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魂约之誓

夜色已深,穆府听雪轩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深秋夜露的寒凉。

几盏琉璃宫灯将柔和的光晕洒满室内,照亮了临窗软榻上交叠依偎的身影,也在地板上投下亲密无间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东城千念只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丝质寝衣,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与一小片苍白却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半倚在厚实的锦垫上,银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发梢还在缓缓滴着水,将寝衣浸出几小块深色的痕迹。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似乎有些昏昏欲睡,任由身后的人动作。

穆歌跪坐在他身后,也只穿了单薄的墨色寝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块宽大柔软、吸水性极好的细棉布,正极其耐心地、一缕一缕地,为东城千念擦拭着湿发。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棉布摩擦发丝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你的头发,”穆歌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迷恋的喟叹,“像月光织成的瀑布。”

东城千念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算是回应。

穆歌也不再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穿梭在微凉的发间,触感好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张闭目养神的侧脸上,看着烛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落在他淡色微抿的唇上。

不知过了多久,湿发终于擦得半干,不再滴水。穆歌放下棉布,却没有离开,反而往前挪了挪,从背后将东城千念整个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微凉的发顶。

双手环过他腰际,将他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东城千念依旧没动,只是将身体放松,向后靠了靠,更紧密地依偎进这个温暖的怀抱,仿佛找到了最舒适安心的港湾。

“千念。”穆歌将脸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依赖与不确定。

“嗯?”东城千念懒懒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显然困意上涌。

“你说……”穆歌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又忍不住想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灵魂,会归往何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煞风景。在这样温馨旖旎的时刻,谈论生死,谈论分离。

东城千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臂,也骤然收紧。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些迷蒙,却也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任由穆歌抱着,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陡然加快了些许的心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早已洞悉的疲惫: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开始考虑起生死了?”

穆歌将脸埋得更深,呼吸着他发间干净的气息,声音低哑:“不知道…人总有一死。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而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显而易见——你是魔,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

百年之后,黄土一抔,魂魄不知归处,而你,依旧风华如初。

东城千念沉默着。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于注定别离的无力与不甘。

他缓缓抬起被穆歌握着的手,反过来,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温热的手背。

“灵魂归处……”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他的瞳孔望向虚空,里面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万载时光的寂寥与血腥,“四界轮回,各有其道。神族魂归天墟,魔族魄散深渊,妖族灵返山林,鬼族……本就是执念所聚,徘徊幽冥。至于凡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飘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魂魄脆弱,不入四界正统轮回。大多消散于天地,重归混沌。少数因执念或机缘,化作游魂野鬼,或被修士、妖魔摄取炼化。运气好些的,或许能入冥府,经受审判,洗去记忆,再入那渺茫不可知的凡尘轮回……但,那也是另一个全新的、与你再无瓜葛的‘人’了。”

他陈述的是冰冷的事实,是四界运行的法则,没有安慰,也没有美化。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与他怀中这个人无关的事情。

穆歌的身体,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僵硬、冰凉。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死了,就是真的……没了?或者……变成另一个人?”

“大概率如此。”东城千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穆歌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用力握紧。

穆歌闭上眼:“我此生杀戮太重,血债累累,怨魂缠身。若身死道消,怕是连入冥府接受审判的资格都无,直接……魂飞魄散,归于虚无。”

魂飞魄散,归于虚无。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彻底地、永远地,消失。

东城千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将穆歌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他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不会的……”

东城千念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温柔。

“傻瓜。”他低声说,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叹息的温柔。

“若真有那一日,”他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缓慢,像是在立下一个跨越时空的誓言,“若你真如凡人般寿尽而终,魂归天地……那本尊,便穷尽此生,踏遍四界,寻遍九天十地、碧落黄泉。”

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穆歌的脸部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无论你的魂魄是消散于风,沉沦于海,误入冥府,还是被囚于某处……本尊都会找到它。”

“若你已入轮回,成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那本尊便找到那个人,护着他,看着他,等他再次想起,或者……让他再次爱上本尊。”

“若你当真不幸,魂飞魄散……”他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低沉,却也更加不容置疑,“那本尊便收集你散落于天地间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丝残念。哪怕要用万载光阴,哪怕要与天道为敌,本尊也会……将你重新拼凑回来。”

他凝视着穆歌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震惊得忘了哭泣的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却充满了无尽力量与承诺的微笑。

“所以,”他用指腹擦去穆歌眼角最后一滴泪,“别说什么死不死的傻话。有本尊在,你想魂飞魄散……也没那么容易。”

这番话语,狂妄,霸道,甚至听起来有些荒谬。踏遍四界?寻遍碧落黄泉?与天道为敌?将魂飞魄散之人重新拼凑?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是违背常理的痴心妄想。

可是,从东城千念口中说出来,配合着他那双燃烧着执念星火的瞳孔,却有着一种令人无法质疑的、近乎神迹般的力量。

穆歌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决绝与深情,心头那块被冰冷事实冻住的坚冰,轰然碎裂,化作汹涌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一次,他不再害怕百年之后,不再恐惧魂飞魄散。

因为他知道,无论生死轮回,碧落黄泉,总有一个人,会穷尽一切,找到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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