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拼凑

祝轻从未见识过这种景象。他站在霍黯身后, 有些紧张地抓住霍黯的衣角:“又发生暴动了?”

霍黯倒吸一口气。他自然也是知道妖族再大的本事作乱,也不可能搞出这种把天都崩开一条口子的架势。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就算霍黯已经自觉见识过不少大事小事, 此刻也难免被惊到。他没回应祝轻的话, 只有把厚窗帘拉上,转身一把抱起祝轻:“你去房间里待着, 不要乱跑,我去趟局里。”

他捣鼓一个多小时的烛光晚餐是吃不上了。

祝轻:“褚芥!褚芥还在阳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在霍黯怀里挣扎着要下去给还被锁在外面的褚芥开门, 就被霍黯捏了把脸:“别乱动。它死不了。”

“不行, 喂!”霍黯没用什么力就把他扔到柔软的大床里。祝轻撑着身体坐起来, 就看见对方行色匆匆,满脸焦急,竟然连门都不走,直接拉开另一边的窗户, 想也没想就跳了出去。

目瞪口呆。

说让自己呆在房间里不要乱跑, 结果把窗户开了是什么意思?祝轻起身上前一步,却又被猛烈的风吹了回来,重新跌回床里。

那风中还夹杂着些金色的碎片, 伸手触碰又即刻消散。祝轻呆呆地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 似乎是也跟随着霍黯的动向,一直延伸到窗外。

下一刻发生的画面却让他瞳孔骤缩。

“啪嗒。”

红线断了。

“祝轻。”

远处响起熟悉的声音。祝轻的视线还落在断掉的那截红线上,心脏不断加速,有些艰难地分辨着这声音的主人。

“红线断了。”那人又说, “跟我回去吧。”

一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祝轻浑身一激灵,有些艰难地从口中吐出那两个字来:

“律缘。”

——

又是那片白茫茫的景象。

祝轻睁开眼睛,觉得浑身上下沉甸甸的, 垂眼看去,竟是整个人都泡在水里,长袍已经湿透,还沾了几片有些蔫巴的花瓣。

这个地方他来过,他在梦中来过。先前在这里,他还见到了尚未修炼完全的画仙……她人呢?

“画仙姐姐?”祝轻从池水中站起身来,向着周围喊道,却并没有人能同先前一样回应他。

明明能感觉到风,但池边的树却跟水墨画般静默不动,也没有鸟禽栖于枝头。四周的一切毫无生气,他还要以为自己掉进了什么无人的画中世界。

霍黯呢?和被关在阳台上的褚芥……人界那边除了那么大的事,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还有在自己来到这里之前,那个声音——

“不要总在池子里睡觉,画仙都跟我说了多少次了。”

祝轻一惊,张望着寻找声音的来处,“你是谁?”

“睡醒了就去把今天的书看完。”那声音的语调并没有丝毫变化,继续说道:“要是真觉得无聊,我可以再放几只鸟进来陪你。”

这不是律缘的声音,但祝轻缺越听越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我得回到人界去!”

对方终于给了他回应:“人界没什么好的,低等的妖怪修炼一辈子也不会有踏入天界的资格。你能够生在这里已经是幸运至极,为何总要出去?”

祝轻:“不,律缘明明告诉过我……”只要下凡寻找到自己的命定之人,两情相悦获得真心,方可渡过情劫、羽化成神。

“他那都是逗你的。”

“你也不过只是个最低等的荆芥化妖,才逐渐几百年,难免会把你当小孩逗弄。有什么可认真的?”

不是这样。律缘从来不会骗自己。祝轻张张嘴想反驳,喉咙中却像被人强行塞了团棉花,好半天都说不出来半个字。

他甚至不知道这人真正的面目,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被扔到这个宁静又诡异的地方。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脸,却发现有点冰凉的湿润。

并不是他在池子里沾上的水。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干了。

是他在哭。

“我……”祝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池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如墨般的发丝被随手在脑后挽了一下,现在已经散开大半,垂落到腰上。一身青绿色衣衫,缀着零散的花瓣,令他感到陌生。

即使是还没有下凡时在天界的他,也没有瞧见过自己是这个样子。

那么——这又是谁的脸?他又是谁?

“大人。”有人在他身侧停下,“大人,你怎么哭了?遇到什么事了?”

祝轻侧头,画仙满脸担忧地看着他:“自从上次修复溯光石之后,您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到底是怎么了?和天帝大人吵架了?”

“没有。”祝轻抹了把脸,“画仙,你还记得我的那两只狐狸在哪吗?”

