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再往下,便是对我三进特高课全身而退的种种评论,我没心思再看下去,也没有对这种评论做出辩解什么的。

没想到他们竟变本加厉,在报纸上大肆攻击我,扬言让我滚出上海,更有甚者,直接在夜里找到了平安里,用石头将窗户打碎,高声喊着“打倒汉奸!”

我的默不作声,引得平安里邻居们在背后议论纷纷。无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纵容。一次次的容忍换来的不过是他们的变本加厉,我连夜写了一篇声明,托欧阳公瑾移交报社。

让我意外的是,这件事情很快便被压了下去,一问才知,是东村敏郎也写了篇声明。

我的生活得到了几月难得的平静,一切都被那天晚上的爆炸声打破。

特高课爆炸了。

一切来的毫无征兆,一声巨响,特高课被夷为平地,在里面的日本特务无一幸免于难。我没听苏姨继续说,拿着把伞便出了门,无一幸免?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东村敏郎。

不会的。

当我切切实实看到昔日的特高课已然成为一堆废墟时,我知道,那位课长不在了。我不顾一切的穿过警戒线,试图在弥漫着呛人气味残垣断壁中寻找些什么。

“东村…东村!”我一遍遍呼喊着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的种种一幕幕在我脑海中浮现,我这才参透他那讳莫如深的眼神。

“鄙人东村敏郎,想听佟先生的国文课。”

“来而不往非礼也,上次先生请我喝咖啡我也该回请先生。”

“许久未见,想念先生,特来拜访。”

“我会尽快和欧阳正德谈判,让他从此不再打扰你生活。”

“这是我亲手制作的寿司,请先生品尝。”

“让弟子亲自为您泡茶。”

“东村想知道,先生爱过我吗?”

………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很晚才回家,那天,我一夜未眠,抱着东村敏郎送我的围巾,一杯杯往肚子里灌酒,眼泪不争气地爬了一脸,为什么哭。我不知道,全当酒后失态。

第二天日本人便将阵亡名单贴在了公示栏,我拨开人群,仔仔细细的扫视那张名单,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着,但很快我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东村敏郎。

东村敏郎。

孤寂的特高课课长。

我将那张公告在撕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它离开了这里。

“看报看报,中国远征军与驻印军胜利会师,大快人心!看报!”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喊得更加卖力,“看报,中国共产党的军队在华北华东发起反攻,捷报频传!”

“小报童,我要一份。”

“我我我,给我也来一份。”

“好啊,昨天特高课课长被炸死,今天咱们军队捷报频传,好样的!”

“是啊,战争马上结束了。”

我没有在街上多做逗留,将那份名单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起,便往家里赶去。

胜利在即, 上海滩已沉浸在临解放的喜悦中,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连续几夜的灯火通明。

我靠窗坐下,借着煤油灯的灯光,一遍遍摩挲着名单上的那个名字,那时在车站,我曾问他,“后悔吗?”我清楚地记得他那时的回答。

“后悔。”

我与他,相逢是错、相识是错、相知还是错,如我所言,从一开始,便都是错的。

再也不会有人笑着将那份寿司递在我面前。

京都的风吹不到上海。

海棠花也只在中国绽开。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我爱你。

佟家儒盯着镜中的自己,略微有些出神,良久,他脱去了自己的警察制服,漂亮的人鱼线并着冷白的肌肤一齐现在空气之中。棱骨分明的脸上嵌着一双极深邃的眼眸,碎发错落在他的额前,尽显他的冷俊。

他郑重地将自己的制服叠好,连着警帽一起归置到储物箱中,佟家儒把柜门锁好,转身便看到关大刀和杜小毛伫足门前朝自己观望。

“来了怎么不吱一声?”佟家儒微皱了眉,显然,他很反感这类行为,但毕竟他们和自己有过命的交情,也不好明示。佟家儒将那身极为正式的西装换上,没再多言。

“队长,您真想好了吗?此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未知数啊。”关大刀一针见血,杜小毛则在一旁附和,“是啊队长,那个黑帮头目是个东洋人,心狠手辣,精明得很。

“咱们调过来也只是协助陆局他们的,没必要蹚这趟浑水,我可听说江浦总局这儿已经派过两个卧底过去了,到现在都没消息。”

