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酒店

吃完饭,小诚上楼去找妈妈,卫路送沈岄出去。

细细一弯弦月挂在天空,路灯幽幽如星,春寒依然凛冽,偶尔有病人家属拎着购物袋匆匆走过。

卫路走得很慢,沈岄也走得很慢。

他们肩并着肩,舍弃笔直的大路,在幽暗曲折的小径上穿梭。

中心医院是凌安最老牌的医院,院区绿化做得极到位,乔木高大,藤蔓浓密,绿柳环绕成堤,围着一片小湖。

前方就是出口。

卫路站住,歪一点脑袋:“去湖边走走,好吗?”

“当然,”沈岄笑眯眯的,夜色下依然能看出面颊晕染粉红,“时间还早得很。”

柳树的新芽正由嫩黄转为青绿,他们绕着小湖一圈一圈地走,夜晚静谧,谁也舍不得开口。

转过湖边,卫路忽看见旁边大道上出现一道人影,大步流星,潇洒儒雅。

正是何连商。

不经意间一瞥,何连商缓下脚步,怔怔看着湖边柳堤。

卫路恍然,这位何医生定是看见了他们。

他们才不是过家家。

卫路握住沈岄的手,用力一拉,将人搂在怀里。

“别......”沈岄挣扎起来,“这是公共场合。”

“没有人!”卫路强硬地说。

沈岄背对大路,看不见那边情形,对卫路的信任以及心底的渴望让他渐渐软化下去。

卫路揽住他,在汹涌醋意与宣示主权的冲动下俯身,轻吻了沈岄的鬓发。

发丝柔软清香,像一朵温柔的梦。

沈岄低低喘着气,温顺地承受着。

何连商还在那儿,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什么表情。

卫路一鼓作气,双唇移过头发,贴了下面颊,然后印在唇角。

浑身颤栗的刺痒,让他脑海一片空白,半晌才尝到一点温热的嫩软。

“晤......”沈岄的身子愈发酥软。

卫路双手一僵,松开了他。

不知何时,何连商已经不在那里了。

沈岄红着脸,靠进卫路的肩窝,嗓音涩而腻:“阿路,我......”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继续在卫路脖颈间磨蹭,如一只期待被主人摩挲的猫。

卫路揽住他,在浑身涌动的渴痒中轻吻了老师的额头。

他完成了罗医生的作业,总有一天,他能做到更多。

回到病房,卫路发现卫婉婉来了,正靠在陪床上,噼里啪啦用手机打字。

“貌似应该来看看,”她头也不抬,只用余光扫了卫路一眼,“虽然我觉得老大就是活该。”

“闭嘴!”卫路说,热乎乎的血液仍在血管里奔涌,“对大姐,你应该有一点儿尊重。”

卫婉婉抬起眼,讶然看清他的模样:“你做什么去了?脸这样红。”

“不关你的事!”卫路简单粗暴地说。

他走上楼去接小诚。

“老三来了,”他告诉卫妞,“但她不愿意来看你。”

卫妞捂住小诚的耳朵,眼神痛楚:“我,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爸爸。”

可拉倒吧,那种生物也能算“爸爸”?

不过,他们三个的“爸爸”好像也确实是那种生物。

卫路抱起小诚,碍于孩子无辜懵懂的眼神,只是冷哼一声。

卫婉婉给外甥带来一盒水彩笔。

“没事儿可以消磨下时间,”她对生病的孩子说,“小姨还给你下单了一包A4纸,五分钟送到。”

然后,她收起笔记本,戴好耳机,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卫路皱眉:“你当真不去看看大姐?”

“不去,”卫婉婉转过身,在小诚看不见的角度,她用口型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卫路握紧拳头,对她挥了挥。

三天后,卫妞与小诚一起出院,卫婉婉已经提前回校,卫路坚决要求他们母子住在他那儿。

周五下午,方猛豪来了,畏畏缩缩又满不在乎地站在楼下。

卫路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他那怂样,一时没忍住,劈手将那可恶的家伙拉到巷子里,蒙头盖脸打了一顿。

方猛豪满脸是血冲进派出所,撒泼打滚要求帽子叔叔拘留卫路。

小巷没有监控,卫路下手很有技巧,净挑痛而不伤的地方下手,方猛豪甚至没有构成轻微伤。

帽子叔叔调解半天,劝卫路道歉赔偿,息事宁人。

卫路冷笑,阴测测地看向方猛豪:“你确定?”

方猛豪打了个寒噤,躲在帽子叔叔身后:“打人的铁定是他,他在报仇。”

帽子叔叔皱眉:“什么仇?”

“他恨我打他姐姐,不给他外甥看病,让他们半夜走山路去医院……”

“原来是家庭纠纷啊,”帽子叔叔恍然,“家和万事兴,回家自己处理吧。”

走出派出所,卫路回身,居高临下:“敢再靠近我的住处一步,你铁定死得更难看!”

