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军刀已然划破了佟家儒的肌肤,殷红的血汩汩而出,不一会便浸湿了伤口周围的布料,佟家儒捂住受伤的小腹,但仍不打算认输,挥着手中的那把短刃做着最后的挣扎。

枪声骤起,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了一下,惊呼声迭起,而这一枪,不偏不倚,正中东村敏郎,子弹上膛的声音再次传来,东村敏郎弃了军刀,下意识地朝佟家儒的方向奔去。

东村拥上佟家儒,搂着他转了个方向,将佟家儒紧紧地护在了自己怀里,枪声再次响起,后心中枪带来的冲击力让东村敏郎咬破了佟家儒的唇,铁锈味回荡在佟家儒口腔,东村敏郎也倒在了佟家儒怀里。

直到佟家儒摸到一手带有铁锈味的粘稠液体,他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借着月光,他看清了手上殷红的血。

“谁开的枪!”佟家儒厉声朝人群呵斥道。

话音刚落,枪声就第三次响了起来,不过这一枪被人为阻止,偏向嵌入墙壁。一中年男人已然被警方控制,开枪的不是别人,正是许仙的父亲。

“陆局长,你只管走法律程序,许某一人做事一人当。”说罢便跟着警察一起走向楼梯口,走之前,他还不忘给东村敏郎抛了个冷眼。

子弹贯穿前胸后背,每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生疼,但东村还是强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他揩去了佟家儒颊边的泪,故作轻松地抚了抚佟家儒的脸。

“我赢了。”

困倦感已然上涌,东村敏郎看着眼前人,竟生了些许不舍,他眼前又浮现出了阿南那派极认真的模样,东村敏郎握住他的手,不顾家儒的劝阻强撑着坐起身子,在他耳畔用尽全力道了句:“我爱你。”

列车通往的黄泉站,月台站满了来迎人的已故者。骄傲不可一世的东村敏郎,永远停留在了这个秋天。

毫不夸张地说,那位佟姓教员当真是东村从戎以来,所遇到的最棘手、最有趣、最能担得起他心目中所谓“对手”二字的人。

那位先生眉眼弯弯,人前一副谦和、温润模样,但在属于他的三尺讲台,又是别样的凌厉和慷慨激昂。

面对自己时,能够义正辞严,张牙舞爪,也能宛若只被理顺了毛的猫般,晾开毛茸茸的肚子,对他百般温和,甚至故意讨好。仿佛上一秒还在同你吵架、大打出手,下一秒就能跑过来蹭你的脖子索吻。

有落差,但半分不失违和,这就是佟家儒。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佟家儒,让东村失了神似的上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许是在小野刀下救下狂妄不羁的佟家儒时,从温温吞吞的国文教员诚心实意的给他递陈茶时,从那人惊慌中下意识高呼的“东村课长”开始,他就动心了。

他的音容笑貌,柔弱狡黠,东村都想据为己有,恨不能吞入腹中,自然他勃勃的野心和不甘止步于肌肤之亲的欲望,同样要让佟家儒知晓,他要让佟家儒明白,眼前这个名叫“东村敏郎”的课长,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疯狂和不知足。

国文教员的身段无疑是曼妙的,漫着茉莉浅香信息素的躯体更是如此,东村承认,趁Omega发情期强要的的确确算不上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又如何,自他将自己的草药香渡进茉莉香的那一刻起,佟家儒就是自己的了,专属于他的Omega。

东村断定,佟家儒不会,也无法洗去他留下的标记,洗标记的手术,费用极其高昂,且风险不小,残疾亦或是死亡。

神经剥离之痛,骨血分散之苦,手术过程才是肉体精神折磨的完美结合与最佳诠释。

精明的特高课课长,便是拿捏住国文教员凑不足天价手术费和怕疼的软肋,愈发肆无忌惮,茉莉香与草药香相互萦绕,见证着二人一次又一次的契合。

先生,有我在,放眼整个上海,又有谁敢接这场手术。

佟家儒恨,恨自己不该招惹这个瘟神,恨自己身子的不争气,每次与东村接触,都不受控制地迎合上去,更恨在枕席间,能让自己羞到地缝里的娇嗔声。

佟家儒爱,爱高挑军官雪天所制寿司,爱东村敏郎有意无意的亲近,将温润男声贴耳灌入,更爱那双含情眼,一汪直击心扉的深情,让他倾倒,甚至迷恋。

国文教员挣扎、反抗、妥协,最后沉沦。

俊朗课长勾唇、横眉、撩发,胜券在握。

那么,你在哪。

“东村医生,东村医生?”