画仙听到他说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眼神缓缓向边上飘动,说起话来也有些磕磕绊绊:“大人,我知道您舍不得,但是我觉得天帝大人是不会害您的,您还是……”

“在哪呢?”祝轻打断。

对方长叹口气,“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律缘大人说过,应该会丢回凡间去。”

“天帝大人的意思是,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您别想太多了,他们能遇上您是几百年都换不来的运势,已经足够了。”

祝轻听得头痛,只觉得顺着画仙的话,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被强行封闭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他抬起手捏着太阳穴,“我要去见天帝。”

“天帝大人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画仙看他脸色越发沉重,语气中担忧更甚,“您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对了,律缘大人近日从人间带回来好多新的话本子,比之前的还要有趣,您要不要看?我去给你拿。”

“我知道您元气大伤,等天帝大人把溯光石带回来,就——”

“那我要见律缘。”祝轻一把抓住画仙的袖口。他此刻头痛欲裂,看着画仙的眼神近乎恳求:

“帮帮我吧……画仙姐姐。”

零零散散的记忆只是些一闪而过的画面,但这些闪回却开始拼凑成型。

“天帝”不曾露面,画仙此刻还未成长,这世界无形又虚假,那么这位“律缘”,会是真正的吗?

但此刻也只有这个人能告诉自己答案。

眼前的画仙的面容缓缓被一层金光笼罩,开始变得模糊。祝轻咬了下嘴唇,看着面前人从稚嫩的画仙,一转而变,成为了姻缘殿的大掌事,月老“律缘”。

“祝轻。”律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笑开口,“好久不见了。”

“人界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比在花坊里有趣得多?”

祝轻整个人都呆住,像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依靠,“你、你是真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律缘说道,抬手摸了摸他耳边的鬓发,“亲自经历过的事又怎么会有虚假?天帝、画仙、我,还有这个花坊,我们不是都一直都在你身边?”

不对。他的身边明明不止这些,他还捡了两只狐狸,还有……

“祝轻。有些事情是你不该记住的。”

律缘抚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并未离开,而是沿着耳廓,一直攀上他的脸颊,轻戳两下。“你修炼这么多年不是一直想要成神吗?看看现在的你,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律缘在说胡话,他根本就没有成神,霍黯到现在都没发现那条连在一起的红线,霍黯——

“春回大地,你为何独自在这等待死亡?”

“不应该跟这世间的万物一同复苏吗?”

律缘微微低下头,声音空灵:“祝轻。”

“要不要留下来?”

——

霍黯接到罗锌的消息时,天上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倾泻的红线被飓风吹动,顷刻间便将大片高楼夷为平地。他倒吸一口气,踩着被吹飞的汽车,一路奔至妖管局。

“领导!我们在这!”罗锌看见熟悉的影子,心中顿时安全感满满。“基本都跑出来了,人没事!”

他灰头土脸的,脸上也挂了点彩。“但是这天上到底是怎么了?哪位道友在渡劫啊整这么吓人?”

妖管局的大楼已经被拦腰折断。霍黯看清眼前的状况,赶紧抓住罗锌:“地下的雕像呢?带出来了吗?”

罗锌一拍脑门:“我去我给忘了!不过领导,那个也带不出来啊!要不就在那放着,春神他老人家法力通天,不至于——哎!领导!”

他连霍黯的尾气都抓不到,对方已经向着摇摇欲坠的妖管局大楼窜去。“别犯傻啊领导,那楼马上就全塌了!”

霍黯紧咬后槽牙,他看着透过妖管局碎裂的墙壁冒出的绿光,几乎是用尽全部妖力触碰过去。

“砰!!”

某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弹了回来。霍黯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大楼折断处,正站在石块尖部的人影。

罗锌远远看见霍黯被弹开,赶紧上来扶着人起来,却发现霍黯脸黑得跟煤灰一样,也顺着方向看去,不免被吓了一跳:

“九、九局?!”

那人将墨镜向头上一推,嘴角微勾,脸上确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当下属的怎么不老实呢?都说了楼要塌了。”

罗锌一头雾水,只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越发粗重。霍黯捏了捏脖颈,看起来呼吸有些不顺,那双眼睛却变得越发猩红。

“楚、天。”一开口声音嘶哑,把罗锌吓得一激灵。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五百年前?”霍黯说道,双手已经开始兽化,爪牙尖锐无比:“不对,是我记错了,这五百年你都窝囊地躲在人界。”

“怎么,讨不到他的欢心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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