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东窗事发之后,沈童按照佟家儒先前的安排,第一时间召开记者发布会,控诉日方这一卑劣行径,为解救佟家儒营造了极有利的社会舆论。学生们义愤填膺,纷纷鼓掌呐喊口号:还我佟老师!

董淑梅和江黎明踏上街头分发传单,在大街小巷举行讲演,各大报刊纷纷将其当做头条新闻,在报纸上进行刊登,社会舆论进一步发酵。

丰三江下达“带薪停工”的命令,上海各大码头在一夜之间瘫痪,他带领手下弟兄以及自愿跟随的码头员工亲临特高课门前,同社会各界人士一起拉起横幅示威。

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万人空巷。他们或自发或有组织地聚集在特高课门前,不救出佟家儒誓不罢休。

“释放佟家儒!”

“还我佟老师!”

“佟家儒无罪!”

游行示街运动热火朝天地进行了十几天,众人的盛情丝毫不减。

冰冷的刑具。冰冷的池水。冰冷的饭菜。潮湿的地面。潮湿的空气。潮湿的伤口。在这里,似乎一切都是冰冷而又潮湿的。

机械化的审讯往往伴随着入骨的麻木的疼痛和苦不堪言的精神折磨,而这样没有问出所以然的问询常以施暴者狞笑着把他踹进水池冲洗伤口作为收尾。

时值深夜,满身草药味的军官又会亲临牢房为他上药,再有挣扎,那块沾染乙醚的帕子便会覆上他的口鼻。

律动的心跳。交缠的手指。还有他所熟悉的怀抱。耳边总有细碎的低语,像呢喃,又像啜泣。奇怪,他也会哭吗。

他第一次对“东村敏郎”这四个字陌生起来。

Chapter10:不燃之焰

几声急促的犬吠撕破沉郁的夜空。躲在暗处擦拭血污的人身子一僵,紧接着便抓起枪往黑暗处又挪了些许。

几只狼青犬闯入视线。

1897年11月14日,德国军队强行占领胶州湾,丧权辱国的中德«胶澳租界条约»订立,山东半岛成为德国的势力范围。

德国占领期间,在中国青岛驻军并大力经营。同时期的德国,正值德牧被培育,大批向军方推广之时。大量的德国牧羊犬随着德军一起踏进青岛。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日本对德宣战。之后日军迅速占领青岛和胶济铁路,代替德国控制了山东半岛。德牧成为日本军犬的主要培育犬种,并且很快,他们就培育出了性格更为凶的犬种——日本狼青。

这些皮毛像狼,性格暴戾凶悍的狼青犬残忍异常,撕咬生吃活人的现象时有发生。经特殊训练后的狼青战斗力更加恐怖,它们被大批应用到战场和扫荡工作,为我军作战制造了不少麻烦。

泯灭人性的日寇甚至以狼青犬撕咬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取乐,由日寇改良出来的狼青,犬牙之下不知沾染了多少国人的鲜血。在日本侵略者铁骑践踏下的百姓眼里,这些狼青便与恶魔无异,让国人恨之入骨。

今天是松岛生辰,更是特高课防守最为松懈的一天。国文教员酝酿已久的出逃计划终于等来了最佳的实施时机。

算是托松岛那老东西的福,这帮混账一连几天都没再对自己动刑,全忙着跟自家课长置办松岛的宴席。佟家儒难得地清静了好几天。

寿宴当晚,特高课大半特务会前往虹口松岛住处。课长东村会带领黑川赤本等一班得力干将先行,留下来驻守特高课的特务少之又少。

适时,会有十二辆轿车从特高课驶出而按照约定,前来接头的关大刀会把佟家儒和闫四迟带上第十三辆轿车。接着便直接驶向码头,在惊动东村之前把他们平安送出上海。

“抱歉佟老师,衣服是这帮特务的。为了能顺利离开这里,您委屈一下。”关大刀理好佟家儒的衣领,满含歉疚道。

“不要紧。”佟家儒忍着痛,低眉将扣子扣上,遮住身上的鞭痕和淤青。

“这日本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居然对您下那么重的手。”

“关兄,多说无益。”佟家儒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他两月的地方,转而压上黑帽,“咱们走吧。”

轿车驶出不久,昏死过去的特务再度醒来,挣扎起身按响警报。

登时,警铃大作。

“佟老师,行李什么的沈童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到了码头就会有人护送您上船。”杜小毛看了一眼后视镜上的闫四迟,“你不必担心,你的家人佟老师提前安排过,你被抓的当天,丰爷的人就将你母亲保护起来了。”

“我们会把你和你的母亲,平安送出上海。”

闫四迟愧疚难当,他懊恼地低下头,“谢谢佟老师......谢谢......”

