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柯凤仪老来丧偶,妻子去年秋天因病离世,几个儿女都在海外。老鳏夫碍于面子不敢寻花问柳,可是又每每在深夜哀叹孤独,到了上海之后便托人为自己说媒。

但这位老先生当真是朵奇葩。自己垂垂老矣还对婚恋对象有这么多要求。

条件之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年龄二十岁左右,只这一条便击退了大半想要搭线的媒人和有意相属、风韵犹存的同龄老妇。

柯凤仪还希望女方家世好,受过教育,最好是出国留过洋的新思想女性。难上加难,不少人在背后嗤之以鼻,知道的说柯凤仪是给自己续弦,不知道的还以为柯凤仪是在张榜为儿子物色夫人。

时间就这么拖,柯凤仪一直没找到心仪的另一半。可即便这样,他仍不肯降低自己的标准,整日愁容满面,只觉得自己花白的银发又白了些。

柯凤仪不止是资深政要富商大贾,他更是K计划的刺杀目标。沈童刚二十出头,是上海滩势力最大,威望最高的丰爷丰三江的千金,前两年赴法国留学,后回国到魏中丞任国文教员。柯凤仪的条件他都符合,沈童是协助欧阳公瑾完成K计划的不二人选。

在欧阳公瑾的巧妙安排下,便有了俱乐部羽毛球场的初见。

果然老鳏夫对沈童一见倾心,只叹相见恨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沈小姐简直是嫦娥离了广寒宫,仙女下凡啊。

群英会上当醉饱。

近日行动频频失利,许多同志为此殒命。欧阳公瑾认为,组织出了奸细,现在除了与他接头的W先生,谁都不能信。

佟家儒偏偏不这么认为。他倒觉着那个煞气极重的W才不是个好人。

百乐门天台上他见过那个自称W的男士,满脸阴鹜,死气沉沉,他还在自己面前用毒酒毒死了为自己领路的舞女王熙凤。

“视人命如草芥,公瑾,这样的人,他能是个好人吗。”

对此,欧阳公瑾给出的解释是:一个优秀的特工随时都会伪装自己,W先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佟家儒翻他一眼,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按了按提醒道:“我还是觉得他不像是个好人,这个计划能不能换个人执行。”

欧阳公瑾笑着摇头,“上级指派怕是无法更改,更何况我已经和W先生见过数面,从他的言行举止中,我更觉得他是个值得我景仰的前辈,值得信赖。”

“民族的生存和荣誉,只有靠自己民族的头颅和鲜血才可保持。我看见各位将士塞上的生活,而我们民族复兴的奇葩,正孕育在枯草黄沙的堡垒之中,等候怒放。”

日落金山,残晖入眸,又掀起一片肃穆的红,欧阳公瑾一字一句道:“我相信我们不久便可使世界认识我们中华男儿,还是狮子并非绵羊。”

畅饮高歌在今宵。

“蒋子翼乃本都同窗契友,随从看酒来,待我与子翼兄把盏。”

三巡酒过,周瑜抽剑傍身,«群英会»迎来了第一个视点。周瑜舞剑是这出戏最难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好看的地方。

舞毕欧阳公瑾便会动手,而在此之前,沈童必须得寻个理由先行离场,以免局面混乱她被误伤。

欧阳公瑾不易察觉地向台下一瞥,将两把剑立于胸前,刀光残影,这位角儿游刃有余地舞弄着手中的剑,台下叫好,连那老贼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柯先生,”沈童莞尔,她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沈童离场,周瑜舞剑也迎来了尾声。周瑜回身放剑,再度举盏。

“加戏了啊。”荀秘书道。

“好像是加戏了。”柯凤仪目不转睛,“看他怎么演。”

“子翼兄请。”

二人对盏,饮毕欧阳公瑾扔掉酒杯,顺势从蒋干的衣袖里抽出枪,正对柯凤仪。

绝佳的刺杀地点。绝佳的刺杀距离。绝佳的刺杀时机。老贼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了。

“咔——”

枪里没子弹,而那把本应刺向柯凤仪的真剑却在此刻贯穿在欧阳公瑾的胸膛。他错愕的看着面前的人,W神情阴鹜,掌底添力转动剑柄,又猛然将剑往前一送。

“保护柯老——”荀秘书终于反应过来,忙护着柯凤仪往外撤。

“杀人了——!”戏院内登时乱作一团,人们早没了看戏时的气定神闲,纷纷起身往外涌。

佟家儒到底是来迟了一步,他踉跄着扑在欧阳公瑾身旁,用手去捂欧阳公瑾胸膛上的血窟窿。

“公瑾——!公瑾!”

