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迷谷之邀

千嶂迷谷永恒的幽暗,在某种无形的意志下,今日显得格外“宁静”。

那些忙碌编织红绸、布置阵法的元素精魄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谷奢华而梦幻的赤红,无声地悬挂、铺陈在嶙峋怪石与发光苔藓之间。

西玥穿着那身华美绝伦的赤金嫁衣,已经在一处由最柔软发光藓类和厚厚红绸铺就的“床榻”上睡着了。

凤冠被她小心翼翼地搁在一旁,红发散开如云,铺满了身下的赤红。

她侧卧着,蜷缩着身体,猩红的眼瞳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孩子气的甜笑,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用红绸和金线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兔子玩偶——那是她自己白天“帮忙”时,笨手笨脚弄出来的杰作。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周身那属于烛龙的、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也收敛得极好,只余下一层淡淡的温暖辉光,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害的茧,将她包裹其中。

显然,冥枢在离开前,做了妥善的“安顿”。

而此刻,冥枢的身影,已不在迷谷之中。

凤吟国皇宫,西苑,观星台下。

日影西斜,将参天古树与颓败花架的影子拉得老长,交织成一片更加昏暗、更加森然的图案。

沈青瑶双手负在身后,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荒僻之地格格不入的、紧绷而压抑的气息。

她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通知任何人。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母豹,等待着猎物,或者……更危险的猎手出现。

当日影偏移,将最后一缕还算明亮的光线从她脚边彻底抽离时,她面前那片最深沉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树影,忽然如水波般漾开。

没有脚步声,没有空间波动,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泄露。

一道颀长的身影,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影子里“走”了出来。仿佛他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人“看见”。

冥枢。

他就那么站在沈青瑶面前五步之外,与周遭破败阴森的景致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对比。

“你终于来了。”沈青瑶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等待与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却依旧带着属于太后的、冰冷的威严,“哀家还以为,你不敢来见哀家。”

冥枢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几乎算不上是笑。“太后相召,岂敢不来?”他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来,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只是不知太后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沈青瑶猛地转身,直面着他,玄色披风因剧烈的动作而扬起,凤眸中压抑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如同两簇冰冷的火焰,“冥枢!你少给哀家装糊涂!皇帝中的毒,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她的质问尖锐直接,毫不拖泥带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裹挟着噬人的杀意与一个母亲濒临疯狂的恨意。

冥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那双黄金眼瞳中的光芒都未曾波动分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青瑶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看着她眼中燃烧的、几乎要将他也一同焚毁的火焰,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一丝犹豫或辩解。

沈青瑶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你以为哀家会信?皇帝体内那股阴蚀之力,与烛龙脱不了干系!而你,是唯一能操控烛龙之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不是我。”冥枢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意味,“太后,操控力量,与使用力量,是两回事。西玥是烛龙不假,但她的力量是否被人以某种方式窃取、模仿,或者……被别的存在利用,我不得而知。我只能保证,此事,非我所为。”

他的解释听起来模棱两可,既没有完全撇清与烛龙的关联,却又将自己摘了出去。

沈青瑶眼中的怒火并未因此熄灭,反而因他这种看似坦然实则回避的态度而更加炽烈。

“好一个‘非你所为’!冥枢,哀家警告你,若让哀家查出一丝一毫证据,证明皇帝中毒与你有关,哀家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还有你那条龙——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带着血淋淋的誓言意味,在空旷寂静的观星台下回荡,惊起远处树梢几只寒鸦,扑棱棱飞起,发出凄厉的鸣叫。

冥枢终于有了些微反应。他轻轻挑了挑眉,黄金眼瞳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别的什么。

“太后要查,尽管去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甚至微微摊了摊手,做出一个近乎无辜的姿态,“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承认。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太后与我之间,似乎本就没什么信任可言。一次合作,各取所需罢了。太后疑心我,也是常理。”

他这话说得坦然,反而让沈青瑶一噎。确实,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谈何信任?

冥枢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让沈青瑶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邀请的意味。

“既然太后心存疑虑,而我需要太后的‘合作’继续下去,”冥枢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磁性,“不如,我邀请太后,去一个地方,看一样东西。或许,能稍稍证明我的‘诚意’。”

“什么地方?”沈青瑶警惕地后退半步,凤眸微眯。

“千嶂迷谷。”冥枢吐出四个字,黄金眼瞳中倒映着沈青瑶惊疑不定的脸,“三日后,我与西玥,将在那里举行婚礼。我想邀请太后,作为见证。”

“婚礼?!”沈青瑶这次是真的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荒谬与难以置信,“你……和那条烛龙?”

“正是。”冥枢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西玥心性单纯,向往人间婚仪。我便为她准备一场。地方简陋,宾客寥寥,但总归是份心意。”

他顿了顿,看着沈青瑶,“太后若能亲临,一来,可亲眼见见西玥,或许能对烛龙之力有更直观的判断;二来,也算是……你我合作关系的一点诚意展示。如何?”

这个邀请,突如其来,且诡异至极。

沈青瑶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去冥枢的老巢?参加他与上古凶兽的婚礼?这简直是自投罗网,危险至极。

可冥枢的话,又并非全无道理。亲眼见到西玥,近距离感受烛龙之力,或许真能对皇帝中毒一事有新的判断。

而且,这确实像是一种“坦诚”的姿态——将最重要的“武器”和“巢穴”暴露在她面前。

是陷阱?还是橄榄枝?

沈青瑶心中急速权衡。冥枢此人,行事难以常理揣度,此举背后定有深意。

她盯着冥枢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黄金眼瞳,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阴谋的痕迹。但那双眼眸太过平静,太过深邃,如同两潭万年古泉,映不出丝毫涟漪。

良久,沈青瑶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与审慎,却不再有方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恨意:

“……三日后?”

“三日后,酉时三刻,迷谷入口。”冥枢精确地给出了时间和地点。

沈青瑶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哀家……考虑一下。”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冥枢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静候佳音。”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来时那片最浓的树影走去。

暗红色的袍角拂过枯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迅速变淡、模糊,最终与那片阴影彻底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沈青瑶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玄色披风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漫上观星台。枯藤老树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张牙舞爪,远处宫灯的微光显得遥远而无力。

沈青瑶缓缓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千嶂迷谷……烛龙婚礼……

冥枢,你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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