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榻前低语

阳光透过半卷的细竹帘筛进来,落在龙泽苍白却已显平静的面容上,碎成一片片跃动的、温暖的光斑。

药香混合着安息香清冽的气息,在静谧的殿内缓缓流淌,竟有几分难得的、近乎寻常人家的安宁。

沈青瑶的目光一寸寸掠过龙泽的脸。这张脸,遗传了她挺秀的鼻梁与龙家男子疏朗的眉骨,却比他父皇龙傅禹更添了几分文秀与……过分的清瘦。

此刻他正在闭目养神,呼吸匀长,若非那身明黄寝衣与周遭的皇家气派,几乎像个正在小憩的、无害的年轻书生。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那里面,不久前还几近枯竭的心脏,此刻正平稳地跳动着,将药神传人配制的生机之液,泵送至四肢百骸。

她轻轻抬手,挥退了侍立在侧的龙云思与几名宫人。龙云思担忧地看了一眼兄长,又看看母亲,终是抿着唇,无声地退至外间珠帘后。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以及满室无声流淌的光影与药香。

龙泽似乎察觉到气息的变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因久病而显得格外清亮,却也透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当他看清坐在榻前的人时,眼中迅速聚起焦距,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有些虚弱:“母后。”

沈青瑶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说话。她倾身,伸出手,不是去探脉,也不是抚额,而是极其自然地、替他掖了掖滑落至胸前的锦被被角。

这个动作细微寻常,却让她周身那股属于太后的、冰冷的威仪感瞬间淡去了许多。

“感觉如何?胸口还闷吗?药可按时吃了?”她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却依旧带着一丝惯常的、不容敷衍的质询意味。

龙泽微微摇头,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有些苦涩的笑意:“好多了。胸口的滞涩感减轻许多,只是身上依旧没什么力气,仿佛……”

他顿了顿,望向透过帘隙的光柱中飞舞的微尘,“仿佛睡了很久,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不是梦。”沈青瑶的声音沉了下来,凤眸中寒光一闪即逝,“是有人,将鸠羽泪混入了你的清心莲子羹中。”

龙泽沉默了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更深沉的疲惫。“查出来了么?”

“熬药的厨子自尽了,线索暂时断了。但哀家不会放过。”沈青瑶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铁,“敢对皇帝下手,无论是谁,哀家定要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龙泽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护犊之情,心头微暖,却也涌起更深的无力感。他低咳一声,缓了缓气息,才道:“母后不必太过劳心。儿臣……不孝,让母后担忧了。”

“你是皇帝,你的安危牵系国本,哀家岂能不忧?”沈青瑶看着他,目光复杂,“这次……是哀家疏忽了。”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带着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自责。

龙泽怔了怔,看向母亲。沈青瑶已迅速移开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如今你既已醒来,便要好生将养。朝中诸事,自有哀家与几位辅政大臣暂且担着。你什么都不必想,只需养好身体。”

“什么都不必想……”龙泽喃喃重复,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深了,“母后,儿臣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没用?”

沈青瑶眉头一蹙:“何出此言?”

“许多事情,力不从心。”龙泽望着帐顶繁复的龙纹刺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想推行新政,阻力重重;想平衡朝局,各方掣肘;想做个仁君,却连自己的性命……都险些保不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空茫被一种深切的自我怀疑取代,“朕偶尔也会思忖,这龙椅之位,怕不是与朕缘分浅薄?若换一人端坐于此,怕是更为相宜。”

“胡说!”沈青瑶厉声打断他,凤眸中燃起怒意,却又在触及他苍白的脸色时迅速压下,“你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皇帝!谁敢说你无用?那些魑魅魍魉的伎俩,防不胜防,与你是否适合为君何干?你只需记住,你是凤吟国的天子!给哀家振作起来!”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可龙泽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悲哀,仿佛早已看透了她强硬外壳下的某种东西。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阳光悄然移动,将沈青瑶半边身影镀上金色的轮廓,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织,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良久,沈青瑶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尝试沟通的语气:“泽儿,你我母子,有些话,或许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龙泽眼神微动,看向她。

“你的身体,是如今最要紧的事。其他一切,哀家都可以暂且放在一边。”沈青瑶一字一句道,目光紧锁着他,“但有些事,终究要面对。譬如……这江山,将来要托付给何人。”

龙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四大公子,”沈青瑶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龙茗涛,穆歌,白岳轼,武子俊。他们四人,你……心中可有属意?”