赤诚的烈阳终于在暗夜的围猎下,渐失了光芒。

兰亭戏院外人声鼎沸水泄不通,几辆轿车拨开人群,缓缓停在戏院门口,诸多特务随后而至。

东村带人踏进兰亭戏院。

“课长,那名刺客的尸体现在就在台上,记者发布会随时可以开始。”

男人的声音随着东村的顿住的脚步戛然而止,形销骨立的身影就这么闯入东村的视线。

“赤本。”东村向后扬手,“你带他们先下去。”

“课长。”

军官的回答不容置否:“欧阳公瑾已经死了,这里有我足够。”

赤本带人离场,待关门声响起之后,佟家儒率先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早该想到。他早该想到的。他是东村,城府极深的高贵课长,杀伐决断的侵略者,怎么会诚心实意的和自己做交易。

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遇旧交。直到他的学生在课堂上接出后两句,佟家儒才明白先前东村的暗示,何止欧阳公瑾,就连自己也步入了这位课长精心编排的棋局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红着眼眶去问。

东村回答得坦率:“想必先生已经猜到一二,重庆特工内部出了叛徒,而我需要做的正是找出欧阳公瑾的上线,但很可惜,他们都太过谨慎。”

东村在第一排翘腿坐下,眼底深邃,半分波澜也无,“我热爱上海这座城市,愿维护它的治安稳定而鞠躬尽瘁。我有责任对制造社会混乱的人采取强硬措施。”

佟家儒咬牙道:“所以你是故意来听我的课。故意利用喝咖啡的机会引出钟连长。故意应承我的计谋。故意当着我的面逮捕欧阳公瑾。”

“先生果真聪慧。”

佟家儒从腰间抽枪,漆黑枪口直指东村。这一环倒是东村未曾料到的,但他还是意味深长的挑起眉峰。

勃朗宁M1910——小野的贴身配枪。

这就是他两年前所在寻找的实质性证据——小野丢失的贴身佩枪。现今这条缺失一口的证据链,终于闭合。

东村站起身,同样走上台,一步步迫近佟家儒,“但还是要纠正先生的几处错误,提出放欧阳公瑾和我做交易的是先生,主动请我喝咖啡的也是先生。”

佟家儒大步上前,将枪口直抵在东村心口,那句“但是,课是我主动想去听的。”一字无余地被佟家儒接收。

“心脏位于胸腔内,膈肌上方,二肺之间,约三分之二在中线左侧。”东村握上他的手,轻轻的把枪口向左移了些许,“就是这儿,先生如若开枪,那么我是半分存活几率都没有的。”

“开枪先生。就如同你在讲台上慷慨激昂,置生死于度外,对所谓的侵略者开枪射击,为你的同胞报仇雪恨,正符合你的人格要求。”

佟家儒得承认,自己属实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果敢。作为一介国文教员,他比任何人都能领会山河凋敝之痛。杀了东村当然有用,他是致使这一切事的始作俑者,更是国人深恶痛绝,无数文人墨客口诛笔伐的侵略者。他该死,而且死有余辜。

可佟家儒也得承认,如今的局势只杀死一个东村敏郎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欧阳公瑾死得不明不白,若真为了一时之恨而搭上自己的性命,当真是不值得。

佟家儒嗤笑出声,另一只手向后撩发,“一箭双雕,一石二鸟,好计策,好计策啊。”

他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只不过不是朝东村。

精致茶盏应声而碎。三声枪鸣,响彻兰亭戏院。佟家儒下垂枪口,用手把枪狠狠地按在他胸前。

东村错愕地抬头,只下意识去覆佟家儒的手。而佟家儒几乎是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将手抽离,见佟家儒转身,他再按耐不住情绪,并步上前拥住佟家儒,那把关键罪证重重落地。

“先生……是舍不得?”