“你们看,他自己承认了,打人的就是他!”方猛豪忙回头指认。

派出所门口,一个帽子叔叔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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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一口恶气,卫路心情并没有变得畅快,那句“家和万事兴”勾起太多阴暗的回忆。

而且,他挡得住方猛豪,却挡不住卫妞。

他的姐姐,比他妈妈还要傻。

周六晚上十点,他与老师一起在江城下了高铁,然后发现一个尴尬的问题。

他们需要住酒店。

在酒店前台,沈岄低声提议:“我们可以开一间房,标间,两张床。”

卫路目光牢牢固定在手机屏幕上,浏览着房型,酒店房源充足,但他们是情侣,若开两间房就太生硬了。

“好的,”他拿出身份证和付款码,“给我们一间双人房。”

沈岄手指在自己的银行卡上犹豫片刻,最终只是拿出了身份证。

前台小姐笑容满面:“双人房一间,含早餐,早餐是七点到九点哦。”

她眨了下眼睛:“床头用品可自行取用,退房时结账。”

进入酒店房间,两人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床头用品”,琳琅满目,种类丰富……

前台给了他们一间情侣双人房。

最尴尬的是,洗手间是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坐在床上即可一览无余。

卫路提着包,身姿僵硬,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换一间房。

沈岄已放平行李箱,打开,貌似自然地拿出自带浴巾、拖鞋:“明天还要早起,我先洗澡。”

水声哗啦啦在玻璃内响起。

卫路僵硬地坐在床上,又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刚要拉开窗帘透气,想到沈岄在里面洗澡,只得作罢。

他不敢向玻璃房内看一眼,背后却又仿佛长了眼睛,在脑海中浮现出湿漉漉的洗澡的沈岄。

刺痒遍布全身,他坐立难安,呼吸困难,一把拉开酒店门,冲了出去。

夜色寒凉,卫路在大街上来回走动,转角口有一辆卖烤栗子的三轮车,摊主缩着脖子,似盹着的鹌鹑。

卫路买了一包烤栗子,热乎乎地捧回去,然后发现自己出来的太急,没有带房卡。

沈岄也许还在洗澡,卫路捧着栗子,靠在酒店门口,直到手中的栗子失去温度。

酒店工作人员路过,惊讶地问:“先生,忘带房卡了吗?”

“是,”卫路说,“不用管,里面有人。”

房门从内打开,床头灯发出暖黄的光。

卫路走进去时,沈岄躺回了床上,穿着浴袍,头发已然半干。

他背对着房门。

卫路放下烤栗子,将花洒尽可能拉到远离玻璃的地方,快速冲了个澡。

出来时,沈岄还是同样的姿势,如一尊雕像。

卫路觉得自己应该说一些话。

他拿起凉透的烤栗子,走至沈岄床边:“我买了栗子,你要吃吗?”

“我刷过牙了,”沈岄说,嗓音沙哑,“谢谢你。”

他不高兴。

卫路愈发手足无措,打开栗子纸包,取出一颗,用力剥开:“吃一颗吧,完了可以再漱漱口。”

沈岄坐了起来,微微抬头:“好,吃一颗。”

借着床头灯的光,卫路惊骇地发现沈岄眼睛有些红肿。

“怎么了?”他手足无措,“哪里不舒服么?”

“没什么,”沈岄低声说,带着明显的鼻音,“给我剥一颗栗子吧。”

卫路忙剥开栗子,沈岄却没有接的意思,双手撑在床头,脸微微侧着,看向窗外。

他想要他喂他。

卫路恍然明白,忙拈起剥好的栗仁,递到沈岄唇边。

沈岄含着栗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卫路心底有些明白,口中还是一遍遍地发问。

“你抱抱我!”沈岄说,带着求恳与不安。

卫路忙抱住他,刚沐浴过的柠檬清香争先恐后钻进他的鼻腔,充盈着他的身体。

刺痒如影随形。

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浴袍微微散开,露出颈到肩的一段皮肤,苍白如玉。

良久,沈岄轻轻推开他:“阿路,你是六月生日吧?”

卫路点头:“六月二十一号,夏至差一天。”

“六月二十一号,你才二十七岁,”沈岄拉开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可去年冬天,我就已经三十三岁了。”

他在被底扯掉浴袍,送出来放在床头,仅裹着一条被子:“阿路,我愿意等你,多久都愿意。”

“我的身体,却每一天都在走向衰老。”

所以,才会在发现年轻的恋人回避进一步亲密时,伤心落泪吗?

最好的年华,在等待中逝去。

时光如刀,等待会让美玉产生裂纹,若有一天年轻恋人打开他,却只看到斑驳沧桑的模样。

卫路伸出手,摩挲着被角,终是没有勇气拉开。

他无力地说:“老师,不管什么时候,你在我心中都是最美的。”

沈岄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卫路躺回自己的床上,瞪着天花板。

半夜,他听不到沈岄的呼吸,忙起来摸他的头发,探他的鼻息。

然后,他蜷缩在老师外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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