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佟家儒抬眸,咬着字道,“谁跟你说,佟公瑾是你的骨肉?”

东村愣了,继而僵硬地勾起唇角,“先生,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离开上海,实属无奈之举,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说真的,”佟家儒长吸了一口气,打定了心里的主意,“他叫佟公瑾,他是我和欧阳……”

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东村敏郎扼住脖颈,医生力道极大,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指骨迸力,青筋暴起,先前的暴戾、凶残,袒露无遗。

那么一瞬间,东村又复了特高课课长的气势,周身的草药香也跟着自家主人的情绪不安分地骚动,生物本能的求生反应使得佟家儒受不住的挣扎和呜咽。

“佟家儒,”东村松了手,惨兮兮的教员跌坐在地,捂着泛着指印的脖子,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我是医生,我知道基因的强大和不可替代性,你骗不了我。”

他不明白,更不理解,自长春而归,佟家儒的态度怎么就转了一百八十度。那他无数日夜的煎熬和心心念念,饱受的指责和白眼,在佟家儒面前究竟算是什么。

“随你怎么想。”佟家儒拍了拍衣角的灰,将眼镜重新在脸上扶好,此副淡然,更助长了东村的怒火,他拦腰抱起佟家儒,蛮横地把他丢到床上。

“我不在乎佟公瑾是谁的儿子,我要的是你。以为剥离标记就能摆脱我吗?你做梦。”东村褪去自己的白大褂,凌驾于佟家儒身上,反手制住教员双手之后,便解开了他胸前的盘扣。

“佟家儒,你当真此般急不可耐吗,就这么急着向欧阳公瑾投怀送抱?不是要吗?我给你啊。”

污秽不堪,无法入耳。

佟家儒挣出手,耳光利落响亮,稳稳地落在东村脸上。

“别用强的,求你。”

身下人泪眼滢滢,与那天如出一辙,不同的场合,却是同样下流的手段,东村咬紧后槽牙,看着他道,“佟家儒,你当真如此厌恶我。”

他卑劣不堪、下流无耻、自负虚伪。尽管披上了一层白大褂,但东村的心是黑的,仍无法隐藏血腥野蛮的嗜血本性,他竟还天真地将心捧出,贪婪地想换求教员的爱。

一巴掌彻底打醒了东村,也打碎了佟家儒的心。

“我会动用人脉,找到最好的特效药,彻底根治你的咳疾。”东村重新披上白大褂,虽挂着笑容,倒也极尽伤感,“那就这样吧,佟先生。”

东村走了,留孑然背影一抹,就像离开上海时那般干脆,关门声传来之后,佟家儒再按耐不住地哭了出来,狼狈不堪。

“没有......不是......”

佟家儒掩了面,任眼泪流淌。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佟家儒见面的场景,魏中丞、特高课、平安里、咖啡馆,不止一次的幻想揽先生入怀,诉说相思之苦与重逢之喜,但从没料到会有今天这般不堪。

在大学时,东村选的是心理学,凭着自己的专业优势,曾在警视厅击溃了许多穷凶极恶罪犯的心理防线,他阅历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狡黠的亦或是精明的。

当然,也包括佟家儒在内,东村原以为自己把他看的通透彻底,牢牢禁锢于掌心,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越发看不懂,捉摸不透佟家儒了。

“东村叔叔。”

东村收回思绪,转身便看见了扯自己衣角的小孩——佟公瑾,他俯身蹲下,摸了摸佟公瑾的头,笑着问他有什么事,有什么是可以帮他的。

孩子攥紧了衣角,嗫嚅了半天,才温温吞吞地开口,“对不起,我咬了您,爹爹常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而且爹爹从来不会大声唤我大名,再生气也不会,你一定是爹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

本就是个东洋人,又对医术造诣颇深,故而弄到进口的西洋药,对东村来说,不算是什么难事,送一次药,便能够佟家儒月余所用。

“佟先生,你要明白东村君为什么会去长春,他在上海不会有很好的前程,而你便是他升迁路上的绊脚石,唯一的阻碍。”

“到了长春,他会成为帝国最优秀的军人。”松岛冷眼看着跪在雨中的佟家儒,话中没有丝毫收敛,一挥手,为他撑伞的黑川便递过来一个黑匣子,佟家儒知道,那东西叫录音机,可以把人声录入再进行播放的机器。

“司令官阁下,”男声沉稳有力,是镌刻在佟家儒DNA里的不可遗忘,佟家儒忽地抬头,听了起来。

“佟家儒,一个Omega而已,我怎么可能真正动情,图一时新鲜罢了,您多虑,如果有必要,直接杀了便是。”

暴雨倾泻,雷鸣电闪,录音机里的声音受了影响,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此去长春,我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与提拔。”

佟家儒听得真真切切。

声音戛然而止,松岛戏谑的挑了挑眉峰,“听说你有了孩子?认清你的站位吧,佟先生,要不了多久,大日本帝国的军队便会统治这里,你真以为东村君会认你肚子里的孽种?”