带人闯进来的黑川和赤本正撞自家课长和书呆子暧昧的一幕。

“课长……”黑川满脸歉意地开口,“记者们已经等很久了。”

东村俯身拾起枪,若无其事地将它收进口袋,“知道了,先送佟先生回去。”

再看佟家儒,他已经提起剑站在幕布旁。他奋力朝幕布上一划,红色绸子被齐刷刷斩断。他不能留在这儿,作为沪上楷模的欧阳公瑾也不能。

“你做什么。”赤本拦在他面前。

他并没有回答赤本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汇在东村身上,“东村课长,我想为自己学生尽最后一份心力,请您允准。”

东村默许了佟家儒背走欧阳公瑾尸身的行为,待他离开后,东村才收回目光,“赤本,让那些记者离开吧。”

黄包车在丰公馆门前停住。佟家儒背着欧阳公瑾,踉跄着栽下来,众人见状忙去接应。

哭的最厉害的是沈童,欧阳公瑾许诺此番K计划成功之后,便会带她到重庆,像那些追求自由民主的进步青年一样展开恋情,组建家庭,为心中共同的理想而奋斗。

“家儒。”丰三江转眸看他,“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他盯着棺椁旁那个背影,“铲除叛徒,携公瑾遗愿完成K计划,刺杀柯风仪。”

丰三江收佟家儒为义子的其中一条原因便是赏识他的为人,起先他也认为佟家儒是个衣冠楚楚的伪君子。

可真若凉薄,他又怎么会为病危的女儿来回奔波。怎么会在大街上公然跟日本人叫板。怎么会为自己学生而委身事贼。佟家儒身上那股傲雪凌霜不折不挠的狠劲,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丰三江面色沉重,“自己单干?”

“干爹,哪儿能单干啊。”佟家儒苦涩笑笑,“公瑾先留在这儿,七日后待我亲手了结了那叛徒,再送公瑾入土为安。”

欲擒故纵这一套,柯凤仪相当受用。经上次兰亭戏院一事,沈童便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柯凤仪。看似规避,实则以退为进给他下套,只等老贼上钩。

本就对沈小姐有好感,加之沈童在事后及时发布了一条声明,抨击欧阳公瑾这一卑鄙行径,更是挑明自己和欧阳公瑾虽为同窗,但并非同道。

如此一来,即便特工W和东村极力劝柯凤仪放弃追求沈童,他还是以“同窗并非同道”,这类话来搪塞二人,一声“亲近友人”就足以让柯凤仪被爱冲昏头脑。

在荀秘书几次三番的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之下,柯凤仪咬牙切齿地拍案,势必要去学校找沈童。

这正中佟家儒下怀,若柯凤仪真的会来学校,那么负责他安全的W便会提前进入魏中丞进行检查。

机会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悄然而至。

欧阳公瑾的性命是他给柯凤仪的见面礼,说是投名状也不足为过。凭借着在戏台上的优异表现,他很顺利的当上了柯凤仪的贴身保镖,负责他的安全事宜。

但柯凤仪没他想象中的那般好伺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局,他柯凤仪却甘之如饴乐在其中,这次更是私自跟秘书驱车到了公共租界。

“柯先生,公共租界鱼龙混杂,多逗留恐生事端,请您立即返回车上。”W拦在柯凤仪面前,阻止了二人前进的步伐。

魏中丞近在咫尺,柯凤仪不屑道:“这青天白日的,哪来这么多事端。”

W神情严肃,分毫没有退却的意思,“这里四处都是制高点,说不定现在就有人拿着枪盯着您呢。”

柯凤仪心里发怵,随即向四周望了望,他正色道:“若老夫今天非要进魏中丞的门呢。”

“那么请您在外稍候,容在下先行进去勘察。”W依旧冷着张脸,“一个小时内我会对整所学校进行检查,在此之前就请您待在车上。”

W失踪十天后,柯凤仪身边的人才向东村申报的这件事情。

“沈小姐谦虚又上进,周末也在学校里加班,所以那天上午我跟着小荀一起到了租界魏中丞附近。”柯凤仪用手按上太阳穴,努力回想当天的细节。

“之后W便出面拦下我们,老夫当然生气,后来他说要先进去检查,进去之后他就再没出来了。”

“这样说来,W最后活动的地点,是魏中丞中学。”

柯凤仪点点头,自顾自喝起了茶,东村合上笔帽,“那之后呢,过了那么长时间他都没出来,您没让人进去看看吗。”

接到消息后,特高课一干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但事发地是学校,行动上难免冲撞魏中丞师生。不过半刻,以黑川为首的这帮人便被请到了巡捕房。

不能影响魏中丞的正常教学,即便这里可能是第一案发现场。东村费了一番心力,才争取到了周末入内调查的机会。

“那会儿我和小荀是准备进去来着,但是沈小姐出来了,我们也没再进去。W他是特工,做事有分寸,到时候他肯定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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