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烛龙之影

穆府,听雪轩。

时近晌午,秋日的阳光透过高敞的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暖融。

东城千念已能靠着厚实的锦垫,半坐在窗下的软榻上。

他依旧穿着素白的里衣,外罩一件宽大的墨色丝绒睡袍,银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已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透明的死寂,而是恢复了些许玉石般温润的光泽。

他的粉红色瞳孔在明亮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正平静地注视着手中一卷摊开的、不知记载着什么内容的古老皮卷。

他右腹和左肩的伤口被妥帖的绷带遮掩在睡袍之下,只从偶尔调整坐姿时微蹙的眉头,能窥见那伤势依旧不容小觑。

但气息平稳绵长,周身那森寒迫人的魔威虽刻意收敛,却已能感知到那份属于强者的、正在缓慢复苏的力量感。

软榻边铺着厚厚的羊绒毯,雪白的七七正蜷在上面,晒着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眯着幽蓝的猫瞳,尾巴尖惬意地一甩一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偶尔,它会抬起脑袋,看看榻上的主人,确认无事后,又懒洋洋地趴回去。

一派宁静安详,几乎让人忘却不久前的生死搏杀与宫廷惊变。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以及小厮恭敬的通报声:“主子,白公子到了。”

东城千念从皮卷上抬起眼,看向门口。

帘子被轻轻打起,白岳轼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靛蓝色绣暗银竹纹的常服,深褐色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绾起,脸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容,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以及眼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这几日的奔波与心事重重。

“千念兄,”白岳轼拱手,目光迅速在东城千念脸上身上扫过,见他气色确有好转,眼中担忧稍减,笑容也真切了几分,“看来恢复得不错,穆歌那家伙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勉强能坐起来罢了。”东城千念将皮卷放到一旁矮几上,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却已不再虚弱,“坐。”

白岳轼也不客气,在软榻对面的圈椅上坐下,自有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与几样精致茶点。

“鬼族那丫头如何了?”东城千念端起自己面前温度正好的参茶,浅啜一口,问道。他记得那日黑松林中,贺兰辞为护白岳轼与月离,硬撼西玥焚天炮,伤势绝不比自己轻。

提及贺兰辞,白岳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在静养。月离日夜看护,用了不少妖族秘药,性命是无碍了,只是……”

他摇摇头,“鬼气损耗太巨,灵魂灼伤也需时日慢慢温养,短期内是别想动用法力了。她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反怪我太过紧张。” 语气里是无奈,却也带着明显的感激与后怕。

“让她好生休养。”东城千念放下茶盏,浅蓝灰的瞳孔看向白岳轼,“你既来了,也多顾着她些。她性子倔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盼着有人在意。”

这话从素来冷淡的东城千念口中说出,让白岳轼微微一愣,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此番……多亏了她。”他顿了顿,看向东城千念,眼中担忧重新聚拢,“倒是千念兄你,那日伤势……”

“无妨。”东城千念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皮肉之伤,将养些时日便好。泽异那一枪……还差点火候。”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白岳轼亲眼见过那日焦坑中他浴血而立的模样,深知其中凶险,绝非“皮肉之伤”那么简单。

但他也知东城千念性子,不欲多提自身伤痛,便也不再追问,转而道:“那便好。皇上那边,这几日倒是好转许多,药神那位小徒弟确有本事。只是……”

他眉头又蹙了起来,“宫中气氛依旧诡异,太后虽未再召我等入宫,但暗地里的动作恐怕不会少。穆歌这几日也是忙得不见人影,既要盯着朝中风向,又要追查下毒线索,还要防着太后那边……”

“他自有分寸。”东城千念道,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明媚的秋光,声音听不出情绪,“朝堂之事,非我所长。你们商议着办便是。”

白岳轼点了点头,一时沉默下来。室内只有七七偶尔甩动尾巴的细微声响,以及茶香袅袅升腾。

片刻后,白岳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东城千念,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千念兄,有件事……我想问你。”

东城千念收回目光,看向他,眼神平静,似乎已猜到他要问什么。

“那日……那个红衣女子,西玥。”白岳轼一字一句道,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魔力,“她……究竟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他忘不了黑松林中那焚尽一切的赤白烈焰,那近乎蛮荒的恐怖威压,还有贺兰辞在她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惨状。

那绝非寻常妖族或魔族高手能拥有的力量。

东城千念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浅蓝灰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川缓慢移动,折射出冰冷而遥远的光。他再次端起参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白岳轼心底最深的惊涛骇浪:

“上古烛龙。”

四个字,清晰,冰冷,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

白岳轼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烛……烛龙?!”他几乎失声,“那不是……那不是洪荒神话中的存在吗?!”

东城千念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史,“西玥……是已知的最后一条纯血烛龙。她被封印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不知多少万年。如今……被人放出来了。”

“是谁?!”白岳轼急问,心脏狂跳。

东城千念摇了摇头,浅蓝灰的瞳孔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凝重。

“不知。但定与那个戴面具的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西玥力量虽未恢复全盛,心性亦如稚子,极易受人引导利用。但即便如此,其战力……四界之中,能稳胜她者,屈指可数。”

他看向白岳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白岳轼,记住,若再遇她,绝不可力敌,第一时间带着你在意的人走。”

白岳轼脸色发白,艰难地消化着这骇人的信息。上古烛龙,规则显化……这些词汇距离他一个人类权贵的世界太过遥远,却又因贺兰辞的重伤与那日的亲身经历而变得无比真切、无比恐怖。

“那……那她对我们这一边……”白岳轼声音干涩。

“很不妙。”东城千念直言不讳,眼中冰寒之色凝聚,“她虽看似懵懂,却显然当作对付我们的棋子。有她在,沈青瑶与泽异一方,便多了一张足以打破平衡的、无可匹敌的王牌。”

他微微蹙眉,似乎也在思索破解之道,“除非……能找到克制她力量的方法,或者……弄清控制她的关键。”

但这两点,谈何容易?

室内再次陷入沉重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茶香依旧馥郁,七七依旧慵懒地晒着太阳,可白岳轼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本以为只是朝堂倾轧、权力之争,如今却卷入了涉及上古凶兽、神秘幕后黑手的漩涡,这早已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穆歌所能掌控的范畴。

他看着榻上神色平静却难掩凝重的东城千念,忽然意识到,这位银发的魔尊,或许是他们这边唯一能与那等恐怖存在周旋、甚至抗衡的希望。可如今,他也重伤未愈。

“千念兄,”白岳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你的伤,还需要多久?”

东城千念抬眼,对上他眼中的忧虑与期盼,沉默片刻,才道:“若要恢复如初,尚需时日。但若只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淡淡道,“尽快吧。”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时间,但白岳轼听出了他话中的决心。这位看似冷淡的魔尊,显然也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明白了。”白岳轼站起身,郑重地拱了拱手,“千念兄安心养伤,朝中与府中诸事,我与穆歌会尽力周旋。若有任何需要,白府上下,随时听候差遣。”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这朴素的承诺,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东城千念看着他,浅蓝灰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轻轻颔首:“有劳。”

白岳轼不再多留,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秋阳下,似乎比来时更加挺拔,却也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决绝。

东城千念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腹部伤处,那里依旧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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