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嘉岳的拔牙日记(下)

回家路上,李嘉岳像个刚中过风的偏瘫患者。

麻药劲儿还没过。

半边脸是别人的,嘴唇是充气的,舌头是麻的。

最要命的是口水。

源源不断。

李嘉岳得时刻警惕,用力吞咽。

但一不留神,就有一股咸腥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

“啪嗒。”

一滴。

落在他羽绒服的前襟上。

陆逸洲走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滴口水,非常嫌弃。

“李嘉岳。”陆逸洲开口,语气像是在训斥一个随地大小便的宠物,“控制一下。”

“唔……”

“公共场合,成何体统。”

陆逸洲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一张,塞进李嘉岳手里。

“擦擦。别滴得到处都是。地板刚拖的。”

李嘉岳捏着那张纸,想擦,但手也是麻的,一直在抖。

陆逸洲看不下去了。

他停下脚步,一把夺过纸巾,直接按在李嘉岳的嘴角。

“以后禁止在公共场合流口水。”陆逸洲下了死命令,“再有下次,我就给你戴个围嘴。婴儿用的那种,带卡通图案的。”

李嘉岳:“……”

他想把嘴里的血水吐在陆逸洲脸上。

到家后,陆逸洲把李嘉岳按在沙发上。

“别动。”

陆逸洲去厨房忙活。

李嘉岳瘫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

水声。

打碎鸡蛋的声音。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

十分钟后。

陆逸洲端着一碗东西出来了。

鸡蛋羹。

嫩黄,光滑。

谢天谢地,没有炸厨房。

“吃。”陆逸洲把碗递给他,“流质食物。不用嚼。”

李嘉岳接过碗。

手还是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作响。

他试着吃了一口。

还好,不烫。

滑进喉咙里,没什么味道。

“没放盐。”陆逸洲坐在对面,盯着他吃,“术后饮食要清淡。钠离子会引起水肿,压迫神经,加重疼痛。”

“唔。”李嘉岳点点头,继续吃。

“还有,”陆逸洲补充,“两小时内不能刷牙,不能漱口。避免血凝块脱落,造成干槽症。”

“干槽症是什么?”李嘉岳含糊地问。

“就是牙槽骨暴露在空气中,被细菌感染。”陆逸洲描述得绘声绘色,“会发臭,流脓,疼得你想把头砍下来。比你现在疼十倍。”

李嘉岳手一抖,勺子掉了。

“所以,”陆逸洲捡起勺子,擦干净,重新递给他,“老实点。别作死。”

李嘉岳默默地把剩下的鸡蛋羹吃完。

吃完饭,问题来了。

李嘉岳想去上厕所。

但他不敢。

麻药没过,半边脸木着,嘴还渗血。

万一在厕所晕倒了,或者流血过多淹死在马桶里怎么办?

(作者:你的担心太多余了。)

“陆逸洲。”李嘉岳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陆逸洲正在用那个橡胶垫做拉伸,姿势像个准备起飞的战斗机。

“我想上厕所。”

“去啊。”

“我……我怕。”

陆逸洲停下动作,翻身坐起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你几岁了?上个厕所还要人陪?”

“不是。”李嘉岳急了,“我脸麻,腿也麻。万一摔了怎么办?”

陆逸洲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

“行吧。”

陆逸洲站起来,走到厕所门口,把门推开。

“进去。”

“你在外面等我?”

“嗯。”

李嘉岳坐在马桶上,感觉像是在进行一场高危作业。

他不敢用力,生怕牵动伤口。

五分钟。

十分钟。

陆逸洲在外面敲了敲门:“好了没?我憋不住了。”

“快了……”

李嘉岳虚脱地站起来,冲水,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半边脸肿得像含了包子,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渍。

像个傻子。

他走出厕所。

陆逸洲立刻冲了进去,反锁。

李嘉岳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水声,突然觉得很凄凉。

他,一个研一的高材生,统计学硕士,现在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残废,连上个厕所都需要监护人。

陆逸洲出来了。

手里拿着牙线,正在清理指甲缝。

“那个,”李嘉岳指着自己的脸,“陆逸洲,我是不是毁容了?”

“没。”陆逸洲头也不抬,“只是暂时性的面部神经麻痹。等麻药代谢完就好了。”

“真的?”

“骗你干嘛。”陆逸洲把牙线扔进垃圾桶,“不过,你现在的样子,确实很像我老家村口那个智力有缺陷的王大爷。”

李嘉岳:“……”

李嘉岳绝望地闭上嘴。

他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囚禁的犯人。

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能大笑,连口水都不能自由流淌。

陆逸洲则像个尽职尽责的狱警,每隔半小时就来巡视一次。

“张嘴,我看看血止住了没。”

“把头抬高,别压迫伤口。”

“别用吸管喝水,会产生负压。”

“别舔那个洞,脏。”

李嘉岳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拔牙了。

如果有下辈子,他宁愿牙齿全部烂光,也不要经历这种人间疾苦。

晚上。

李嘉岳早早睡了。

半夜,他被渴醒。

摸索着起床,去厨房倒水。

客厅里没开灯。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陆逸洲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亮。

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这么晚了,还不睡啊。

李嘉岳倒完水,准备回房。

路过陆逸洲房间时,门突然开了。

陆逸洲出来了。

他没穿衣服,只穿了一条内裤。

“还没睡?”陆逸洲问。

“渴。”李嘉岳指了指水杯。

“哦。”陆逸洲没回房,而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李嘉岳,“脸还疼吗?”

“还行。”

“那就行。”陆逸洲点点头,“明天要是还疼,我就去学校把那个牙医打一顿。收了八百刀,把你治成这样。”

李嘉岳:“……”

但他说要去打牙医的时候,眼神里是真的带着杀气的。

“不用。”李嘉岳低声说,“明天就好了。”

“嗯。”

陆逸洲应了一声,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李嘉岳站在黑暗里,摸了摸还隐隐作痛的脸颊。

他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患难与共吧。

虽然这“难”,很大程度上是陆逸洲给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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