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烛龙之疑

殿内的光线比外间黯淡许多,厚重的绣金帷幔低垂,将秋日午后的明亮阳光过滤成一种朦胧而沉滞的昏黄。

浓郁的、近乎甜腻的龙涎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权力与阴谋的冰冷气息。

沈青瑶端坐在殿阶之上的紫檀木凤椅中,只戴了一支赤金凤凰衔珠步摇,珠串在她耳边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

她那双凤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在龙茗涛与垂首站在他身后一步处的傲天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龙茗涛平静的脸上。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甚至没有赐座。

“龙茗涛,”沈青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轻微的回响,冰冷而直接,“哀家要你,联系冥枢。”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龙茗涛神色未变,只是微微躬身:“太后召见,不知所为何事需联系此人?此人行踪诡秘,臣亦无法确保能随时寻得。”

“哀家要见他。”沈青瑶身体微微前倾,凤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有些事,哀家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太后是想询问关于陛下中毒之事?”龙茗涛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沈青瑶,“此人神秘莫测,臣虽与他略有接触,却并不知其底细。太后若疑心于他,恐怕……”

“恐怕什么?”沈青瑶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哀家正是要问他的底细!皇帝所中之毒,混入了一丝极阴寒、极古怪的侵蚀之力,连药神传人都需用‘幽冥苔’这等偏阴之物来调和中和!而据哀家所知,那冥枢身边,恰好有一条上古烛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恨意:“烛龙之火,乃至阳至烈!但物极必反,阳极生阴!操控烛龙之人,未必不能从中提取或模拟出极阴蚀骨之力!哀家怀疑,就是他!或者他背后之人,借烛龙之力,混杂鸠羽泪,意图毒害皇帝!”

这个推断,并非全无道理。

烛龙之力确实霸道阳烈,但到了西玥那种层次,力量的本质已接近规则,阴极阳生,阳极阴生,相互转化也并非不可能。

更何况,冥枢此人太过神秘,行事莫测,若说他与皇帝中毒有关,确实令人难以撇清嫌疑。

龙茗涛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冥枢身边有西玥,也知道西玥的恐怖。

但他更清楚,冥枢的目标似乎并不在区区人间皇权,至少目前看来,他的棋子更多是落在自己、穆歌乃至整个朝堂格局上。直接毒杀皇帝,对冥枢而言,收益似乎并不大,反而可能打乱其布局。

“太后明鉴,”龙茗涛缓缓道,语气依旧平稳,“冥枢此人,臣接触有限,确实不知其真正底细。不过……以臣愚见,若真是他所为,毒杀陛下,对他似乎并无明显益处。陛下若崩,朝局动荡,各方势力必重新洗牌,于他暗中谋划之事,恐增变数。”

“哼,益处?”沈青瑶冷笑一声,“这等藏头露尾、行踪成谜之辈,心思岂能以常理度之?”

她的话语中,暗示着更深的阴谋,似乎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朝中其他势力,甚至是……穆歌一方。

就在这时,一直垂首装哑巴的傲天,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嗤笑的气音。虽然他立刻收敛,但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沈青瑶凌厉的目光立刻如电般射向他:“哀家叫他来,你跟着做什么?”

“不好意思,没忍住。”傲天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一边的吧……你今日召公子哥儿过来,当真就只为这一件事?”

话音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要就是这样你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些吧,难不成,你心里还藏着什么别的计划,没打算告诉我俩?”

沈青瑶的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疤痕上,眸色微沉,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哀家何须瞒你们?”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指尖拂过微凉的釉面,“如今局势波谲云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稳妥行事方为上策。”

傲天闻言,低低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嗯。”沈青瑶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记住哀家交代你的事。”

“臣告退。”龙茗涛再次躬身,然后带着傲天,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出殿门,转身,沿着来时的汉白玉台阶缓缓而下。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远离了那座压抑的殿宇,一直紧绷着身体的傲天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黄色眼瞳里重新燃起桀骜不驯的光芒,压低声音骂道:“这老太婆!疑神疑鬼的!自己儿子中毒,看谁都像凶手!还烛龙之力阴蚀……她懂个屁!西玥那傻妞的力量纯得跟太阳似的,哪来的阴蚀?”

龙茗涛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宫道,低声道:“或许,冥枢真有我们不知道的手段。又或许,下毒者另有其人,只是利用了与烛龙相关的某种东西,或故意留下类似气息,混淆视听。”

傲天撇撇嘴:“那现在怎么办?真给那冥枢传话?我看那家伙邪性得很,未必会买沈青瑶的账。万一他一个不高兴,把西玥放出来把这皇宫烧了……”

“他不会。”龙茗涛打断他,语气笃定,“至少现在不会。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不会轻易掀翻棋盘。”他顿了顿,“传话可以传,但如何传,传什么,需斟酌。这也是一个试探冥枢反应的机会。”

“那我们接下来干嘛?就等着?”傲天有些不耐烦。

龙茗涛看了他一眼,深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思索:“太后让我们盯紧土木阁谢家兄弟。这倒是个不错的由头。顺便……也该查查,除了冥枢,还有谁,有能力、有动机对皇帝下这种混合了奇异阴蚀之力的毒。”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傲天黄色眼瞳一亮:“你的意思是……可能有‘内鬼’?”

“未尝可知。”龙茗涛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四界之中,奇人异士、诡谲手段太多。皇帝中毒之事,或许比我们想象得更复杂。”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宫门附近。等候的马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秋日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驱散了宫殿深处的阴冷,却驱不散心头渐起的疑云与寒意。

龙茗涛率先踏上马车,傲天紧随其后。车厢内,甜腻的桂花糖味早已散尽,只剩下沉水香清冽的气息。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也埋葬了无数秘密的朱红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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