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侍从

祝轻就这么被霍黯一路抱进隔壁的病房, 刚一进去就闻到股浓烈的药水味,呛得他不免咳嗽了两下。再次抬眼,就看见头上同样缠着厚重绷带, 坐在病床上, 眼神还有些迷茫的人。

褚芥应该是才转醒不久,看着表情都有些呆滞。祝轻被放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目光看向褚芥,实在是被吓了一跳。

这人怎么看都知道比霍黯受的伤重多了。他记忆里霍黯是对着墙都撞了好几下,但褚芥不是全程被压着动不了吗?怎么搞得跟个半残废差不多了?

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好像脖子以下就没块好的地方。

“褚芥……”祝轻小声开口, 伸出手在人眼前晃了晃, 像是试图换回对方的神智,“你还好吧?呃,我是说,你还记得什么吗?”

褚芥呆呆的眨巴了两下眼睛, 转过头来看向祝轻, “你……”

“你是……”

霍黯站在病床边,没什么好气的直接开口:“少装傻子。”

祝轻尬笑两声,“慢慢来, 你别理他。”

褚芥整个人像是一个开机重启的程序, 眼神在祝轻和霍黯身上游离了许久,好一会才慢悠悠的从嗓子里挤出点声音:“祝、祝轻……”

“我在这我在这。”看见对方起码还认出来自己,没有变成失忆的傻子,祝轻赶紧接下话来。

“你还好吗?”褚芥声音有些沙哑, 但是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那栋楼塌了,还有那个疯子, 你——”

“你眼睛瞎?”霍黯本来就看不惯褚芥,听着对方这话脸上表情更加不爽,直接呛道:“少扯那些没用的,有正事来问你,你和那只黑狐是怎么跑出来的?他人又在哪?”

褚芥虽然刚恢复点,但对着霍黯的敌意可半分都没有消退。他抬起眼,直直与对方对视,语气不善道:“你们也是够废物,抓他都抓不到?”

“废不废物,你不还是得躺在这?”

“我那是为了祝轻!”褚芥神色一凛,“你个疯子居然就把他一个人扔在那自己跑了,要不是他非要去救你,我早都带他走了!”

听到这话,霍黯脸上的表情也微微一动,竟然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又说:“别试图转移话题,我在问你那只黑狐的事。”

“他去哪了我又怎么知道。”褚芥冷笑,握住了祝轻放在他床边的手,“他只是带我躲开了妖管局的安保系统而已,刚出局就消失了。”

“那大楼爆破失火的事件,和你有没有关系?”霍黯继续问。

褚芥:“我又不是他,整天闲着没事去给人类找麻烦。你们有时间怀疑我,不如赶紧把他捉回来”

祝轻坐在窗边就听着自己身前身后两个人针锋相对的对话,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他转过脸,对着站在另一边的许珊悄悄使了个眼色。

让霍黯继续在这肯定要出事,他可不能这两个病号再把楼拆一遍。

许珊稍微读懂了点他的意思,赶紧打断霍黯道:“领导他说的对啊,我们现在还是得去把黑狐找回来,我让罗锌已经出动去查了,不过刚刚医疗部来找,说您今天还没换药呢,您可别耽误了。”

“您放心,这里有我给您盯着,这狐狸精干不出什么事!”

祝轻在心里默默给许珊点了个赞。

霍黯瞟了一眼黑着脸的褚芥,又看了看祝轻。对方拉了拉他的袖口,抬起脸,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你还伤着,别加重了。”

霍黯心里忍不住就是一阵暗爽。

似乎是和祝轻之前的对话真的让他想明白了什么事,又或者是真的如同祝轻所说他脑子里的堵塞被冲开,总之霍黯听了对方的话,离开了病房,跟医疗员换药去了。

病房中只剩下了祝轻褚芥,以及非常听话退到门外的霍黯的人型监视器。

“之前儿童失踪案,你还知道什么?”少了霍黯这颗炸弹,祝轻也就能放心的问自己想要问的问题,“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去妖管局找寒弥的?”

褚芥点了点头,“那是他第一次被抓过去,我也是循着点踪迹摸索到了那。但他没提前通知我,我到妖管局的时候,他已经跑走了,我只见到了你。”

“但关于那些孩子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再掺和。我唯一帮他做的也只有那天在春神雕像前做的那些事而已。”

祝轻一愣:“春神雕像?”

“他们没告诉你?”褚芥显然也有些意外,“妖管局地下暗室中的春神雕像,据说那里是人界所有妖怪灵力的根源,里面就存着春神最后的神力……你居然都不知道?”

祝轻满脸茫然,显然是被他这一番话说的有些超出认知。他进妖管局也没有几天,但确实从来没有听过褚芥或是霍黯和自己说过这位“春神”的来历。

“他们没有告诉我。”祝轻如实回答,“所以,你们那天的献祭,是为了那位‘春神’?”

“这是寒弥的意思,但我一直觉得他的计划成不了。毕竟用孩童眼泪献祭就能成的复活之术怎么听都不像真的。”褚芥轻叹一口气,眼神有些忧愁地望向窗外,“都过去八百年了,只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事实而已。”

“春神和你们的关系是?”

褚芥转过头来:“他是我们的……家人。”

毫无理由的,祝轻突然想起自己在昏迷时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虽然他现在已经记不起大多画面,却还是能想到梦中年幼的画仙对自己说过的,被“自己”捡回来的那两只狐狸。

虚幻的梦和现实交织,搞得祝轻心里都涌上一些奇怪的感觉。“这个方法失败了,他就带你离开,去找新的办法了?”

