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糖糕与秘召

靖北侯府,时近巳时,阳光正好。

龙茗涛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卷边防军务文书与土木阁的预算账册。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靛蓝色云纹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专注批阅时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前提是——忽略掉他微微抽动的嘴角,和额角那根隐隐跳动的青筋。

“咔嚓……咔嚓……吧唧吧唧……”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毫不客气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来源正是书案侧前方那张铺着柔软白虎皮的宽大贵妃榻。

傲天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姿势豪放得毫无形象可言。

他身上只随意套了件龙茗涛的月白色丝质中衣——显然不合身,领口敞开大半,露出线条结实的蜜色胸膛和其上已淡去大半的伤痕。

长发乱糟糟地翘着,他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正举着一块硕大无比、金黄软糯、点缀着蜜渍桂花的糖糕,啃得不亦乐乎。

糖渣和糕屑簌簌落下,沾了他满手满嘴,甚至有几粒顽皮的,落在了雪白的虎皮和……他敞开的衣襟里。

“唔……这人间玩意儿,甜是甜,就是不够劲道。”他一边大嚼,一边含糊地评价,黄色眼瞳满足地眯起,像只晒太阳晒到肚皮滚圆的猛虎,还是那种特别不讲究卫生的。

“比魔界的血晶蜜饯差远了……不过,凑合。”

龙茗涛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血晶蜜饯以魔渊血藤果实炼制,凡人尝一口便血脉沸腾爆体而亡。你拿它比桂花糕?”

“咳……”傲天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把剩下半块糖糕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意思就是不够刺激嘛!你们凡人,吃东西都这么温吞吞的,打架也温吞吞的,没劲。”

龙茗涛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他胸前沾着的糖屑和虎皮上的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你至少要学会用盘子。”

“麻烦。”傲天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舔了舔沾满糖渍的手指,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他黄色眼瞳一转,忽然看向龙茗涛,嘴角咧开一个坏笑:“我说龙大公子,你这书房也太闷了。整天看这些破纸头有什么意思?不如……”

他眼神在龙茗涛身上溜了一圈,意有所指,“咱们干点别的?”

龙茗涛笔尖一顿,一滴浓墨在文书上晕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傲天,深褐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傲天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伤好了?”龙茗涛问。

“早好了!”傲天拍拍胸脯,牵动旧伤,几不可察地咧了下嘴,随即又挺直腰板,“生龙活虎!不信你……”他话没说完,忽然瞥见龙茗涛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促狭光芒,顿时警觉,“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龙茗涛没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旁的湿帕,擦了擦手,然后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贵妃榻前。

傲天仰躺着,看着龙茗涛逆光站定的身影,高大挺拔,挡住了大片阳光,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己躺着对方站着,傲天却有种被大型猛兽盯上的错觉,下意识想往后缩,又觉得丢脸,硬是梗着脖子没动。

龙茗涛俯身,伸出手。

傲天以为他要摸自己额头或探脉,正准备嘟囔“都说了没事”,却见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径直探向了他……敞开的衣襟。

“你、你干嘛?!”傲天差点从榻上弹起来,黄色眼瞳瞪得溜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可疑的红晕。

虽然……虽然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差不多都做过了,但光天化日、书房重地、还刚吃完糖糕满嘴渣……这气氛也太诡异了吧!

龙茗涛的动作却异常自然,指尖精准地捻起他衣襟里那粒沾着的桂花糖屑,然后,在傲天呆滞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送到了自己唇边,用舌尖……轻轻舔掉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面不改色。

傲天:“!!!”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榻上,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黄色眼瞳里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他刚刚做了什么”的震撼与混乱。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浪费。”龙茗涛直起身,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一片落叶般寻常,深褐色的瞳孔里那点促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依旧平淡,“另外,关于‘干点别的’——如果你指的是切磋,以你目前刚愈合的经脉,我怕你撑不过三招。如果指的是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傲天通红的脸和凌乱的衣襟,“我不介意,但建议你先去漱口。糖吃多了,对牙不好。”

“龙、茗、涛!”傲天终于从石化中惊醒,恼羞成怒,抓起手边一个软枕就砸了过去,“你耍我?!”

