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确认自家课长出了门之后,黑川才将枪收起。他轻蔑笑笑,并未在此多做停留。

东村落吻在那人额头,草药香趁势而起,抚慰着惊弓之鸟般的海棠香。信息素之间的相抗性土崩瓦解,极致的喜悦和臣服取而代之。

纵使是被强行转化成Omega,佟家儒的品级仍不低,这倒真让他惊喜。

“先生,我在这儿。”

佟家儒依旧抖的厉害。

直到东村上手去搂他,他才发觉原来他怕的和抗拒的是自己。

“欧阳公瑾……”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有闲心去管他那学生啊。

东村不满地啧了一声,“放心,他好的很。”

黑川扫了一眼后视镜上的二人,又在东村目光移过来的瞬间虚心地撇过脑袋,波澜不惊地专心开车。

他厌倦地撩拨开东村的手,“我希望你能够信守承诺。”

“当然。东村敏郎从来不是失信之人。”

异想天开的梦的实现外添着一项附加条款,那便是被他永久标记。

“你知不知道永久标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当然知道。”他将脑袋抵在教员肩膀上,手不安分地探进那人衬衣,一寸寸描摹起来,“可你更想让他活,不是吗。”

“转过来。”东村轻笑出声,“佟先生,主动点。”

教员回过身,听话地吻了上来。

东村抚上他的后颈,刻意加重着这个吻。信息素在彼此交织的气息里蔓延,二人纠缠着倒在温床上。

“我承认我很自私。”

“我心悦你,爱你,想要你。”东村撩拨开他的手臂,“不许咬。”

他下口的力度分毫不减,积压已久的草药香在这一刻尽数契合在海棠香中。

佟家儒已然失声,只把脸埋进枕头,泪湿了一片。

他终于是自己的了。

Alpha的专属私有物。

一月后,欧阳公瑾身体转好,东村果真依照诺言,放了欧阳公瑾。

5月15日

流言越来越厉害了。

上班路上又遇到那个小报童。他说先生,您是不是那个和特高课课长关系暧昧的佟家儒啊。我蹲下身,问他知不知道“暧昧”是什么意思。

他摇头,接着补充了句:“大家都这么说,报纸上也这样说。”

果真人言可畏。

5月18日

今天看苏姨杀鱼,发现了个十分有意思的现象:一只鱼在她手里胡乱扑腾。我想它是预料到死期将近,而求生是生物的本能,但这般挣扎与蚍蜉撼树无异,只不过稍延缓了死亡到来的时间。苏姨手起刀落,那鱼也渐渐失了生机。

另一只鱼从刮鳞到破膛,没有半分挣扎。这一度让我认为苏姨手上的是个死物。可真用利刃破开鱼腹,它的嘴又撑得极大,鱼尾也不受控地摆动。

到底是会疼的。看鱼失掉鲜活,渐渐归于死寂,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萌生:挣扎与不挣扎,到底哪个会更痛苦些。

5月23日

现在称它为发情期最为贴切。好难受。彻夜无眠,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好多画面。

张青红。钟连长。欧阳公瑾。东村敏郎。好痛苦。好煎熬。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可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5月28日

魏中丞最新委任令下来了,任命我为教导主任,负责在魏中丞校庆当天,迎接督学唐为人。

——摘自«佟家儒日记»

魏中丞校庆如期而至。校门外张灯结彩,礼花纷飞,迎接的红毯一直延展到街边台阶。佟家儒一袭黑长衫,正立于人群中央。

不多会儿,一辆黑色轿车便稳稳停在魏中丞门口。陆校长亲自上前,躬身打开车门。唐为人正正衣领,挂上一抹笑后跳下车。

“哎呀老陆。”他亲昵地握上陆校长的手,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好久不见了吧,你呀,越来越有精气神了!”

记者媒体蜂拥上前,闪光灯此起彼落,数道礼花迎天绽开,其余的人鼓起掌来。

“唐大督学英姿不减,更胜当年啊!”陆校长将另一只手覆上,用力地握了握。

“佟家儒,校长是不是喊你过去呢?”小teacher朝校长方向一扬下巴,沉声提醒道。

佟家儒缓过神,忙从人群中挤出,快步向陆校长走去。

“唐都学,这位是我校主任佟家儒,今天呢就由他——”

“老陆啊,咱们还是先进去吧。”他仍在笑着,只不过神情里对这一无名小卒的鄙夷收得晚了,佟家儒看得真真切切。于是他将递出的手收回脸,也冷了几分。

陆校长有些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连声道了几句好,唐为人被人群簇拥着前进。

“先生。”

一句“先生”掷地有声,众人循声回眸,唐为人眼前一亮。

“哦哟,东村课长,这是出任务啊?”