佟家儒轻笑,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消息走漏的速度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从特高课出逃不过半刻钟,东村便亲自带队,加入了这场追逃游戏。

身后追兵越来越多,轿车目标又大,一番商议过后,几人决定分开行动。闫四迟带着佟家儒在附近的烂尾楼藏身,关大刀和杜小毛则负责引开追兵,为二人逃跑争取时间。

“佟老师,高中的时候如果没有您,我根本不可能再读下去,更不可能有出国深造的机会。”闫四迟看着远处的日本人,目光渐趋坚定,“我亏欠您太多了,咱们在这总不是个办法,我去引开他们。”

乌云翻滚,几道闷雷过后,细雨慢慢转大,肆无忌惮冲刷地面,气味被阻断,那几只狼青搜寻未果,耷拉耳朵呜呜地叫起来。

强光束交错在细密的雨层,打射在周遭的废弃建筑物上,佟家儒拉他回来,压着声音喝道:“一切因我而起,即便要去,也应该是为师去引开他们,你还年轻,拥有大好的发展前景。”

“若你真的觉得亏欠为师,就拿着你这一身本事报效国家,做个对社会对国家有用的人。”

不远处的狼青甩着尾巴欢叫起来,数辆轿车稳稳的停在楼群中央。长款黑雨衣。皮质黑手套。规整背头。军官面色阴沉,牵着只黑棕色德牧缓缓走来。

“啪——”

雨声淅沥,但耳光声异常清脆,他看不清东村的表情,更听不见他们在攀谈些什么,其中一名日本兵似乎是想辩驳,但刚开口就被东村踹倒在水洼,那几只狼青也跟着泄了气,在自家主人身后低下头,讨好地摆动尾巴。

军官身后的车灯照旧亮着,一众特务站在雨中岿然不动,东村环视四周,雨水顺着男人的雨衣爬下来,在车灯的映照下泛起星星点点的幽光。

良久,东村戴上手套回拉牵引绳,那只站在东村腿旁的德牧欣然会意,跟着主人便往车门的方向走。看到这,佟家儒和闫四迟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狂风大作,雷鸣电闪,那条德牧倏地定住脚步,眸底划过一丝暗芒,涌动起兴奋。它高扬尾巴,吐着舌头朝不远处的矮楼狂吠不止,余下的狼青犬凶相毕露,也跟着吠叫起来。东村循着声音回身,眸色暗沉,笑意不达眼底。

找到了。

“怎么这么不听话,不是说好了要等我回来吗。”

闫四迟的哀嚎声传来,那位先生举起枪,朝他呵道:“东村!你要是个男人你就冲我来,别为难我学生,让你的人停下!”

见佟家儒举枪,那条德牧亮出獠牙,一派进攻态势。扑向佟家儒的前一刻,东村回拉牵引绳,犬牙和教员细嫩的脖颈完美错开。那条德牧气势依然不减,威风凛凛地和主人站立在雨中。

“有了身孕还乱跑,先生你,当真是让我担心啊。”他将牵引绳递给黑川,顺势把伞倾向佟家儒,“好了,不要闹了。我且当是先生心里烦闷,想出来走走。听话先生,把枪给我,咱们回去。”

“我说让你的人停下!”书生歇斯底里,这一句话便用了他大半的气力。

他看见东村笑了。

“先生倒是极少动怒。”东村俯身蹲在他面前,“但你现在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权利。我曾经相信过你很多次,可是你的每一次示弱,都是在演文明戏。你的每一次求情,都是在酝酿阴谋。我被先生骗得可怜啊。”

“佟家儒。我也是人,同样拥有喜怒哀乐,会生气,会失望。你在向我行骗的时候,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肯定没有。否则就不会有后面一次接着一次的欺骗。”军官捏住他的下巴,自顾自道:“你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一帮和你不相干的人。做个纯粹的老师不好吗。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么多和你没有关系的事情里面。”

“一个曾经被自己老师帮助过的学生,在进入特高课之后,不用动刑就将自己的罪行和幕后真凶招了个干干净净,此般自私自利,忘恩负义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去维护。”

“经过特殊训教后的狼青犬咬合力极为强劲。现在,我利用它们除掉闫四迟。佟家儒,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

撕咬声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声,在滂沱的雨夜里别显刺耳。高傲的军官半跪在地面,顺着教员脚踝向上摸,“你总是不听话,我该怎么惩罚你呢,嗯?”

