见窗边那个静静待着的身影。

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屋里还未点灯,文可烟一脸素净,整个人几近融进昏昏的背景里。

唯有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却又素淡得很,让羿逸安难得地被激出一阵心悸来,烫得慌乱。

羿逸安眸光闪烁几下,推开屋门,脚步迟疑地踏了进去。

刚触地,抬眼却又与文可烟的视线撞上。

软榻上,文可烟斜斜倚着,身子以一个小幅度侧过来。如瀑的一头乌发没有像往常那般多加修饰,只是铺散着,一直垂落至腰际,就连素绿衣衫也透出几分松散来。

整个模样不是忙碌一日归来的疲累,倒像是清晨刚醒来时的懵然,一种慵懒的随意,偏偏又糅合着清丽的柔软。

羿逸安心下生疑,难道她今日一日未曾出门?

这念头刚起,另一只脚还未迈过门槛,一声绵软得不像话的声音从窗边漾来。

“抱~”

压在这声尾音微拖的“抱”之下,似乎还夹杂着一阵极细微的脆响。只不过羿逸安此刻心神剧震,身形一晃,步伐猛地一顿,倏然抬眼朝窗边那个淡雅的身影看去,哪里顾得上分辨那声轻响。

姿势还是方才那个姿势,只是文可烟那双本搭在窗沿边的手,此刻正面朝他张开着,分明是讨要一个抱抱的姿态。

羿逸安脑中霎时空白,什么思忖什么疑惑都飞散了,身体已先一步动了。

他几步上前,在榻边弯下腰,手臂环过了文可烟的肩背。只是他俯身抱着文可烟的力度极轻,似乎根本不敢相信此时此刻的场景,举止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

可与羿逸安克制轻柔的动作不同。他刚虚虚拢住文可烟,她却用尽了力道,实实在在地将手环在他腰身,侧脸贴着他前胸的衣料,固执又惹人心疼。

似觉得不够,文可烟膝头在榻面上一撑,借力半跪着直起身来,将自己更彻底、更紧密地依偎进羿逸安怀中,力道大得让他都有些踉跄。

又是一阵脆响。

这一次更长,更响,更近。

羿逸安彻底怔住,忘了动作,也忽略了这莫名的声响,更是浑然未觉,似乎有什么细小坚硬的东西,正隔着衣料,硌在自己的腿面上。

此刻,他所有的感知,都被怀中这真实不虚的温度与重量全然占据。

属于文可烟的温度与气息层层包裹上来,清晰得不容错辨。

羿逸安垂下眼,只见文可烟鸦羽般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脆弱的后颈。

就这样呆滞着持续了一段时间,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闷闷的声音贴着衣襟传来,有些模糊:“我今日备好课了,我们该讲学习了。”

羿逸安反应一瞬,喉间微涩,嗓音哑然,似乎还未从文可烟暴烈地热情中回过神来:“好。”

说着,他便准备松开手臂,退开了一些。可谁知,贴在身后的手非但没卸力,反而在他试图后撤之时,更用力地往回一收,将他拉了回来。

羿逸安大脑跟不上了,可心脏却急促得征兆着存在,一下又一下。

他张了张口,一个“怎”字还未成形,文可烟的声音便自下颌处响起,“你可还记得,今日的词语是什么?”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片刻后,响起羿逸安喑哑的声音,“黏人精。”

“嗯,黏人精。”文可烟轻声重复,尾音却微微上翘,像平静中藏着的一点点甜。

话音未落,文可烟环在羿逸安腰上的手忽地向上挪去,最后搭在他颈后。

紧接着,羿逸安感到腰腹间一紧。

文可烟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像树袋熊般挂在他身上。

羿逸安猝不及防,身形稍稍一晃,手却本能地牢牢托住了文可烟腿弯。

文可烟顺势将脸埋进羿逸安肩窝,“那我们今日,便身体力行地了解一下‘黏人精’的释义。”

羿逸安此刻的大脑像锈住了一般,“……什么?”

“你先坐下。”文可烟稍稍后仰,面对面看了羿逸安几息。而后,又将下颌抵在他肩侧。

羿逸安僵硬着转身,迟缓地坐下。

整个过程虽不长,却也是比他平时任何时刻都要笨拙。

前几日还能从容引导节奏、掌控全局的人,此下却像是失了魂,任由文可烟摆布,浑身肌肉都绷得厉害,像块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木头。

直到坐稳,羿逸安才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在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

“上次,我们讲了关系未明时,该如何传递心意。这次,我们讲确定心意后,该怎么好好在一起。”

羿逸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文可烟散落在各处的发丝上,耳中是她近在咫尺的话语。

直到此刻,他这明白过来,她所说的“身体力行”,指的是以黏人精的方式来上一堂课。

喉结一滑一滚,再滑再滚,最终也仅是低低吐出一个字:“好。”

“人与人的关系,其实很脆弱,稍不注意便会疏远、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恶语相向,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

文可烟说着,环在羿逸安颈后的手无意识蜷缩了一下,“所以,需得好好呵护维系。”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肩侧持续传来,那么近,那么真实,这种感觉令羿逸安的心被填得满满的,舒心而宁静。

“但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吓你,你也不要将其想得很难。其实只要两个人都用心,真诚对待,愿意朝一个方向走,结果……怎么样都不会太糟的。”

“好。”羿逸安低应,拖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文可烟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羿逸安的衣襟处,“每一个人生来其实就是不同的,两个人靠近,就像两块有棱角的石头相遇。贴得太近,可能会磕伤彼此;隔得太远,又会觉得生疏。所以需要磨合,而磨合不是要磨平自己所有棱角,而是慢慢调整,找到彼此都舒适的相处模式。”

羿逸安感受到文可烟呼吸轻柔地拂过颈侧,心口像被什么轻软之物扫过。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她接着说下去。

“就像我之前对你的,不能总是我说什么,你就答应什么。喜欢,从来不是一味地顺从和迁就。”

文可烟指尖停顿,语气认真了一些,“因为真心喜欢你的人,也不愿看见你总是在委屈自己。若一直这样下去,迟早会失去平衡,总有一天会累,会倦,再好的感情也会因此破裂。”

羿逸安呼吸微滞,刚想开口说他不会,他愿意。文可烟却像是早已猜透他的心思,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你不会,但以后……”

她语气一顿,随即轻飘飘地吐字:“谁又说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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