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往昔暗影

千嶂迷谷,似乎被施了魔法。

不是火焰,而是绸缎——质地柔软光滑的赤红绸缎,如同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红霞,被一双双无形而灵巧的手,悬挂在嶙峋的石笋之间,缠绕在虬结的古藤之上,铺展在开阔些的、铺满发光藓类的“地面”。

原本空灵凄清的滴水声与风声,被另一种喧闹却不刺耳的声响取代——那是许多“人”在忙碌。

这些非人的元素精魄们,着暗红短衫,身形朦胧,动作轻快无声,透着欢喜。有的编白光铃兰花环悬红绸,有的置白玉桌案与琉璃点心,有的在石台绘刻古老阵法。

整个迷谷,仍保有其幽深诡谲的基调,却因这铺天盖地的赤红与精心准备的喜庆,而透出一种奇异而梦幻的氛围,仿佛一场盛大戏剧即将在永恒的暗夜中拉开帷幕。

而这场“戏剧”唯一的女主角,正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海洋里穿梭、旋转、欢笑。

西玥换下了常穿的茜色衣裙,此刻正穿着一身崭新的、极其华美的嫁衣。

依旧是赤红如火的底色,款式却远比凡间嫁衣繁复庄重。袖口与裙摆层层叠叠,绣满了翱翔的金凤与盘绕的祥云,针脚细密到不可思议,仿佛将整片燃烧的晚霞与璀璨的星河都缝制了上去。

红发不再披散,而是被精巧地绾起,戴上了一顶同样赤金打造、镶嵌着无数细碎红宝石的小巧凤冠。

她提着宽大的裙摆,赤着双脚,在柔软的红绸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凑到绘制阵法的精魄旁边,好奇地指点:“这里!这里再加一朵花花!”

她一会儿又跑到白玉桌案前,偷偷用手指蘸了一点蜜渍的果子尝了尝,然后满足地眯起猩红的眼睛,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冥——!冥——!你看!”她忽然发现了一串悬挂得特别高的、由发光晶石和金属片穿成的“风铃”,在无形的气流中轻轻碰撞,发出空灵悦耳的声响。她兴奋地指给不远处静立的身影看,“会唱歌!好好听!”

冥枢站在那里。

他今日也未着那身永远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玄色长袍,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绣着同色暗纹的广袖锦袍。衣料华贵垂顺,衬得他身姿愈发颀长挺拔。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戴面具。

暗红色的兜帽松松搭在肩后,露出了完整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面具后幽深难测的古井,而是清晰明亮的、如同融化的黄金般的琥珀色眼瞳,此刻正映着满谷的红绸与西玥欢快的身影,里面流淌着一种复杂难辨的、近乎温柔的光芒。

听到西玥的呼喊,他抬起眼,黄金般的瞳孔望向那串“风铃”,又落回她写满兴奋与幸福的小脸上,轻轻点了点头:“嗯,好听。”

西玥像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得更开心了,提着裙子噔噔噔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猩红的瞳孔亮得像燃烧的宝石:“冥!我们真的要结婚了吗?像外面那些人一样?”

“嗯。”冥枢看着她纯粹无瑕的笑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耶!”西玥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崭新的锦袍上,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却满是甜蜜,“我好开心!冥!我终于能嫁给你了!”

冥枢的身体在她扑上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我也很开心。”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铃声淹没。

西玥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又退后两步,仔细打量着他,忽然歪了歪头,问:“冥,你长得真好看。为什么要戴那个硬硬的面具呀?”

冥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望向远处那些忙碌的红色身影,黄金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暗影,随即恢复了平静。“……习惯了。”

他含糊地带过,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西玥,想不想听个故事?”

“故事?”西玥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又亮了,“想听想听!冥讲的故事一定很好听!”

冥枢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带着龙族特有的微凉与柔软——引着她走到一处铺了厚厚红绸、可以俯瞰部分迷谷景致的石台上坐下。石台边缘,一簇散发着清香的、形似昙花的发光植物正在缓缓绽放。

他坐在她身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黄金般的眼瞳望着迷谷深处永恒的幽暗,里面的光芒渐渐沉淀下来,染上了一层遥远的、如同隔世迷雾般的色彩。

“很久很久以前,”他开口,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腔调,“有一个人。一个……很苦的人。”

西玥立刻被吸引了,双手托着下巴,猩红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得认真。

“他出生就很苦。父母亲人,都被山贼杀了,只留下他一个,又穷,又小,整天饿肚子。”

冥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很喜欢武功。没有师父,没有秘籍,就自己琢磨,看别人练,偷学,在没人的地方自己比划。他觉得,只要变厉害了,就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人欺负,也许……还能给爹娘报仇。”

“好可怜……”西玥小声嘟囔,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对“山贼”和“挨饿”感同身受。