东村敏郎恍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想,骑着马在呼伦贝尔草原兜了个大圈,但这对东村接下来的讲话,丝毫没有影响,他站起身,有成竹在胸地开口。

“诸位,我的意见是,保守治疗,腺体对Omega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一旦被摘除或恶意毁坏,失去腺体的Omega则与Bate无异,为长远计,养好身体,再待修复腺体。”

调研会结束,已时近傍晚。

太平洋战场上的日军接连败退,苏军进入中国东北,与中国军民一道,迅速消灭日本关东军, 解放区战场展开全面反攻,日军大势已去,败亡在即。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发布无条件投降诏书,同年9月2日,在东京湾的美国军舰“密苏里”号上举行日本投降签字仪式,至此,中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结束。

饱受战火蹂躏的上海,并没有就此消沉,相反,它以及惊人的速度,将本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事业带回正轨,并蓬勃发展。

长春到上海,跨吉林、辽宁、河北、山东,江苏五省,总程近两千千米,但东村有心回来,不惧路途遥远,他心里清楚,上海万家灯火,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天不遂人愿,仿佛故意捉弄一般,特高课被炸,昔年旧友消亡殆尽,佟家儒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哦哟,这不是东村课长吗,进来喝一杯?我请你。”

小teacher——魏中丞前英文教员,现风情酒吧老板娘。

“要威士忌,香槟?哦对,还有日本清酒,口感好的嘞。”

同这间酒吧的名字一样,小teacher也是风情味十足,微卷长发披肩,眉眼盈盈,别衬娇俏可爱,看着她,总能勾起东村尘封在魏中丞的记忆。

男人付之一笑,将方才的愁绪掩得干净,要了一杯日本清酒,顺势问及她在特高课对面开这间酒吧的缘由。

“佟家儒啊。”

小teacher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后,不慌不忙的把目光瞥向东村,“我被魏中丞中学辞退以后,没了经济来源,先前的工资都被我买酒挥霍一空,我爱喝酒嘛。”

“那时,佟家儒拿出一大笔钱,将这间酒吧买到我名下,说要给我找份生意做。”

东村将清酒置到一旁,接着追问道,“然后呢?”

“酒吧生意惨淡,几周下来只赔不赚,特高课每晚八点宵禁,所以来喝酒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即便这样,佟家儒依旧坚持每月给我拿钱。”

“就这个破世道,哪有什么好人有好报的美谈,树倒猢狲散,丰爷垮台之后,连着魏中丞的投资也没了,加上你离开了上海,没过多久,阿π便鼓动陆校长,辞退了佟家儒。”

至于佟家儒去了哪儿,没人知道,小teacher也只言曾经试着留过他,说自己可以把说自己可以把店给他,但佟家儒执意离开,她只得作罢。

东村低眉不语,抬杯饮了清酒之后,便起身告辞,直到他彻底湮没在人群里,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小teacher才悠然地拍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瑰香气味。

国文教员和特高课课长,别说,这两个人还真有意思。

是了,如小teacher所言,他在时,凭着势力,地痞恶霸,各界人士尚畏惧他三分,即便是自称“The king of shanghai”的欧阳正德,见了他,也得乖乖的敬一句“东村课长”。

故而东村能够数次在欧阳正德手上救下佟家儒,能够替教书先生料理了混吃混喝骗房子的大表哥,能够以筵席上的一番话,“佟家儒是我的Omega,同他过不去,便是与我,与特高课为敌。”让佟家儒在曾经欺负过他,瞧不起他的乡邻面前,彻底挺直了腰杆。

早该想到的,他保得了佟家儒一时,庇护不了他一世,见风使舵的人多了,更何况是在动荡年代的上海,这种情况也算是屡见不鲜。

清酒辛辣香醇,清茶沁香甘甜,相比之下,东村倒更偏爱清茶,尤其是雨前龙井。

更是因为那个人。

翌日一早,东村便驱车,同院里的医生一道,到了乡下的小村落,给当地村民做义务体检。

男人白大褂在身,脸上漾着的笑容亲和力十足,就连常日里害怕白大褂医生的小孩子,也缠在这位儒雅医生的怀里,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孩子母亲只得在一旁连道抱歉,嘴里不停数落自家孩子的不是,眼神中是不变的慈爱。