“谁知道呢,我觉得他不会放弃。”褚芥说道,“寒弥知道的事不会跟我说太多,但他带我离开的时候,只说了一些他查到的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我便直接跟着踪迹找到了你的住处,试图提醒你赶快离开妖管局,还没走远就听到了爆炸声。”

祝轻:“妖管局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个春神的雕像?”

“不止。”提及到此,褚芥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他放低声音,目光落在那扇关闭的门上,似乎怕门外的许珊随时推门而入,又怕对方听到,“寒弥和我说,他总觉着春神雕像的神力越来越微弱,似乎有人在故意吸走它。而那个九局行事也比较诡异,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祝轻对此倒是非常同意。毕竟他刚刚才见过这位九局,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我现在,可能一时半会离开不了……”

“为什么?”褚芥问。

因为月老红线给我安排的情缘还在这呢你说搞不搞笑。祝轻别开脸,磕磕绊绊地开口编道:“因为我也有很重要的事,要继续在这做完。”

“可是这里的人都不简单,而且神力流失明显就是他们的行为,谁知道这群人要用春神最后的神力做什么?”褚芥说着说着,语气已经有点激动起来,“八百年前就是这样,八百年后还是不肯放过……”

从刚刚的对话里,祝轻也算是听明白了点故事的背景,他能察觉到寒弥褚芥和这位春神有着很深的过往。

但他不明白,他在天界也修炼了八百多年,却从未在律缘或是天帝的口中听对方提起过有这么一位神。

天帝命他在花坊闭关修炼不常外出,但他也或多或少能听到关于其他人的名号,即使见不上面。

但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祝轻忍不住问道:“那位春神,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只会剩留在雕像里的一点神力?”

褚芥像是被戳中了心里的哪点痛处,抿了抿唇,“……我也记不清了。”

“我和寒弥都被抹去了八百年的记忆,直到这段时间才开始陆陆续续记起来当时的细节,却连那些人的嘴脸都看不清……”褚芥说着说着,头都耷拉了下去,“他总和我说,一定要替春神报仇。”

听起来这里面好像还有不少狗血纠缠的爱恨情仇。祝轻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居然这么复杂。”

可惜姻缘册被他弄丢了,现在还没找回来。一开始见到褚芥的时候姻缘册上冒出的狐狸纹样,也不知道和这些人的爱恨纠缠有没有联系。如果能找到,现在还能一起问问。

姻缘册到底被他弄到哪里去了?

“你不要太难过,我既然已经决定继续留在妖管局了,我会多帮你注意关于你们两个的事。”祝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是安慰,“你愿意帮我们一起去寻找寒弥的下落吗?你们两个是兄弟,或许他还会再来找你。”

褚芥一直也不是什么心灵坚强的妖怪,从初次见面被祝轻抱着安慰两句就泪如雨下就能看出来,他对祝轻的示好完全没有半分的抵抗力。

此刻也是一样,祝轻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褚芥那双眼睛便跟按下了什么开关一样,瞬间堵满了泪水,啪嗒啪嗒的直直往下掉,给祝轻吓一大跳,“你怎么了?”

“呜呜呜,你真的,其实你真的很像他……”褚芥抬起手,擦了一把眼泪,把自己手上厚厚的绷带都给打湿了大片,“八百年了,已经八百年没有人和我这么温柔的说过话了……”

祝轻赶紧去阻拦,毕竟褚芥伤得不轻,刚醒过来,情绪就这么激动,绷带还全湿了,别待会再弄出什么意外来。

而且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自己像谁?像他们兄弟俩的妈妈?

“没关系,你也帮了我。”祝轻劝道,“如果不是你带我进了那栋楼里,我也找不到霍黯,事情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是你帮了我这个大忙。”

褚芥吸了下鼻子,闷闷道:“霍黯配不上你的,你还那么在意他。”

配不配得上能怎么办呢,人是谁他又选不了。祝轻在心里忧伤了一小会,也顺着对方的话应和:“是吧,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你继续留在妖管局,谁知道他还会对你做什么,我看就是他没怀着什么好心思。”褚芥擦干净眼泪,像是在心里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用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手拉住祝轻,“我决定了。”

“啊?”

“我决定了,反正寒弥也不要我,我现在也是孤独的一只妖。”褚芥说道,眼神越发坚定起来,“不如我就留在你身边,做你的侍从吧。”

“这下如果他们还要对你动什么手脚,我还能及时来保护你,你也不用再害怕了。”

祝轻愣住,“我的……侍从?”

“你对我这么好,这次也是你,这些人和妖怪才能得救,我没有什么可报答的。”

祝轻在脑袋里思索了一下自己和褚芥见过的里面,其实归根结底他也是对对方有利所求,居然已经算是很好了吗?

不过收个侍从,似乎听起来也不错。

“好吧。”祝轻点了点头。

褚芥顿时两眼放光,“你同意啦?”

“你跟着我应该也没有什么事。”祝轻说道,“我就跟霍黯他们说,你是来帮我们调查寒弥的,他们应该也不会说什么。妖管局不是还要罚你吗?不知道这么一来会不会减免你的惩罚。”

这番话出来简直又要把褚芥感动得五体投地痛哭流涕,他抓着祝轻的手都用了用力,吸了一把鼻子,狠狠地点了两下头。

“你真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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