“把腿直接弄断会不会太过残忍了些。”略加思索后,东村又笑了,“我倒觉着这样挺好的。这样先生就可以永远待在我身边了。”

“要不了几个月,我们的孩子便会出世。我可以带你们回京都,当然,如果先生不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在上海生活。”

“疯子......”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怒,“东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东村也不否认,只将胸膛抵在枪口处,目光灼灼地去望他,“那么就开枪,把这个疯子杀掉。”

扳机扣动,子弹穿胸而过,血色在军官胸前晕染开。未等佟家儒回神,东村便覆上他的右手,牵动手指再次扣响扳机。

“砰——”

枪又响了。

可东村不仅没事,还能有心思去擦拭迸溅在佟家儒脸上的血渍。那人怔愣片刻,不可置信道:“怎么......怎么可能......”

“我的傻瓜先生。”东村落吻在佟家儒眉心,终于开口,“这只是个梦啊,我们会再见的。”

佟家儒从梦中惊醒。

被羁押在特高课的日子相当痛苦、煎熬和令人作呕。无休止的暴行。无尽头的痛苦。无涯的海。无帆的船。无根的树。无望的人生。在这里,他永远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个会先一步到来。

他也有想过要逃。不过书生深谙东村的性子,一旦自己出逃,东村完全可以用组织越狱、畏罪潜逃的罪名通缉他。

届时,所有和他有关联的人都会被牵连。如果待在这里能够暂时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那么佟家儒认为,被幽禁在特高课也不乏为一件好事。

更何况目前东村并没有自己直接或者间接行凶的证据,只要佟家儒能熬得下去,总有一天,他们会被舆论的浪潮吞噬,再掀不起风浪。

佟家儒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睡意消了大半。

“啪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军官哼着小调,将寿司递到佟家儒面前后才在那张低调奢华的椅子上坐下,看起来心情好极。

所谓证据不过是个唬人的幌子。他要的就是把佟家儒留在自己身边,只要佟家儒肯承认罪行,在他草拟的认罪书上签字画押,东村就能够在行刑那天随便找来个汉奸当替罪羊。

而他也可以彻彻底底把佟家儒藏匿在身边,等战争结束,东村就可以把佟家儒带回京都。

“今天是第八十三天。”

“佩服啊,这种情形下居然还在计算日期啊。”东村由衷感叹,“八十三天,足够你学会如何屈服了,相信我,没有人会想死在这里的。”

“能活着离开当然好。”他费力地咳了几声,眼珠难得有神起来,“我想念我的课堂,想念我的学生、亲人、朋友,以及外面的一切。”

佟家儒笑着摇头,“不过东村,你错了。任何时期,英勇的中国人民都不会向所谓侵略者低头屈服。我是这样,无数仁人志士亦然。”

“这是中国人血脉里的不屈本性,更是中华民族屹立千年而不衰的原因所在。我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自己的民族,热爱我脚下的这片黄土,也甘愿为我的国家奉献出我能给的一切,包括生命。东村,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八十多天来,特高课外的游行请愿运动从未中断,人数甚至翻了一番。起初,特高课还能以“佟家儒的同伙对作案事实供认不讳,主谋佟家儒仍在审讯”的由头威慑众人。闫四迟的骤然翻供,让这一事件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机。

处死记者,查封报社。散布谣言。这些日本人惯用的控制舆论的伎俩在民众海啸般的愤怒下彻底失去效力。封杀一个。便会有更多的报社和记者站出来披露日方罪恶行径,将其推向风口浪尖。

“那么,你是愿意承认自己的罪行了。”东村敛起笑容,完全没有来时的那般轻松。

“可这不是事实。你拿不出任何我直接亦或是间接行凶的证据。佟家儒勉强道:“我不会承认莫须有的罪名。”

“闫四迟的供词便是铁证。”

他还在向自己要证据。

军官额前青筋凸起,俨然是在极力控制情绪。他现在没有直接把佟家儒踹进水池,那简直就是对他的恩赐。

“闫四迟翻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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