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明之敌

暗金与赤红绞成的风暴吞噬了焦坑中央的一切。

那不是寻常修士斗法时的光华迸射、术法对轰,而是更原始、更暴烈的力量对撼。

每一次剑枪交击,爆开的都不是金铁之音,而是闷雷般的空间震爆!焦黑琉璃化的地面在恐怖的力量传导下不断崩裂、下沉,巨坑边缘持续坍塌,烟尘混合着冰晶与火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诡异的灰红烟柱。

西玥的战斗方式简单到极致,却可怕到极致。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焚海枪在她手中化作一条咆哮的赤龙,每一枪刺出都撕开空气,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热轨迹。枪身旋转时带起的烈焰风暴能轻易熔穿精钢,枪尖螺旋刃口更是无坚不摧,方才一记横扫,将半座焦土隆起的小丘直接蒸发成青烟。

更致命的是她的“焚天炮”。

那双猩红瞳孔锁定东城千念的瞬间,炽白光球便从她口中喷吐而出!光球不大,却蕴含着足以汽化山峦的恐怖热量,飞行轨迹飘忽诡谲,时而直线突进,时而弧线包抄,甚至能在空中二次加速、分裂!东城千念不止一次以精妙身法闪避,光球擦身而过,护体魔气便发出“滋滋”灼烧声,留下久久不散的焦痕。

而东城千念的打法则截然相反。

他很少移动。银发身影在赤红枪影与炽白光球的夹击下,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闪避,如同暴风雪中屹立的孤崖。

手中金葬浮生剑更是不疾不徐,每一次挥斩、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到毫厘,暗金剑影在空中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将西玥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但“化解”的代价,正在累积。

“铛——!”

焚海枪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东城千念横剑格挡。

枪剑相撞的刹那,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他持剑的右臂衣袖“嗤啦”一声崩开数道裂口,露出的苍白皮肤下,青筋微微凸起。足下琉璃地面“咔嚓”碎裂,向下凹陷三寸。

西玥咧嘴一笑,猩红瞳孔中白焰跳跃。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枪身一拧,赤红烈焰暴涨,试图以蛮力压垮剑架!

东城千念的瞳孔中暗金魔芒一闪。

他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不是后退,而是某种玄奥的震颤。金葬浮生剑身随之高频振动,暗金剑光如水波荡漾。焚海枪上狂暴的烈焰与巨力,竟被这阵震颤巧妙地引导、偏转、分散!

“嗡——”

剑身发出龙吟般的清鸣。西玥只觉得枪尖一滑,积蓄的力量如泥牛入海,非但没能压垮对方,自己反而因用力过猛,重心前倾了半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破绽出现的瞬间——

东城千念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前进!他身影如鬼魅般切入西玥枪围之内,左掌悄无声息印向她胸前空门!掌心不见光华,却带着冻结灵魂的极致森寒,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细密冰晶!

西玥反应快得惊人!她竟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刀,赤白烈焰缠绕指尖,直戳东城千念掌心!竟是要以伤换伤!

“砰!”

掌指相撞!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冰层破裂的“咔嚓”声!

赤白烈焰与森寒魔气激烈对冲、湮灭!两人同时一震,各自向后滑退三丈,脚下犁出深深沟壑。

东城千念站稳,面色依旧苍白如雪,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左掌边缘凝结了一层薄薄赤红晶粒——那是西玥的火焰余劲侵入经脉,被魔气强行冻结排出体外的痕迹。

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袖中,一滴殷红血珠顺着指尖悄然滴落,没入焦土,发出“嗤”的轻响。

内腑受了震荡。虽然轻微,但确实是伤了。

自他挣脱结界、记忆渐复以来,这是第一次,在正面力量对撼中,被人以纯粹蛮力震伤内息。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西玥。

红衣女子也在甩手,指尖缭绕的森寒魔气被她用更暴烈的烈焰强行烧尽。她撇了撇嘴,似乎对刚才那一击并不满意,猩红瞳孔里战意却更炽盛了。

“你……有意思!”她舔了舔嘴唇,像是尝到了美味,“比冥说的……还有意思!”

东城千念捕捉到了那个字眼。

“冥?”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受伤的痕迹,“带你来的那个人?”

西玥眨眨眼,忽然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说漏了秘密的小孩。她用力摇头,红发飞扬:“不能说!冥说……不能说的!”

“他让你来杀我?”东城千念继续问,同时暗自调息,平复内腑那丝灼痛。

“杀?”西玥歪着头,似乎很困惑这个词,“不是呀……是打架!”她眼睛又亮了,“冥说……有你这么厉害的人,可以打架!打得很开心!”

果然。

东城千念眼底寒意更深。这女子强得离谱,心性却如孩童,对战斗、力量的理解简单直白,毫无善恶是非之念。她只是“想打架”,而那个“冥”,精准地将她引到了自己面前。

“你是谁?”他换了个问题,“来自何处?龙族?还是更古老的遗族?”

