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东村敏郎识趣地收了枪,他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沈童同学,后会有期。”

众目睽睽之下,我被东村敏郎强行拉走。我坐上了他的车,一路上都把目光倾注于车窗外的风景,东村敏郎坐在我的旁边,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大腿。

我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也不敢想自己将会面对什么,被连番戏耍的东村如何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我被囚禁了。

这一切来的毫无征兆,他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不会再对我用刑,他要以另一种方式,让我体会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我的手脚被镣铐束缚,行动受限,囚禁我的屋子透不进来一丝光亮,我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陪伴着我的,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东村敏郎每天都会来,他将我按在墙上,托起我的下巴让我直视他的眼睛,一遍遍地问我,“后悔吗?”

不后悔。我对做过的事,从来不后悔。每每他问起,我便会这样回答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欧阳正德、特工W、柯凤仪,这些人的死与我脱不了关系,但我从没后悔过。他们该死。

东村敏郎自诩最注重证据,但他拿我根本没办法,他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故而他一直都没有理由能够将我绳之以法,现在的囚禁,不过是想消磨我的意志罢了。

但没关系,我知道,特高课外,我的家人、朋友、同僚还有一些与我没有交际的人,他们都在盼着我能回家,只要我能够坚持住,我就能够与他们重聚。

“后悔吗?”

“不悔。”

“后悔吗?”

“不悔。”

“后悔吗?”

“不悔。死也不悔。”

日日如此,久而久之,他仿佛厌烦了一般,在听完我说“不悔”后,没有多做逗留,冷笑着便离开了,这个屋子又重归黑暗,独留上锁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我难得的安静了几天,然,这短暂的美好终还是被打破。

这天我正在床上小憩,忽听有人摆弄门锁,这一个月来,伴着我的,永远是那无尽的黑暗,以致我的神经格外紧绷,我蜷缩在墙角,不敢吱声。

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两个少年,一高一矮,他们秉着盏煤油灯,慢吞吞地朝房间里试探着走,“佟老师,您在里面吗?”

是公瑾和沈童,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来不及思索,“公瑾我在这儿。”我踉跄着起身,连眼镜都没有戴,循着声音朝他们走去。

我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栽倒,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扶住,“佟老师,您别说话了。我们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童秉着灯,在前面走着,欧阳公瑾将我背在身上,大步朝外走。“佟老师,您瘦了许多,东村真不是个东西。”他忍不住吐槽道。

彼时的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可还是强笑着开口道,“是我欠他的。”

是我一次次利用他对我的信任。是我一次次忽视藏在他眼底的落寞。是我一次次对他发问有意为之的回避。

“好了佟老师,您别说话了,这马上就出去了,我们找好了酒店,到时候先把您安顿好,我们再去接师母她们,把你们都送回热河。”沈童道。

我点了点头,轻声跟他们道了声谢,可还没等我合上眼休息,一个声音便在不远处的出口响起,“佟家儒。”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声音,是萦绕我无数个日夜的声音。东村敏郎,不会错,就是他。

双方拔枪对峙,算上我,我们这一共就三个人,寡不敌众,终究不是东村的对手。东村敏郎冷笑道,“声东击西这招,用的很好,让丰爷领着一众人吸引我的注意力,你们到这里救人。佟先生,看看你引以为傲的学生,真是把先生所授的知识学到了极致。”

他的弱点就是伪善、自大,只要我肯低下头求他,作为胜利者,他会骄傲地施舍于我。

“公瑾,放我下来。”我在他耳畔轻道,“东村的脾性我摸的准,我们寡不敌众,让我试试。”

再三请求下,欧阳公瑾蹲下身,将我放了下来,“东村,放他们走,我跟你回去就是了。”

东村敏郎还未回话,沈童便先抢道,“不行,佟老师您再留在这会没命的!”

