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松岛赞许地点点头,由衷感慨道:“今天是个好日子,丰三江归顺,标志着我们正式掌控了上海滩。”

“是的司令官。”东村坦然道,“有了丰三江的协助,上海的治安将更加有保障。”

“东村?”佟家儒从大堂内走出来,看见与东村攀谈的松岛之后笑意更浓,他主动走上前,“松岛司令官,有失远迎,实在失敬。”

“司令官阁下,这位是佟家儒,丰三江的义子,此次丰爷愿意出任日中亲善协会会长,他有突出性贡献。”

佟家儒听不懂日语,但也能够从东村如沐春风的表情里猜出,他是在向松岛介绍自己。果然,东村说完后松岛笑意更浓,更是主动递出手。

此时的佟家儒就像只受了惊的鹌鹑,忙不迭握上松岛宽大的手掌。

“松岛司令官,我干爹和众位宾客现正在堂内,他等你好久了。”接着佟家儒摆手向里,做了个欢迎的手势,“请。”

松岛也不再拘礼,带着拿礼物的随从便走了进去。东村和佟家儒并肩跟在后面,东村低眉,带着笑意开口,“先生,燕尾服很适合您,很好看。”

佟家儒偏头去看他,抱怨道:“就是太紧了,还是长衫穿着舒服。”

他一点点缠上那人指骨,而佟家儒也回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升腾的温度吞噬着心意相通的二人。

“先生,我曾无数次梦到过这种场景。”

而现在,他总算和佟家儒站在了一起,以一种极其名正言顺的方式。东村眉目含情地看着他,此时眼里有他,也只有他,再容不下旁的人。

“等丰爷的寿宴了结,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相扣的双手,互通的心意,以及爱意绵绵的眼神,这些东村在梦中可遇不可求的画面终于映射进现实,让向来强势的求爱者第一次拥有了寻求幸福的勇气。

佟家儒没再去看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好。”

六点过后,上海滩就彻底笼罩在夜色之中,宾客基本来齐,所有人都沉浸在丰爷寿宴带来的喜悦里,争相向丰爷敬酒。

宴席即将开始,佟家儒手持香槟,站在松岛身边为丰三江和松岛倒酒,二人对盏。看着丰三江和松岛,东村像是想起来什么,又找来两只高脚杯,说也要和佟家儒喝一杯。

“贵柯到。”

佟家儒身形一顿,没送出去的酒停在了唇边,再看东村,他已经将杯中酒饮尽,随众宾客一起望向大门。

柯凤仪到了。

他机关算尽,大幅度动用人脉和物力,甚至不惜利用丰爷的寿宴来达成刺杀目的,现在贵“柯”已到。

“等丰爷的寿宴了结,我想给你一个名分。”

一个声音㑦地响起。

佟家儒摸向后颈那处承载着草药气息的鼓包,很快便从短暂的顾虑中清醒过来,神情也恢复了先前的淡漠。

由闫四迟调配的炸药威力极大,柯凤仪一脚踩在佟家儒提前设计好的陷阱上,关大刀顺势拽开木棍。

爆炸声在柯凤仪踉跄倒地的那一刻响起,熊熊烈焰霎时间将他吞噬,火光烧红半边天,柯凤仪湮灭在火海中,很快便成了一具焦尸。

外面的躁动引起了屋内宾客的注意,东村也察觉到异常,率先站起身。将出门时,佟家儒故作惊慌地挽住他手臂,艰难地向他摇头。

东村拍拍佟家儒的手,和声宽慰道:“先生稍坐片刻,我去去就回,很快。”

出了这道门,他和东村将彻底决裂。

见东村出门,丰爷也慢悠悠扶膝而起,紧接着便向佟家儒递了个眼神,众宾客纷纷跟着他往外走。

佟家儒回过神来,随着人流一起涌了出去。他看见黑川满含歉意地向东村汇报,而东村一脸不可置信,将柯凤仪的名字又重复了一遍。

“松岛司令官,你要给我一个说法吧。”丰三江的声音在东村身后响起。

“丰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松岛回道。

“我和东村有言在先,我们双方配合,保证今天所有宾客的安全。”丰三江又指向矮墙,“就以这道矮墙为界,矮墙以里,丰某人负责,矮墙之外,特高课负责。”

“今天是我丰某人六十大寿,居然在特高课负责的范围之内出了这样的事,东村,这不会是你刻意安排的吧。”

东村正欲上前解释,却被丰三江一下喝住,扬言东村若是敢跨进矮墙,他必然要翻脸。

“连松岛司令官在场你们都保证不了安全,我丰某人还敢接任你们亲善会长?”丰三江抱拳,“司令官阁下,对不住了啊,从现在起,所有日本人,不再受欢迎,恕不远送!”