“我明白,”佟家儒抬头看了看他们,眼神异常的坚定,“我去的话,目的有三,一是警方里应外合,彻底端下这个团伙,为人民除一公害;二是找那两个失联同志的下落;第三便是亲自会会传闻中毒辣自负的东村敏郎。”

佟家儒理好胸前的领带,便示意他们二人跟着自己走。关大刀叹了口气,回身喊上正在愣神的杜小毛,就跟上了佟家儒。

“佟家儒,代号夜莺,”陆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鉴于这次任务的特殊性,我向上面请调了你来。小佟啊,我们和东村敏郎打了几年的交道,他这个人伪善自大,不是一般的难对付。我们派出去的两名警员,江黎明,许仙,现在都失联了。”

“你来的话,一则你不是本地人,面孔生,也没跟局里其他警员打过照面,出去的话也没人认识你,方便嘛;二则同队长之前未端掉三安市贩毒团伙,曾亲自委身于其中并成功将其拿下,有过做卧底的经验。”

“这是那两名警员的资料。”

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佟家儒边翻边感慨道,他的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张资料上,别说,自己的面庞和照片上的这人倒有七八相似,不过照片上这人带着一副眼镜,体型也偏瘦,看上去倒更像个学生。

陆局长将资料重新拿回,主动跟他介绍起照片上的人,“佟童,那个犯罪团伙的二把手——阿π的表弟,别看这小子才二十三,干过的坏事可不少,这次他来到江浦市,为的,就是投奔他表哥,也就是阿π。”

“要我模仿他?”见陆局长点了点头,佟家儒笑道,“陆局,模仿佟童不难。”

陆局长摇摇头,暗道眼前这位年轻人的轻狂。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高个男人,“这是黑川,佟童的布控和代补是他亲自来的,这些日子的看押也是由他负责,老警员了。他那资料比我这的详细,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他。”

“为了避嫌,也为了能让你尽快融入‘佟童’这个角色,上面的意思是你的起居在卡玫尔酒店,待会儿就可以收拾行李过去了。”

佟家儒接过两张房卡,应下之后便准备往外走,“佟队长,此次行动非同小可,切不可轻视,我相信你的实力,但我更希望你能够平安回来。”

佟家儒听了,回眸对陆局笑道,“我本就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说完便朝着那个魁梧男人走去。

与其说讨厌,倒不如说佟家儒不善人际交往,他看着面前高出自己快一个头,面相又不算很和善的男人,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登陆局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看着,没办法,他只得硬着头皮将手伸了出去。

“佟家儒。”

那个男人稍微愣了一下,随即便握住了他的手。

“黑川。”

夜深风起,彩色的霓虹灯与穿梭于立交桥的汽车尾灯交相辉映,林立的高楼灯火不休,足见江浦这座城市的繁华。

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直直的打在了伫足天台栏杆旁的那个孤寂身影上,男人身形高挑,头发齐齐向后倾去,眸子里是一望无际的深沉。他将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又把袖子高高挽起,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大哥。”楼梯间响起了悠长的回音,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踏阶声,“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是阿π。

而他口中的“大哥”,正是在天台栏杆旁的那个男人——东村敏郎。

“找到了?”东村敏郎回身看向阿π,不紧不慢地吐了这三个字。

“我办事,大哥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阿派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人现在在十五号仓库。”

东村敏郎将烟掐掉,“别贫嘴,去十五号仓库。”他将外套扔给阿π,转身便朝着楼梯口走去。

十五号仓库坐落在黄浦江畔,不过地处偏远,早些年变荒废了,里面堆积的都是些成年的杂物,平日里也很少有人涉足。

商务车呼啸着向前,车内的灯光偏暖色调,空调不断输送着凉风,东村敏郎坐在后排,侧着身子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人死了吗?”东村敏郎冷不丁地开口,把车上坐着人都吓了一跳,阿π回过头笑道,“大哥放心,我提前交代过,人肯定没事儿。”

“那就好,”东村敏郎轻抚着太阳穴,“这次把人看好了,再跑了我唯你是问。”

阿π自然明白留着那些条子的用途,他冲东村敏郎比了个ok的手势,便将身子转正,托着脸瞧前方的路况。

“哥,”阿π头望向后视镜里的东村敏郎,“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我那表弟,他这两天就过来了。”

“他叫什么?”