“沈童!”我回头瞪了她一眼,继而又道,“听话,跟着公瑾出去,你们的好意我心领。”

我留在这顶多是东村折磨,他想要看的不就是我生不如死,继而向他求饶吗。但欧阳公瑾和沈童绝不能留下,以东村的脾气,一定会把这两个少年处死,江黎明的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例。

“东村,算我求你,留下我,放他们离开。”我又重申了一遍。

东村戏谑地看着我,“先生,这就是您求人的样子吗。”

我愣了一下,而后看他指了指地面,我明白过来,东村想要在欧阳公瑾和沈童面前折辱我,把我那师道尊严狠狠地踩在脚下。我虽不愿,但又能如何,与两条鲜活生命相比,我这师道尊严又算什么。

我扯了扯衣摆,屈膝跪了下来,“佟老师!您不必如此,行啊那就鱼死网破!”说着就要扣动扳机。

“欧阳公瑾!”我回头喝住他,“你听好了,是我自愿的,我不需要你们来救。”

“佟家儒!”那个少年终于急了,他大声冲我吼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卑躬屈膝,向这群人渣下跪求饶!佟家儒!”

我站起身,回身卸了他的枪,“公瑾,为师,为师不想再让江黎明的惨案重演。算我……算我求你,带着沈童离开,保护好你师娘和囡囡。”

我把枪递给沈童,在东村敏郎的注视下,我再次直直地跪下,“东村课长,我求您,求您放他们走,我愿意留下来。”

东村敏郎蹲下身,用手勾起我的下巴,我们四目相对,良久,他笑着开口,“黑川,送他们离开。(日语)”

说着东村敏郎将我打横抱起,径直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我倚在他怀里,认命般地一声不吭。

“欧阳公瑾碰哪了?”

他冷冰冰地开口,扣在我肩头的手,力道又大了些许,我闷哼一声,“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他轻轻笑了笑,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欧阳公瑾,碰哪了。”

不可理喻。

“你疯了。”还未等我将话说完,他便把我扔进了水池。我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勉强站起身子,这水不深,刚刚过腰,也幸亏它不深,我没有溺毙在此。

“你原来怕水。”东村敏郎见了我这副样子,倒是来了兴趣,他爽朗的笑了一声,将自己的昭五式军服脱下,一跃进入了水中,“我是疯了,想到你被别的男人护在身后我就要疯掉,我不喜欢先生的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说罢便开始强行撕扯我的衣服。

我再也说不出来半句话。

东村敏郎。

他真的是个疯子。

直至半夜,东村敏郎才肯将我带回他的办公室,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床,不过不重要了,他将我用镣铐拷在床上,“佟家儒,喜欢这样的禁锢方式吗。”

见我不回答,东村敏郎便当默认了,他压在我的身上,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先生,后悔吗。”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缓缓开了口,“东村,我后悔了。我后悔和你认识。后悔救了你。后悔成为你的老师。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从来都没有遇见你。”

东村敏郎听了我的话,阴沉了脸,眼里也没有我所谓的“柔情”,他轻蔑地笑了笑,然后轻轻覆上我的唇。

“东村,你做什么!”

我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往床角缩了缩,看着我错愕的眼神,东村敏郎抹了抹嘴角,笑道,“先生,我要你。”

他钳制住我的双手,在体型与力气的双重压制下,我根本无力反抗。是的,他换了种方式来折辱我, 我那可笑的自尊,被他狠狠地践踏,自由、尊严,什么都没有了。

东村敏郎将我揽在怀里,像是战利品般,在我脸颊处亲了又亲,我眼神空洞,任由他抱在怀里,“佟家儒啊,你是我的。”

我闭上眼,全当没听到。

接下来的日子,我的生活改善了许多,最起码迎接我的不再是无边黑暗,能够知道现在的时间。他心情好时,就会给我带些新鲜玩意,书籍啊,报纸什么的,供我消遣。心情不好时,东村敏郎便会拉着我喝酒,在床上一次次征服我。

时间长了,我便也麻木了,对于东村敏郎的霸王硬上弓,不再选择无用的挣扎,主动迎合了起来。对于我的反应,他很满意,手上的动作也轻了很多,他没有再像之前强行钳制我的双手,换之的是亲昵的抚摸和热烈的亲吻。

我没有再去一天天地计算日期,我知道这样没用的。

夜晚,东村敏郎脱掉外衣在我身旁躺下,他把我搂进怀中,什么也没说,一遍遍地撩弄着我的头发。

“怎么,又在想什么方法折磨我。”听了我的话,他顿住了,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没有。不过是......不过是害怕失去先生罢了。”他将我又抱紧了些,试探着开口,“东村想知道,先生爱过我吗?”