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以丰三江的寿宴布局,以答应出任日中亲善会长作饵,集聚政商贤达和富商大贾。

接着再设计引诱柯凤仪,并将其炸死在特高课的负责范围内,将所有责任都推诿到特高课身上,丰三江还能以此为借口推掉会长职务。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可最可笑的就是就在刚刚,他还对佟家儒做出许诺,说出什么要给他名分之类的话,那位先生一定在心里嘲笑自己吧。

东村眼底猩红,将那个三个字歇斯底里地喊出:“佟!家!儒!”

一字一顿,亦像是对他利用他信任的控诉和愤怒,言语里又透了些许隐晦的委屈。可那人只是短暂地在原地停了片刻,紧接着便很坚定地向里迈进步伐。

Chapter9:疼痛

狡猾的古董商。奇怪的冰淇淋店员。别有用意的邀约。精心布局的寿宴。还有满嘴谎言的骗子。一厢情愿的傻子。

日方技术人员很快出具了相关报告,证实了该爆炸物确为雷酸银。雷酸银——一种白色晶体,具有高强度的触动敏感性,在撞击或加热时会发生爆炸,威力相当强大。

雷酸银的制备非一般人可为,而能够制作出如此大剂量的雷酸银,它的制备者一定拥有着极出众的理化天赋。而大批雷酸银最后的归属者是佟家儒,又足见其二人交情的匪浅。

这不难让人联想到留洋归来在魏中丞任教的理化教员闫四迟——佟家儒的另一位得意门生。

被五花大绑请到特高课的呆头鹅几乎都不用动刑,黑川吹鼻子瞪眼用话吓了几句,闫四迟就呜咽着把知道的东西全招了出来。

“你居然在学校的实验室里做出了雷酸银。”军官的声音低且冷,紧随着而起的吟笑宛如寒风划过树枝,在光线暗淡的审讯室低低徘徊,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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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还真是个人才,”他不吝夸奖,慢慢俯身,右手指骨顺着闫四迟后脑一点点下移,最后停留在那人肩膀,“告诉我,还有没有了。”

闫四迟拖着鼻涕泡哭着摇头,眼泪漫了一脸,“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只是个被佟家儒利用的可怜虫罢了,这又不免让他联想到自己,同样悲哀但又不值得人去怜悯的东西。

“黑川,带上他,去魏中丞中学。”

现今,人证物证俱在,东村也有了充足的理由,正式批捕佟家儒。

长靴踢踏在地板的声音在廊外响起,由远及近,又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压抑,受刑架上的人一颤,过分跃动的心脏将教书先生此时的恐惧成功地具象化。

熟悉的草药气味渐趋浓烈,他并不排斥,甚至想撑起身去望来人,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刚结痂不久的伤疤再度迸裂开,在他松垮的白衫上又添了几处血污。

身上的鞭痕慢慢烧起来,肆无忌惮地在被撕裂处叫嚣,十指连心带来的创伤更甚。文人的手向来不沾染阳春水,原本修长纤细,指骨分明的双手现今青紫淤血,关节处变形红肿不堪,再分辨不出原先的样子。

这还只是第一轮刑罚。

“几日不见,当真是想得紧。”

熟悉的嗓音在佟家儒耳边响起。

东村依旧揣着那副笑容,从容虚伪,叫人捉摸不透,他蹲在教员面前,“先生,您已经吃过苦头了,我很愿意再给您一次机会。所以,来说说你的同伙,以及你们下一步的计划吧。”

佟家儒气息孱弱,每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生疼,“我……我并不承认你的指控,爆炸发生时,我正在……在会客厅给松岛司令官倒香槟,那时候你也在……我无供可招,更无罪可认。”

“闫四迟已经招供,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多年的缠斗让他深晓教员脾性,没有证据的事佟家儒绝不会轻易承认,故而闫四迟就是他准备的后手。

闫四迟不是欧阳公瑾,因而他会向东村招供,佟家儒早有料想,而他也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策。但偏偏他不肯当众释放闫四迟这一点,是在他算计之外的。

用东村的话来说,放掉闫四迟,就会彻底错失和佟家儒三头对质的机会,信任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利用已经让他警醒。东村不想,更不会让佟家儒再得逞。

良久,佟家儒强撑着身体去抬头看他,两两相望,漂亮的角度让佟家儒的咽喉完全暴露在军官眼底,东村轻挑眉峰。

“闫四迟性情温良,也没见过什么大风大浪.....你知道的,极端恐惧情形下说出的话,没有可信度的。”

“东村,你又把主意打在......打在我学生身上,真是卑鄙。”

“我卑鄙?”东村捏住佟家儒下颚,逐字逐句加重力道去控诉他,“你行刺小野的手段,不卑鄙吗?你利用欧阳公瑾引诱欧阳正德,试图让他中你的圈套,当着儿子的面,要炸死他的亲生父亲,你不卑鄙?”