龙茗涛轻松接住软枕,顺手搁在一边,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下去,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明朗与揶揄,让他的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俊美得有些晃眼。

傲天看着他的笑容,满腔羞恼不知怎的,就泄了大半,只剩下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撇撇嘴,嘟囔道:“笑什么笑……有本事真来打一场啊!”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管家恭敬的声音响起:“公子,宫中有旨,太后娘娘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轻松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

龙茗涛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沉声应道:“知道了。备车。”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傲天也从榻上坐了起来,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眉头却已蹙起,黄色眼瞳里闪过警惕:“沈青瑶?她这时候找你干什么?皇帝刚醒,她不该忙着肃清宫闱、追查下毒吗?”

“不知。”龙茗涛快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语气平静,“一见便知。”

“我跟你一起去。”傲天跳下贵妃榻,动作牵动旧伤,龇了龇牙,却毫不犹豫地说道。

龙茗涛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去做什么?”

“我不管!”傲天打断他,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黄色眼瞳里是混不吝的执拗,“那老妖婆找你肯定没好事!万一是鸿门宴呢?万一她想算计你呢?多个人多个照应!”

他看着龙茗涛,语气软了点,但眼神更坚定:“你别想撇下我。老子伤是你治的,命是你救的,糖糕也是吃你家的……”

这番话说得既蛮横又……直白。

龙茗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张扬不羁的黄色眼瞳里,此刻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以及那眼底深处不容错辨的担忧。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暖又痒。

他沉默片刻,终究是败在那固执的眼神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去换身衣服。记住,进宫后,跟紧我,少说话。”

“得令!”傲天眼睛一亮,瞬间眉开眼笑,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咧嘴一笑,“放心,装哑巴我最在行了!”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龙茗涛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暖意。

他迅速将案上文书收好,从多宝阁暗格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下袖中暗藏的几样防身之物。

当他收拾妥当,走到府门外时,傲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果然没穿仆役的衣服,而是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窄袖劲装,料子普通,款式简单,将他过于挺拔健硕的身形稍稍遮掩了几分。

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大半,只是那双黄色的眼瞳,在略显朴素的装扮下,反而更加灼亮醒目,像两颗嵌入石中的琥珀。

龙茗涛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率先上了早已备好的、外表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傲天赶紧跟着钻了进去,挨着他坐下。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龙茗涛衣襟间淡淡的沉水香,和傲天身上还未散尽的、甜腻的桂花糖味。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安静的府邸巷道,汇入皇城主街的车马人流。

车厢内一时寂静。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可以看见外面街道上熙攘的百姓、林立的商铺,以及远处巍峨宫墙的一角。

傲天有些不安分地动了动,压低声音问:“喂,你说……沈青瑶突然找你,会不会跟皇上中毒的事有关?她怀疑到你头上了?”

龙茗涛闭目养神,闻言眼睫未动,只淡淡道:“未必。或许只是寻常问话,或许……另有计划。”

“那泽异呢?那家伙恢复了七成实力,又在暗处,会不会趁机搞鬼?”傲天越想越觉得不放心。

“皇宫大内,他不敢明目张胆。”龙茗涛睁开眼,深褐色的瞳孔里一片沉静,“静观其变。”

傲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躁动的心莫名也安定了几分。他不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往龙茗涛身边又挪了挪。

马车辘辘,穿过一道道宫门,周遭越来越安静,气氛也越来越肃穆。

终于,马车在深宫内苑一处僻静的殿宇前停下。

早有内侍躬身等候。

“龙公子,太后已在殿内等候,请随奴婢来。”内侍声音尖细,面无表情。

龙茗涛整了整衣襟,从容下车。傲天紧随其后,努力低着头,收敛周身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沉默随从。

两人跟着内侍,踏上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走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太后权威的殿门。

殿门缓缓打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熏香的气息浓烈而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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