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瞿济白怕他

“咳咳咳……”

急切的咳声从窗口飘了出来。

瞿济白撑着半个身子,趴在床榻边不停地咳,像是难受极了,怎么都无法缓解。

旁边的白前不住轻抚他的后背,希望能抚平他的难受。

“郎君,这是病了吧?”

“小梅姑娘,你去前院找找府医,若是不在,便通禀一声去府外找个郎中看看。”

瞿济白眨了眨眼,浑身酸痛难受,眼泪更是不停晕湿眼眶。

他不记得昨晚自己是怎么回到偏院的。

却记得高澹握剑的手,记得那具尸体倒下去时沉闷的声响,记得鲜血溅在地上的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那个人杀完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看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兴味。

他昨晚跌跌撞撞地推开门,连蜡烛都没来得及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偏偏生脑子清醒得要命,一闭眼就是那双死人的眼睛,再一闭眼就是高澹手上滴血的剑。

再睁眼,就是天明。

浑身难受,好似病了。

整个王侯府张灯结彩,爆竹声从清晨响到晌午。

瞿济白却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额头烫得像火烧,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整个人缩在被褥里,昏昏沉沉地烧着。

白前和小梅询问许久,他都不愿开口说话。

若不是摸到他额头烫的吓人,恐怕人都要烧过去了。

正院。

忙碌着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高澹立在廊下,目光一直凝着院门。

待库房归置完毕,王喜手持册子走上前回禀:“王爷,东西都已经登记造册,归入库房了。”

高澹轻轻颔首,“本王知道了,下去吧。”

他抬脚往书房走去,将其他人都抛在身后。

书房坐落在前院,穿过月洞门就是书房所在。

门前四名护卫持刀肃立,壁垒森严,绝非寻常人等可随意踏足。

府中规矩森严,除却高澹本人,也就只有瞿济白,能无视这一切,随意出入。

高澹走出两步踏上台阶,又折返回来,停在护卫面前:“今日,瞿济白可过来练字了?”

护卫躬身答话:“回禀王爷,瞿郎君并未过来。”

高澹眉头微蹙,“可是生病了?还是躲懒?”

“属下并不知晓。”

高澹没得到答案,抿着唇不发一语,沉默地进了书房。

惯常放在桌案上的糕点,今日却没有出现。

那个本该趴在桌前的月白身影,也不在。

这是何意?

他都还没怪罪瞿济白弄脏他床榻的事情,倒先躲着不来了。

“来人!”

燕屛来推开房门,躬身停在桌案前,“王爷有何吩咐?”

高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上面的麒麟纹样已被抚得温润生光。

“让景天暗中盯着瞿济白……”

燕屛来不解,景天从不轻易出动,王爷这是……

但他还是应下了吩咐,“是!属下这就去吩咐。”

“不急,让他先去趟伯府,王府的人,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被人欺辱的。”

燕屛来垂首应声,眼底掠过一丝厉色,这次终于听明白了。

书房门打开,燕屛来转身就往外走,与前来通禀的小梅撞上。

“燕统领!”

小梅脚步匆匆,眉宇间都是急色,“燕统领!劳烦您通禀一声,瞿郎君病了,府医还未归来,奴婢想出去找个郎中。”

燕屛来眉头蹙起,刚刚王爷还追问瞿郎君今日怎的没来,没想到真病了。

房中的高澹早就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几步跨出门槛,

“谁病了?”

“参见王爷!”小梅连忙行礼,“瞿郎君不知怎的了,发了高热,府医不在王府,奴婢想……”

不等小梅的话说完,高澹已经走下台阶,对着几名护卫吩咐:“拿本王的牌子进宫请御医!”

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门,快步朝着偏院而去。

卧房内门窗紧闭,瞿济白躺在榻上,浑身乏力,无精打采。

白前只能端了温水来,慢慢浸湿他干涸的嘴皮。

“郎君~~您再忍忍,待会小梅就会带府医回来了。”

“定是昨日出门,吹了冷风,这才染了风寒,”白前说着,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他昨晚不当值,今早过来才发现郎君和衣倒在榻上。

若是晚睡会儿,说不得昨晚就能发现郎君身体不舒服了。

瞿济白轻轻哼了几声,细如蚊声,却听得人心里发酸。

不知痛的痴儿,连生病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吱呀~~”房门被推开,高澹的玄色身影挡住了大片天光。

他眉眼凝着怒气,不知是气下人照顾不周,还是在气什么。

“参见王爷。”白前忙站起身,躬身行礼。

高澹几步走至榻前,挨着床沿落座。

目光在瞿济白烧的发红的脸上停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惊人。

“怎么会发热?你们是怎么伺候人的!”

白前立刻下跪请罪,“是小的照顾不周,还请王爷责罚!”

话音未落,榻上的人动了动。

瞿济白缓缓睁开眼睛,看清高澹那张脸,瞳孔骤缩,整个人瑟瑟地往里缩了缩。

高澹的声音忽然断了。

那些斥责的话,在瞿济白抬起眼的瞬间,都碎了个干净。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闪躲,还有一种高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本能的惧怕。

不是面对上位者时小心翼翼的惧怕。

是怕他,怕他这个人。

高澹看着瞿济白缩在床榻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他是被自己吓病了。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人是罪有应得”,想说“本王杀的是该死之人,你怕什么”。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好好养着。”良久,他才找回声音,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王先走了。”

王喜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高澹已经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一直走到院门外,高澹才停了脚步。

寒风裹着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孤零零的,像一条没有归处的游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第一次杀人。

那是个意图刺杀皇兄的太监,高澹夺过太监手里的匕首,一刀捅进那人心窝。

血溅了他一脸,温热黏腻,带着铁锈一般的腥气。

他害怕极了,可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握紧了手里的刀。

从那天起,他就站在了皇兄身前。

杀了一个刺客,杀一个叛徒,杀一个挡路的棋子。

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那些人该死,他杀了他们,天经地义。

人人都说广阳王无情寡恩、杀人如麻,令人闻之色变。

他原以为,令人畏惧,便是立身之本。

直到今日,见瞿济白怯生生地躲着他,他才头一回晓得,被人惧怕,竟是这般难挨的滋味。

心底无端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傻子…… 也会记得那样血腥的画面吗?

他承认,昨夜动手,本就存了几分故意。

原只想在瞿济白面前展露几分狠厉,压下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躁欲,没成想竟把人吓病了。

这股烦躁如一根极细极韧的刺,悄无声息扎进高澹心口。

不疼,却格外碍事,无论如何,都没法视而不见。

正月初一的天,太阳在湛蓝的苍穹之上高悬,却感觉不到任何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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