阿π轻笑了一声,“您啊,叫他‘阿童’就行。”

“嗯。”东村敏郎靠在座椅上,把文件撂在一旁,“阿π,人来的话记得去接一下。”

“明白。”阿π笑得爽朗,转眼便见十五号仓库渐近,对车子停好后就下车为东村敏郎开门,“哥,小心头。”

东村敏郎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自己,仓库里灯火通明,百十号人早已应阿π要求集结完毕,规规矩矩地站成五排,见东村敏朗信步而来,一群人同声道:“东村先生。”

东村敏郎朝他们点点头,接着便坐在了沙发上,悠然地翘起二郎腿,饶有趣味的看着吊在不远处的一血迹斑斑的男人,他还没说话,阿π就先发了脾气。

“混账东西,怎么安排你们的?都说了别他妈下这么重的手!”

吊着的那个男人俨然没了生机,仓库内是死一般的沉寂,百十个人竟无一人敢出声反驳阿π,本就恼火,见无人回应的阿π更是怒火中烧。

“妈的,”他抓了抓后脑勺,抬手便甩了负责看人的赤本一个利落的耳光,“嗯?怎么办事的?”

“阿π,”东村敏郎叫停了欲扬手的阿π,继续道,“算了,死了就死了,待会儿派几个人直接扔到黄浦江。”

“东村先生,人没死,还吊着一口气。”赤本终于开口答话,见此情状众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老板,人还没死。”

“刚才我还听他喘气呢。”

“也就阿南下手重了点,抄起椅子就往那人身上招呼。”

“那也是那小子咎由自取,南哥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多功夫,唉。”

“那小子说话实在难听,所以我们才……”

………

东村敏郎一摆手,仓库内即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东村敏郎倾注,等待着他进一步发号施令。东村敏郎给阿π抛了个眼神,阿π立即心领神会,赶忙让人将吊着的那人放了下来。

阿π走上前探了探那人鼻息,确认人只是昏死后,便朝东村敏郎打了个手势,“把人弄醒。”

说着一盆冷水便泼在了那人身上,伤口与凉水交汇瞬间而迸发出的疼痛,使他惊醒并不受控制的颤抖,污浊的血顺着它湿透的衣衫而下,旁的人见男人已经清醒,便将他架起,拖到东村敏郎面前放下。

东村敏郎从沙发上站起,轻笑着蹲在那人面前,“记得没错的话,你叫江黎明,之前在阿南手下办事。”

“是。”江黎明的声音嘶哑,但丝毫不失铿锵。

东村敏郎敛起了笑容,眼神愈发凌厉,“你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清楚警察落到我手里的下场,你还年轻,我愿意给你一条活路。”

见江黎明不回应,东村敏郎接着道,“把U盘藏哪儿了?”也是东村敏郎的疏忽,以为放纵这么个小警察不会出事,利用他还能给警方散布假消息,左右警方的动向,但他着实低估了江黎明的勇气与胆识。

U盘里存着的,正是江黎明几月来苦心收集的一些有关东村敏郎一伙人走私大批军火、草菅人命等一系列罪行的实质性证据,这些证据足够将东村敏郎彻底打入深渊。

“我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江黎明长吸了一口气,忍着伤口处锥心般的疼痛,用手强撑起身子,恶狠狠的瞪着东村郎,“但是东村,你听好了,别妄想知道U盘在哪儿,我既然敢来到这儿,就根本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东村敏郎冷笑一声,进而站起身,直直地踹向了江黎明的胸口,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江黎明再次倒下,蜷在地上不住地咳血。

其他的哪儿见过东村敏郎发这么大火的场面,个个直冒冷汗,阿派咽了口唾沫,说实话,他也极少见东村敏郎发脾气,正当他要开口劝和几句,东村敏郎先抢了发言权。

“阿π,”东村敏郎转过头汇上了阿π的目光,“找个医生来看他的伤,保证人活着。”

“哎,哥!”阿π见东村敏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紧接着便急了,简单将事情向赤本交代之后,便朝着东村敏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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