问题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突兀,却又仿佛早已在暗中酝酿了许久。

龙泽放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被竹帘切割成细条状的、明晃晃的天空。

沈青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母后心中,”龙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早有答案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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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瑶眼神锐利如刀:“哀家想听你的答案。”

龙泽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然后,他转回头,直视着沈青瑶的眼睛,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有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坦诚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痛楚。

“穆歌。”他吐出两个字,清晰,平静,没有犹豫。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真的从龙泽口中清晰吐出时,沈青瑶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一股混合着愤怒、失望、不甘的尖锐痛楚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立刻拍案而起,厉声驳斥!但她强行压住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刺痛。她只是死死盯着龙泽,凤眸中风暴凝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理由。”

“他……很合适。”龙泽似乎并未被母亲眼中的寒意吓退,他缓缓说道,像在剖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事,“聪慧机敏,杀伐果断,却又并非全然冷酷无情。他有野心,也有能力掌控局面,懂得权衡,也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身边有足够的力量,能震慑四方,也能……护住他在意的。”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却让沈青瑶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她当然知道穆歌身边有谁!那个银发的魔头!

“你就只看到这些?”沈青瑶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的出身,他与魔族的牵扯,他背后那些不清不楚的势力!还有……”她猛地顿住,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你对他的那份心思,根本就不是君臣之谊!

龙泽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是羞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他垂下眼帘,避开母亲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却依旧平稳:“母后,君王择嗣,首重其才其能其势,而非私情好恶。穆歌……他或许不是最仁厚的,但或许是眼下最能让这江山稳固,甚至……更进一步的。”

“那龙茗涛呢?”沈青瑶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个名字,这是她一直暗中扶持、寄予厚望的人选,“他难道就没有才干?龙家血脉,身份正统,心思缜密,难道就不如那个来历不明的穆歌?”

龙泽抬起眼,看向母亲,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悲哀。“茗涛堂兄……他很好。心思深沉,布局长远,确有雄主之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某些伪装,“但正因他心思太重,计算太多,反而失了‘诚’与‘恕’。为君者,可以有权谋,却不能只剩权谋。他若上位,恐非朝廷之福,亦非……母后之福。”

最后一句,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沈青瑶心上。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的儿子,其实早已将许多事情看得通透。他看到了龙茗涛的野心,也看到了那份野心之下,可能对她这个“太后”的……反噬。

沈青瑶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殿内的阳光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药香变得格外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风暴已然平息,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幽暗。她没有再反驳,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站起身,玄紫色宫装的广袖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

“你好生休息吧。”她声音沙哑,不再看龙泽,转身向珠帘走去,“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母后。”龙泽在她身后轻声唤道。

沈青瑶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无论将来如何,”龙泽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异常清晰坚定,“儿臣永远是您的儿子。”

沈青瑶背影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撩开珠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珠帘在她身后晃动,碰撞出细碎凌乱的声响,渐渐归于平静。

龙泽独自躺在宽大的龙榻上,望着帐顶的龙纹,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温暖,可殿内却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冷了许多。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光。苍白瘦削的手指在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清淡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曾经也想握住江山,想抚平疮痍,想……握住某个人的手。

眼前恍惚浮现出许多画面。

是少年时在御书房外,第一次见到那个一身黑衣、眼神清亮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疏离的少年。

是后来无数次朝堂上的交锋与默契。穆歌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言语下的深意,以最犀利有效的方式推行他的政令,哪怕因此得罪权贵,树敌无数。

那双眼睛,在进谏时锐利如剑,在私下偶尔目光相触时,却又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

是西北草原上,他骑马射箭时飞扬的黑发与利落身姿,偶尔回头看向某个方向时,眼底瞬间融化的冰雪与温柔——虽然那温柔从未属于他。

是昏迷前,最后一次在宫中偶遇,穆歌躬身行礼时,低垂的睫毛与平静无波的侧脸。他那时就知道,有些距离,或许穷尽一生,也无法跨越。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痛,不知是旧伤未愈,还是别的什么。龙泽缓缓蜷缩起手指,握成拳,抵在唇边,无声地咳嗽了几声。

他知道母亲不会轻易放弃对穆歌的敌意,也知道自己这份心思注定无果,更知道这帝位之争,从不会因个人好恶而改变走向。

可方才,在母亲面前,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仿佛……也替自己那场无望的、深埋心底的痴念,做了一个了断。

年轻的皇帝,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独自一人,将那些零碎的、温暖的、苦涩的点点滴滴,在心底慢慢咀嚼,然后,沉默地,将它们重新埋回最深处。

仿佛从未提起,亦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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