“我要见他……松岛,让我见东村,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听了佟家儒的话,松岛只是冷笑,他把录音机丢到佟家儒面前,“去往长春的火车早就开了,赤本,他愿意跪着就让他跪,正好,借这场大雨,彻底洗涤干净他肮脏的灵魂。”

赤本得令,撤了伞之后便站在松岛身前,实话说,他从未见过佟家儒如此狼狈的模样,骤雨毫不留情面,在佟家儒身上肆意拍打,没一会儿,头发便已被浸透。

是泪水还是雨水缓缓漫了一脸,他不想去辨,泥水眷着教员的裤腿,别样的泥泞。

先爱上的是输家。

想了一会儿,佟家儒便在心里推翻了这一论点,东村没有爱,所以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在这段感情中挣扎的是他,沉沦的是他,最后受伤、失败的还是他。

夜静谧,皎洁月光洋洒而下,佟公瑾安稳地睡在自己身旁,良久,他才从方才的梦中缓过神来,佟家儒把手埋进头发,懊恼地摇了摇头。

已经很久没做过噩梦了啊。

后来。

后来自己体力不支,像被丢破布娃娃般扔在大街上,欧阳公瑾领着一众人等寻到了他,背着意识模糊的佟家儒,马不停蹄地到了建安医院,董淑梅好一番折腾,自己才渡了鬼门关,保下了腹中孩子。

欧阳公瑾怨他太傻,不该冒雨到特高课,又骂东村太薄情,连昔日不涉足佟家儒家事的董淑梅,都忍不住怜惜昔日旧友,批判东村这一负心郎,说他不值得自己这么去做。

“佟家儒,我的建议是打掉腹中胎儿,再做标记剥离手术,重新生活,孩子刚过六周,早些打掉,你的身体能少一些负担,当然,决定权在你。”

“佟老师,为这么个人,真的不值。”

“家儒,东村离开已成既定事实,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你又何必在这段感情中独自沉沦,若实在想要孩子,就把他留下来,让他姓‘丰’。”

佟公瑾呱呱落地的那天,佟家儒做了标记剥离手术,彻底断了和东村的关系。

风会带走他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最忙的时候,东村能接四台大型手术,分内之事,倒谈不上让东村崩溃,相反,他都希望自己忙些,能够再忙些,并企图用这种方式,底下对教员的思念,易感期才是东村最难熬的日子。

又是可恶的易感期。

一个晚上东村惊醒了三次,不为别的,只因为每回都梦到了佟家儒,而自己又下意识的跑上前抓他的手,继而下坠,惊醒。

他又想他了。

东村翻出钱包,从侧边抽出照片,他和佟家儒唯一的一张合照,一遍遍地摩挲着上面的人,照片上的佟家儒戴着围巾,眼中爱意绵绵,轻轻挽着自己的胳膊,笑得灿烂。

照片边角早已泛黄,甚至翻开了边,东村就是舍不得扔,是它陪着自己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长夜,熬过折磨人的易感期,有它,仿佛佟家儒就在自己身边。

前特高课课长精明高深,演文明戏、装笑面虎更是他的一贯特长,很快他就凭着儒雅外表,在与村民的攀谈中获取了佟家儒的具体地址,没多做停留,东村驱车向城郊的居民区驶去。

“佟家儒,看你平时文绉绉,一副书生模样,沉默寡言的,倒没成想,是个扒手啊。”

“房东,佟家儒平时是什么样子,大家心里都有数,欠房租都是家常便饭,凭他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药,昨天我一点,对不上数,最后还是在他房里找到的,”话锋一转,即指佟家儒。

“您有需要直接对我们两个说便是,在一个屋檐下合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们也不会不帮你,您这出……”