“从未。”我翻过身,对上他那热忱的目光。,轻飘飘从嘴里吐出这两个字。

我不爱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知道他为了抓钟连长而故意请我喝咖啡、来听我的课开始,许是看到江黎明尸体照片开始,许是他当着我学生的面,将我视为珍宝的师道尊严践踏在地开始。

不。

从一开始认识,便都是错的。

东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开口,“我爱先生就好。”话音刚落他就吻了过来,手抚上了我的腰肢,我顺势环住他的后颈,任由他落吻在我脖颈处、胸膛前。

翌日清晨,他竟破天荒般去掉了我手上的镣铐,说要带我出去走走。我欣然应允,当着他的面便开始换衣服,看着我身上的暧昧痕迹,东村敏郎垂下了眸子,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摇摇头,换上了那件黑色长衫,跟着他便出了房门。特高课门前车水马龙,热闹依旧,举着牌子高声要求放我出来的依然大有人在,我望着那扇上了锁的铁门,心中五味杂陈。

我正欲往门口走,却看见东村敏郎朝另一个方向打了手势,示意我跟着他,“不从那里走吗?”我指着那铁门,朝他问道。

“人多。”东村敏郎没有多做解释,我也知趣地没再多问,跟着他往特高课侧门走去。

许是怕惹人注目,东村敏郎出来时将自己身上的昭五式军装换成了白色长衫,也没有让多余的人跟出来。我同他并步走在街上,与这喧闹的街市格格不入,就当我思索该说些什么话时,转眼便瞥见他停在一处摊位旁。

没一会儿,他就拎着打包好的东西往我这走,“先生,您看看喜欢吗?”他将那条深灰色呢子围巾递了过来,“天气转凉,再冷些的时候,这围巾便可用上。”

我轻笑了一声,谢绝了他,“东村,收回你的虚伪。”

东村敏郎停滞在半空的手顿了顿,眼中蔓蔓上失落,他默默地将围巾收回到纸袋中,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临近饭点,东村敏郎没急着将我带回特高课,而是就近找了个小餐馆,点了两份阳春面,还特意嘱咐我的那一碗要卧两个鸡蛋,少放辣,老板是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待人很热情,笑呵呵地就应了下来。

“先生,”东村敏郎将筷子放下,微皱了皱眉,“明天,明天我就将先生送回去。”

“什么?”我生怕自己听错,忙又问了一遍,“东村,你说什么?”

对我的反应,东村敏郎倒也不奇怪,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说,明天送先生回平安里。”他重新拿起筷子,将面条夹起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他藏在眸中的失落尽数被我捕捉。

东村敏郎要放我,我本应该高兴的,我等这一句话等了太久太久,可当他真的说出这句话时,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兴奋。

加之想起近期东村敏郎奇怪的话语,我愈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我张了张嘴,停了好久,还是没有把那句为什么问出口,换之的是,“说送给我的那条围巾,还作数吗?”

他轻轻扬了扬嘴角,笑着将那装着围巾的纸袋递给了我。

依稀记得那天清晨,阳光极其明媚,风如旧地温柔,特高课门前站满了等我回家的人。

“释放佟家儒!”

“佟家儒无罪!”

那扇上了锁的铁门被打开了,在一片呐喊声中,我的手镣、脚镣被当众打开,栀子抱着囡囡喜极而泣,沈童和欧阳公瑾等人忙上前搀扶我,临走之际,我回头看了一眼东村敏郎,他那双含情的眼睛此时微红,他是哭了吗。

不会的。

看错了吧。

一向雷厉风行的东村敏郎,怎么会掉眼泪,不会的。我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多做停留,慌忙收回眼神,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这个困我数月的地方。

我没想到,有一天登上报纸竟是以这种方式。

国文老师疑似与日军宪兵司令部特高课课长暧昧不清。我拿到报纸的那一刻,第一眼便扫见了这个题目,上面用我出特高课时脖子上的微红痕迹,和我回眸与东村敏郎对视的照片大做文章,还有人道亲眼看见我和东村敏郎在公共场合亲密搂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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