“有一天,他在一片竹林里练功。”冥枢继续道,目光放空,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片青翠的竹林,“练得很投入,汗水湿透了破旧的衣衫。突然,竹林里跑出来一个……男孩。比他小几岁的样子,衣服破得不像话,脸上身上都是泥污和擦伤,看起来很狼狈。但即使那么脏,还是能看出……他长得非常清秀,眼睛很亮。”

西玥听得入了神。

“那个男孩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救救我……有人在追杀我。’他说他一路逃到这里,又累又怕,希望得到帮助。”

冥枢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那个人……心软了。他自己都朝不保夕,却还是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分给了男孩,把他藏在了竹林深处一个隐蔽的树洞里。”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那个人教男孩辨认野果,抓鱼,男孩则告诉他很多外面新奇的事情。他们一起在竹林里搭了个简陋的窝棚,一起找吃的,一起对抗偶尔出现的野兽……很快,就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大概……有五年吧。”

“五年!”西玥惊叹,“那他们一定很开心!”

“或许吧。”冥枢的声音依旧平静,黄金眼瞳中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那个人知道,那个男孩……不是普通人。他偶尔会露出一些奇怪的能力,伤口好得特别快,眼神有时候锐利得不似孩童。他知道,男孩可能是个……妖精。”

“妖精?”西玥眨眨眼,似乎对这个词不太敏感,她本身就是更古老的存在。

“嗯,妖精。”冥枢点头,“但那个人不在乎。对他来说,男孩就是男孩,是他的朋友,是他在这个冰冷世上,唯一的温暖和陪伴。他们相依为命,像真正的兄弟。”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语速也放慢了,仿佛接下来的部分,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直到有一天。”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西玥忍不住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仇家……找到了竹林。他们很厉害,人很多。男孩……为了保护那个人,被抓住了。然后……被杀死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钝器重击般的沉重感。

西玥倒吸一口凉气,猩红瞳孔瞪得大大的,里面瞬间盈满了愤怒与难过:“死了?!那个坏蛋杀了少川?!”她似乎下意识地记住了故事里男孩的名字。

“嗯。”冥枢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黄金眼瞳里所有的情绪,“那个人……很伤心。伤心到……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想报仇,想冲出去跟那些仇人拼命……但他知道,他打不过。那些人太强了。他冲出去,只会白白送死。”

“那……那怎么办呀?”西玥着急地问,仿佛自己就是故事里那个无助的人。

“他只能……跑。”冥枢的声音干涩起来,“用尽全身力气,趁着混乱,头也不回地跑。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了哪里,最后……钻进了一个很深、很黑的山洞里,躲了起来。”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冥枢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迷谷的虚无。

西玥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后来呢?冥,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他报仇了吗?”

冥枢缓缓转过头,黄金般的眼瞳看向她,里面没有泪光,也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后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飘忽,“没怎么样。故事……就到这里了。”

“啊?”西玥显然不满意这个结局,小脸垮了下来,“可是……杀死少川的那个坏蛋还没受到惩罚呢!”

冥枢看着她天真而义愤填膺的样子,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很淡、却莫名让人心悸的弧度。他没有回答她的不满,而是反问道:“西玥,你觉得……那个人,如果他想报仇,这么做,对吗?”

“当然对啊!”西玥毫不犹豫,斩钉截铁,猩红瞳孔里燃起本能的、属于烛龙的凶悍火焰,“那个坏蛋杀了他的好朋友!少川那么好!当然要报仇!要把坏蛋烧成灰!”

她的回答直接而暴力,充满了弱肉强食的洪荒法则逻辑。

冥枢看着她,黄金眼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些,却也更加复杂难辨。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西玥柔软的红发,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怜惜与……某种决断。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仇,是要报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西玥,过两天,我们就准备结婚。不过……很抱歉。我们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去外面那些热闹的地方,办盛大的婚礼。只能在这个小小的山谷里,为你举办一个小小的仪式。你……会不会觉得委屈?”

西玥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她用力摇头,红发和珍珠流苏一起晃动:“不委屈!只要有冥在,在哪里结婚都好!这里很漂亮!红红的,我喜欢!”

她环视着满谷精心布置的红绸与灯火,脸上重新绽开毫无阴霾的幸福笑容,“而且,这是我们的家呀!”

家……

冥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西玥明媚的笑脸,看着她眼中全然的信任与喜悦,黄金眼瞳中那抹复杂的光芒越发深沉。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柔和,“那我们就……在这里结婚。”

西玥开心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冥枢任由她抱着,下巴轻轻搁在她戴着凤冠的头顶,黄金眼瞳却越过她的发丝,望向了迷谷更深处、那片连红色绸缎与灯火都无法照亮的、永恒的黑暗。

那里,仿佛埋葬着故事里那个没有结局的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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