高个男人的话,在对上佟家儒冰冷眼神的那一刻便收住了。

如此颠倒黑白,本末倒置,佟家儒还能说些么,房东阿姨人极好,知道佟家儒生活境况后便处处照顾,房租减免了不少不说,逢年过节还会送些鸡啊,鱼啊的。

“家儒,你看这……”房东左右犯难,她性子软,这更助长了那两人的气势。

“房东,您就让他把药还回来,这事儿咱们一笔勾销,从此翻篇。”

“还回来就算了,不还回来就把他赶走,我是没办法跟这种人住在一起,太晦气。”

二人一唱一和,像唱双簧似的。

佟家儒也觉得确实没有再忍的必要了,更何况,这件事他占理。

“苏姨,药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的,为什么会少,您应该问问他们。”

“怎么着?你意思是我们偷你的呗!”说着,胖男人便先动了手,满脸横肉直逼佟家儒。

这么一推搡,羸弱的佟家儒瞬间败下阵来,重心不稳便向后倒去,出乎意料的是,熟悉的刺痛感并未如约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坚实的怀抱。

药香四溢,杀意渐起。

熟悉的信息素味道再次传来,佟家儒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可还没来得及拦,东村便箭步上前,一拳便抡了过去。

看着体壮,实则身体虚亏的很,挨了一拳,他鼻子上立即就见了红,胖男人恼羞成怒,飞身上前,却被东村一脚狠狠地踹了出去,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东村怒意不减,凌驾在他身上挥着一拳又一拳,他是医生,对轻重最有把握,知道打什么地方能让他感受的疼最烈,胖男人没办法,只得护住自己的脑袋,一遍遍地求饶。

周遭的人吓坏了,连方才盛气凌人的高个男人,也被东村的气场震慑得不敢起身,嘴里不停嘟囔,“是他的主意,是他说的那药贵重,能卖不少钱,我才动了歪心思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东村!”

见他要下死手,佟家儒立马上前拽住了东村的胳膊,胖男人已经鼻青脸肿,看这架势更是被吓得瞠目结舌,提高了求饶的分贝,东村看着他,只觉厌恶无比,一拳落了下去,重重地砸在了胖男人脸旁的地面上。

“滚。”

得了信号,胖男人连忙爬起身,拉着瘦高个便消失在了东村视野当中,生怕他反悔。

“好了。”

佟家儒轻轻拥住东村,缓和着语气安慰他,东村把头埋进佟家儒颈窝,细嗅茉莉浅香,情不自禁地环住那人的腰,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就是这么神奇,佟家儒的信息素,总能带给他无名的心安,他的先生主动拥抱了他,东村欣喜若狂。

东村最后那一拳的确下的重,右手关节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破皮和出血,作为医生,他比任何人都爱惜自己的手指,但东村不后悔,谁让那个不长眼的动的是佟家儒。

看那两个人飞扬跋扈的样子,便知道佟家儒平日里没少受他们欺负,东村微抽了抽指尖,继续盯着国文教员的脸细看。

“既知疼痛,下次便不要再莽撞。”

国文教员低着眉,专心致志地为他伤口消毒,嘴上虽然数落,但动作却极尽轻柔,“唐为人和黄有益,他们平时就这样,忍忍也便过去了,没必要和他们较真。”

佟家儒生得俊俏,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我身子骨贱,用不了那么好的药。”

“你永远值得最好的。”

看着东村,佟家儒只是笑。

阳春面热气腾腾,入口是流连忘返的至味,虽不是个地道的上海人,但凭着指点与求教,佟家儒已然能够还原上个七八分。

佟公瑾伏在桌案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着面,而东村,打着手受伤的幌子,成功地骗到了国文教员的亲自投喂。

这也给足了东村机会,能填饱肚子的同时,也能够离佟家儒近些。国文教员风采依旧,只不过眼角缀了些许细纹,稍显沧桑。

长春会审,历时十天,落合次郎亲自主持审判,东村据理力争,控诉日本军国主义和法西斯战争的非正义性。

然,蚍蜉怎能撼树,法西斯势力滔天,日本军国主义更是猖獗,将其思想铸于教育从思想上为青年学生洗脑,继而鼓动年轻人侵略。

叛国罪一锤定音,东村再无了辩驳的余地,六年牢狱,两千一百九十个日夜的煎熬,惊愕、开导、诋毁、谩骂,他无一不少地全部包揽。

“先生的手艺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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