东村甩上车门,只坚定地向佟家儒走去,“虽说天气回温,先生穿得未免也太过单薄。”

“学生来得不算晚吧。”

佟家儒摇摇头,“离庆典开始还有一会儿,你怎么来了。”

东村轻笑:“许久未见,想念先生。忙了特高课的事便赶来拜访,您不会不欢迎吧。”

黑川倚在车旁,片刻后用手捣了捣一旁的赤本,嘟囔道:“明明昨天刚见过。(日语)”

“黑川君,小声点。(日语)”赤本示意他噤声,“当心课长听见。(日语)”

黑川翻他一眼,用日语回道:“课长眼里只有那个书呆子,哪里还容得下我们。”

艳阳高照,彩旗昭昭,众人立于魏中丞门外,将眼前的一幕尽收眼底。唐为人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脸色异常难看。

“梅开二度啊。”陆校长揩揩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人。

“来即是客,魏中丞欢迎。”佟家儒在众目睽睽下递出手。

东村握住佟家儒的手,“先生请。”

途径唐为人身旁时,东村放缓脚步,那只肥硕的手赶忙探了出来,“东村课长。”

“唐督学。”东村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那抹渐远的背影,“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一阵零星掌声过后,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唐为人才开始讲话。佟家儒伫足一旁,眼里晦暗不明。

“唐某人讲话啊,向来不用稿子。倒不是说唐某人的学问有多么渊博,只是多了几分阅历而已。”

魏中丞毕竟是东道主,总是要讲两句的,吹捧了几句后,他终于来到了正题上。

“有人说今日之中国,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战局,唐某以为不然,我认为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教育。”

“作为从教人员,要深刻的意识到:解决中国问题的要义不在于其他,在于反共反蒋,和平建国。”

台下躁动不安,议论声迭起。

“这不汪精卫那套吗。”

“然也,名副其实的汉奸走狗。”

“龚博士。这话可不敢随便说。”

小teacher凑近阿π,低声问道:“这什么意思啊?”

阿π指指自己,“你问我,我问谁呀。”

“唐某当年游学日本时,有幸聆听内藤湖南先生的演讲。”他分毫没顾虑台下人的反应,上推眼镜继续道:“内藤先生,是东洋第一学者。先生说过,每一种文明发展到极致,必然会生病,必然会中毒。”

“此时就需要外力来解毒。所以秦汉魏晋之文明发展到了高潮,便有了五胡,之后催生出更加璀璨的唐宋文明。”

“纵观中国史,所谓‘异族入侵’无非都是解毒,当下局势亦然。未来之中国,不需要那些头脑简单的所谓热血青年,而是要具有前瞻视野和理性思维的优秀人才。”

唐为人臭名昭著,声名狼藉,仗着自己的阅历和背景在学术界打压新起之秀。

日本人来到上海之后,他更是墙头草般地投靠了日本人,甚至将毒手探入政界和教育界,大肆鼓吹奴化教育和宣扬所谓“大东亚共荣圈”。

“只有深具大局观的人才会清楚:今日之中国,与日方合作,勠力营建大东亚共荣圈远比抗战一途的发前景广阔得多。”

东村和一众师生端坐台下,听着唐为人的话,向来严肃的课长竟不自觉地笑了,他又下意识的去观察佟家儒的反应。

倒还真得是气量大的国文教员,听到这种数典忘祖的话居然还能无动于衷。东村交叉双手,修眉微挑。他很好奇佟家儒究竟能忍到何种地步。

在唐为人说出那句“中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之后,佟家儒的神情很明显地变了。

这位课长轻笑出声,将佟家儒眼里的异样解读得通透——他要还击了。

佟家儒温温吞吞地开口,引经据典,话里的攻击意味十足,几个回合下来便把唐为人驳得体无完肤。气急败坏的他指着台下的学生大骂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并不可怕,但自诩精英且发谬论,害人可就深了。至于解毒一说,更是荒诞至极。”佟家儒厉声道:“我中华文明传承到现在,靠的不是所谓侵略者来解毒,更不是所谓识时务的吴三桂、洪承畴、钱谦益的屈膝,靠的是文天祥、陆秀夫、李定国、夏完淳的脊梁。”

“正因为有一代代仁人志士,所以即便中原板荡,神州陆沉,崖山喋血!却能够君臣同鳌,气节长存。”佟家儒将手一扬,“一时的政权亡了,但文化和精神不灭!故而暗夜可期,光明可复!”