“无妨,我很喜欢小孩子。”

说着,东村将怀中的孩童放下,宠溺的刮了下小孩的鼻尖,目送着他扎进了一群孩子的行列。

如果有可能,他和先生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医生,某有个不情之请。”

东村敛了目光,转身笑道,“请说。”

老者微皱了眉,缓缓开了口,“我们都是些粗人,有个小病小灾的,撑撑也就过去了。”

“您言重了,有话不妨直说。”

“村里小学,有个教国文的老师,来的时候就就有咳疾,整天病殃殃的,自己一个人不说,还带着个孩子,村里条件差,给他开了几次药也没见好,大家都让他去城里大医院看看,他不愿。”

“您知道,这穷乡僻壤的,有几个老师不容易,不着急走的话,我想请您走些远路,帮这位老师看看。”

一旁的护士收起针管,笑得灿烂,“还带着孩子?我以为教国文的都是年纪稍大些的人。”

老者把头摇了几摇,“那位先生左不过二十六七,文文雅雅的,在这儿小学教书有些年头了,孩子好像叫公瑾,想来也五岁了。”

公瑾。

东村忽地抓住老者小臂,迫切开口道,“他是不是带着副眼镜,是不是姓佟,是不是经常穿黑色长衫?”

这副失态的样子,把老者吓了一跳,旁边的护士也跟着被惊了一下。印象中的东村医生,儒雅有气质,永远文质彬彬,此般失神,当真是第一次。

她又好奇,能让东村医生如此失态的,又是何等人物。

老者吃痛,但还是着疑惑开口,“没记错的话,你是第一次来,你怎么会知道?”

找到你了,佟家儒。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十几张旧木桌坐的满满当当,学生们挺着腰杆,顺着国文教员的指尖一字一句的念,稚嫩童声铿锵有力,虽尾音拉长,但丝毫不输气势。

暖阳斜射,透过窗子洒进屋内,打在佟姓教员背上,别显光彩。如旧的圆框眼镜,如旧的黑色长衫,如旧的温婉随和。

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下课铃起,待佟家儒亲口道了“下课”之后,学生们才撒了欢地往外涌,教员理好书籍,正欲走,却被一下子钳住,反手便被抑在了黑板前,男人居高临下,占足了身高优势。

肩胛骨传来的刺痛感使得佟家儒不自主的皱眉,清了来人之后,他错愕不堪,继而攥紧书本,沉下了头。

草药香萦绕东村周身,同样试探着前伸,触摸阔别许久的茉莉香,东村抚上佟家儒旁,却被不识趣地撇开。

“东村,这里是学校。”

“你……”

还未等东村敏郎回答,一稚嫩童声便响了起来。

“你放开爹爹!”

佟公瑾率着一众学生站在门前,来势极凶,虎口一张,一下便咬在了东村手上,小孩子牙口伶俐,一口下去,东村的手上便渗了红,东村看着佟公瑾,眼底是道不尽的酸楚。

“佟公瑾!”佟家儒忙制止了他,大声呵斥道,“不得无礼。”

被吓到的公瑾忙松了口,“爹爹……”

“我让你出去!”

佟公瑾带着哭腔,抹了把眼泪,低着头便走了出去,小伙伴们见状,叫着他的名字就追了出去。

佟家儒看着东村那只被咬了的手,叹气道,“东村,换个地方,我跟你细谈。”

他与东村,像极了太极里的阴阳二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命中注定的劫,挣不脱,更逃不掉。

“你就住这儿?”

土坯房构成简单,屋内陈设亦然,一张旧木桌,些许教案和零散家具,外加一张床,便是这屋内的全部。

“也不全是,平常我在这儿批改个作业,陪公瑾睡个午觉什么的,”佟家儒拾起被儿子乱丢的衬衣,尴尬笑笑,“我这儿可没雨前龙井招待你了,温水行吗?”

“什么都好。”

佟姓教员,经风霜多年淬打,肉眼可见的消瘦,其背影形销骨立,是一把能揽入怀的娇小。

佟家儒扯了扯嘴角,将水杯推到东村面前,镜片后是难掩的欣喜与矛盾,良久,他锁着眉开口,“喝完就走吧,你也看见了,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以后也不想再被人打扰。”

“先生,跟我走,我想照顾你,还有我们的公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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