西玥愣了愣,又开始努力思考。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腕上那枚依旧微微发烫的石镯,眉头皱起,似乎在很吃力地回忆什么。

“我是……西玥。”她先说名字,然后语气变得不确定,“来自……一个很黑……很疼的地方。”

她比划着,手势混乱,“好多链子……锁着……动不了。”她猩红瞳孔里掠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但很快被兴奋取代,“后来……冥来了!他带我出来!给我好吃的!陪我玩!”

断断续续的话语,拼凑出零碎的信息。

被锁链禁锢的黑暗之地?东城千念迅速在记忆中搜寻。

龙族禁地?妖族古狱?还是……某个连他也不知晓的、更古老的封印之处?

“谁锁的你?”他追问。

西玥摇头,眼神茫然:“不记得……只记得……好黑……好疼……”她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表情有些烦躁,“不想了!打架!继续打架!”

她似乎被这些问题搅得心烦,干脆放弃思考,焚海枪一振,赤焰再起!

这一次,她周身的能量波动更加狂暴,那双猩红瞳孔深处,甚至隐隐浮现出细密的、非人的竖瞳纹路!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蛮荒的威压,开始从她体内苏醒!

东城千念握紧金葬浮生,魔气催至巅峰。浅蓝灰瞳孔中暗金光芒大盛,额角隐隐浮现出淡银色魔纹——这是他认真起来的征兆。

然而,就在西玥即将再次扑上前的瞬间——

“够了,西玥。”

一个平静的、略带沙哑的男声,突兀地在战场边缘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能量对撞的轰鸣,传入两人耳中。

西玥动作猛然僵住!她脸上狂热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听到家长呼唤般的乖巧。

她甚至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东城千念,然后“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收起焚海枪,周身赤焰迅速收敛。

东城千念没有转头。

他的灵识早已捕捉到那道气息——自战斗开始,便一直静静潜伏在百丈外林影中的气息。

此刻,那人终于现身了。

焦坑边缘,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扭曲的光线中缓缓浮现。

玄色长袍,宽大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

脸上戴着一副毫无纹饰的玄铁面具,只留眼孔,其下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此刻正平静地望向场中。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仿佛只是路过赏景的文人,而非操纵一场惊天对决的幕后之手。

冥枢。

他一步步走下焦坑斜坡,脚步轻缓,所过之处,狂躁的能量乱流竟自动平息、绕行,仿佛臣服于某种无形的威仪。他走到西玥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红发。

“玩够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嗯!”西玥用力点头,抓住他的袖子,献宝似的说,“他好厉害!打得开心!”

冥枢低笑一声,抬眼,目光终于落在东城千念身上。

隔着数十丈焦土,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没有火花,没有威压对拼,只有一种冰冷的、彼此审视的寂静。

东城千念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极其古怪——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甚至隐约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龙性?却又混杂着更深的、不属于已知四界任何一族的混沌。

深不可测。

这是东城千念瞬间做出的判断。

“东城千念。”冥枢缓缓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久仰。”

“你是何人?”东城千念问,金葬浮生剑尖微垂,姿态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随时可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一个看客罢了。”冥枢答得含糊,面具下的唇角似乎弯了弯,“今日西玥顽皮,扰了阁下清静,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敷衍。仿佛西玥追杀贺兰辞、与他生死相搏,不过是孩童的“顽皮嬉闹”。

东城千念眼底冰霜凝结:“阁下引她来此,只为‘顽皮’?”

“不然呢?”冥枢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莫非阁下认为,我若真想杀你……会只让西玥一人来?”

话音落,他周身气息毫无征兆地一变!

并非爆发,而是某种更隐晦的“展现”。就像深不见底的古潭,突然掀开一角,让人窥见了其下盘踞的、无法估量的黑暗。仅仅一瞬,那气息便收敛无踪,快得像是错觉。

但东城千念捕捉到了。

他持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今日到此为止。”冥枢不再多言,转身,很自然地牵起西玥的手,“走了。”

“哦……”西玥乖乖应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朝东城千念挥挥手,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下次……再打呀!”

东城千念站在原地,没有阻拦。

他看着那一玄一红两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走向林外。

冥枢的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西玥则蹦蹦跳跳,偶尔指着路边烧焦的怪状树干叽叽喳喳,全然忘了方才的生死搏杀。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扭曲的林地光影中,东城千念才缓缓垂下剑尖。

“咳……”

一声压抑的轻咳,唇边逸出一缕极淡的血气,迅速在森寒魔气中冻结成红雾。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右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在暗金剑柄上凝结成诡异的红霜。内腑那丝灼痛并未平复,反而随着魔气运转,隐隐有扩散之势。

西玥的力量,带有一种奇异的“侵蚀性”,并非简单的火焰灼烧,而是更接近……规则层面的“焚毁”。

他收剑归鞘,暗金光芒敛去,森寒魔威徐徐收敛。

抬眼,望向冥枢与西玥消失的方向,浅蓝灰瞳孔深处,第一次浮起凝重的、真正如临大敌的寒意。

一个来历不明、力量堪比上古凶兽的红衣女子。

一个更深不可测、能将如此凶兽如孩童般掌控在手的面具男人。

而他们,显然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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