“你使用王酸,让W先生彻底消失在实验室里,你不卑鄙?你让曾经对你有倾慕之情的沈童去骗老色鬼,还有比这更卑鄙的事情吗?”

似乎是不满意现在的距离,东村将捏在佟家儒下颚的手改到后颈处,修长的手指灵活地钻进沾染血污的衣领,不用多费力气,国文教员便被迫着凑近他。

“若论手段的狡猾卑鄙,在下当真不敌先生的十分之一。”东村用另一只手揩去他唇边血渍,“先生真的以为,我杀死你需要证据吗。”

这本来就是东村和佟家儒之间的猫鼠游戏,东村是发起者,更是这场游戏的主导者,只要东村厌倦,他随时都可以结束这场游戏,不需要任何理由。

“不过我向来仁慈,而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那么佟家儒会不会考虑他给出的机会,东村在心里给出了几种假想,无一例外地被全盘否决。

臭石头脾气的佟家儒才不会轻易妥协,可能自己的话压根没进他的选择项去供他考虑。佟家儒的回答丝毫没有让他失望。

“东村,你压根配不上‘仁慈’二字。”

看吧,这才是真正的佟家儒。

“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愿意开口的。”东村扶膝起身,黯淡的眼底在此刻逐渐亮起来,扑朔着疯狂的汹涌的兴奋。

东村很想知道,这份令人啼笑皆非的尊严,究竟会被佟家儒用血肉之躯维护到何种程度。

“把佟家儒绑上去。”

他将外衣扔给加藤,慢条斯理地挽起袖管,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在外。白衫军裤长靴,衬得男人身材修长。

由盐水浸泡之后的鞭子重量和韧性都有不同程度的增加,抽在身上传来的痛感更是翻了一番。

东村掂掂它的分量,看着刑架上的那人,他笑着提醒道:“可能会很疼,如果您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叫停。”

佟家儒没有作答,也不肯抬头去看他,只将脑袋撇到一边,算是最后的不甘示弱。

东村捻着鞭子,攒足力气后重重挥下,结痂不久的伤口被再度撕扯开,血肉翻滚,鞭子上的盐水渗透进伤口,又掀起一层层热浪,佟家儒疼得眼前发白,汗水和眼泪混作一团,又掺杂着殷红的血,全身不受控制地抖。

未等他从方才的疼痛中回过神,东村手中的鞭子再度落下,又狠又重,交叠在刚刚的伤口上。

和赤本黑川那帮狗腿子不同,东村落的鞭子更狠厉也更毒辣,所过之处皮开肉绽,抽在书生脸上的那下直接让他破了相,佟家儒再忍受不住疼痛,惨叫出声。细碎的呜咽让施刑者心生怜悯,但这丝毫不影响军官下手的力度。

不经意的一瞥间,他捕捉到了军官眼中一飘而过的怜悯,那种他所过分熟知的。复杂的。心疼的神情。

“佟家儒,记住这份伤痛。”

他亲手赐予的伤痛。

他咎由自取的伤痛。

这场刑罚最终以佟家儒的昏厥短暂收尾。

“今后佟家儒的审讯工作,我会全程参与并进行监督。”东村将手中的鞭子扔进盛有福尔马林的池子里,用余光狠狠剜了一眼加藤,“加藤君,做到这种地步,松岛司令官该满意了吧。”

“课长,”加藤站直,郑重地向他欠首,言语里平添了几分敬意,“我会如实向松岛司令官汇报的。”

东村捏捏眉心,转而便示意他离开,沉重的关门声在他身后响起。

福尔马林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血腥味在其中被熏染得更为刺鼻,他愈加烦躁。

“黑川,找个时间把池子里福尔马林换掉,我不想再闻到这种气味了。”他拿起椅背上的外衣,眼底晦暗不明,“把他扔进牢房,明天,审讯继续。”

这可称之为上海滩最浩荡的游街示威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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