“唐为人。你自诩教育元老国学大师,却在台上大放厥词,荼毒学子,他日驾鹤,有何脸面去见大贤至圣的先师孔夫子,有何脸面去见华夏的列祖列宗,又有何脸面去见生你养你的爹娘。”

台下掌声雷鸣。就连坐在东村身侧的学生也忍不住鼓起掌来感叹痛快,将身边的日本人忘得一干二净。东村抬眸,恰好汇上唐为人羞恼的神情。

当着唐为人的面,他极嘲讽地鼓起掌来,难以置信地向台上的督学摇了摇头,那副样子就好像在说:你太让我失望了。

唐为人怒极反笑道:“佟家儒,你说得振振有词,你为什么不上战场?你不是热河人吗?你为什么跑到上海,还躲在租界的学校里?你为什么不拿起刀枪拼命去?”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佟家儒郑重地望向在座学子,话语铿锵,“于佟某而言,登上讲台就是踏上战场,拿起粉笔就是拿起了刀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也只当是佟家儒结束讲话,又齐刷刷地鼓掌喝彩。东村身形一顿,忙往前倾身去观察佟家儒。

怎么回事。

像是被按下某种开关,佟家儒错愕地捂住后颈,不可置信地去看唐为人。他手里的赫然是一块抑制贴。混着草药香的信息素逐渐弥漫开,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捅破这层窗户纸。

“还给我,你还给我——”佟家儒脑子一空,下意识去夺唐为人手里的抑制贴。

“还给你?”唐为人将那块抑制贴扔到一旁,脸上随即袒露笑容,“佟家儒,你天天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还讲得这么慷慨激昂的,我来问你,这是什么?你都被日本人标记了,怎么还有脸——”

话还没说完,唐为人便被跨上台的江黎明一拳掀翻在地,见此情状,东村默默起身,在躁动的人群里穿梭。媒体记者忙上前去抓拍这一劲爆新闻,镁光灯闪个不停。

局面已乱,唐为人的保镖赶忙上去拉扯江黎明,剩下的几个保镖转而去拦记者,“别拍了,不许拍了!”

江黎明被推搡开,踉跄倒地。台下隐忍多时的青年终于抑不住内心的愤怒,纷纷跳上台,对着保镖大打出手,唐为人趁乱离开。

“课长,”黑川唤了他一声,“那国文教员,好像不见了。”

东村眸中一冷,定定地看着仓皇而逃的唐为人,“黑川,妥善处理。(日语)”

荒诞的校庆。

荒诞的唐为人。

Chapter7:淬火

人生聚散实难料。

兰亭戏院内座无虚席,帷幕拉开,唢呐鼓声相继而起。一身着彩绣龙箭衣,头冠花翎的年轻小生徐徐登场。

“施英武,扶立东吴,出师谁敢阻。”小生抚弄衣袖,继续唱道,“孔明,你中我之计也。”

“这周瑜唱功不行啊。”荀秘书压低声音,凑在柯老面前吐槽了句。

同行的沈童瞪他一眼,“我觉着挺好的。”

柯凤仪自然而然地反驳那人:“你懂什么,好好看戏,不许嘟囔。”他换了一副面孔,情意绵绵地去看沈童,半分心思不在戏上。

“江上思良友,军中遇故知。请坐,众将进帐。”

众将进帐,拜道:“参见都督,有何将令。”

沈童不自觉地握紧手,齐刘海下的剪瞳袒露出几分担忧,柯凤仪察觉到她的异常,直言点明沈童在发抖,“入秋了,天是有些凉。”

他将围在自己脖颈的围巾取下,笑盈盈地递给沈童,语气暧昧:“这个暖和,拿着,听话。”

今日相逢遇旧交。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的计策无疑出自欧阳公瑾之手。柯凤仪是由天津到达上海的资深政要,前些年一直以隐居之名行韬光养晦之实,预备着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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