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白府心事
贺兰辞在白府西厢的客房中醒来已有七日。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经脉间那股熟悉的阴寒法力仍滞涩如冻河，稍一催动便是针扎般的刺痛。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韵律。
“贺姑娘，可醒了？”
是白岳轼。他每日辰时必来探望，雷打不动。
贺兰辞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墨发如瀑散在月白中衣上。她唇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进吧，白公子今日倒是比前几日晚了半刻。”
门被轻轻推开。白岳轼一身靛蓝常服，深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面一碗药汤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在离床榻三步处站定，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这才抬眼看向贺兰辞。
“方才去厨房看火候，怕药煎老了苦口。”他语气温和，“今日气色好些了。”
“死不了。”贺兰辞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这身法力，怕是还得月余才能恢复三成。”
白岳轼在圆凳上坐下，双手平放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是要参加朝会。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贺姑娘，关于那日伤你之人……有些事需让你知晓。”
贺兰辞抬眼，粉黛未施的面容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锐利：“那丫头什么来历？我纵横四界千余年，从未见过这般霸道的力量。”
“她不是‘丫头’。”白岳轼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千念兄说西玥的本体……是上古烛龙。”
房间里骤然寂静。
贺兰辞手中的空药碗“叮”一声轻响，落在托盘中。
“烛龙？”她重复这个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呼吸成四季的……那个烛龙？”
“正是。”白岳轼面色凝重，“虽不知为何化作人形，又为何听命于黑衣人，但千念与她交手时感受到了纯正的上古龙威。那不是修炼能得来的，是血脉里的东西。”
贺兰辞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难怪……我在她面前竟如孩童戏耍。”
白岳轼正色道，“正因如此，你更要当心。千念兄特意嘱咐，你的伤是被烛龙之力所创，寻常丹药只能治标。这一个月内切莫动用法力，否则经脉恐有永久损伤。若再遇西玥……”
“我躲着走。”贺兰辞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放心，我虽自负，却不蠢。明知是死路还往上撞，那不是英勇，是愚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岳轼脸上，忽然问道：“白公子这几日与我说的字数，怕是比之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吧？”
白岳轼一怔。
贺兰辞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我在白府也叨扰了数月了，你一直和我保持距离，如今倒好，每日准时送药，还这般絮絮叮嘱……怎么，不怕我再缠上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刺。
白岳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贺姑娘于白某有救命之恩。那日在赌场若非姑娘周旋，白某恐怕无法全身而退。如今姑娘为护我白府受伤，白某自当尽心照料。此乃道义，亦是本分。”
“道义。本分。”贺兰辞重复这两个词，忽然笑出声来，这回是真笑，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白岳轼啊白岳轼，你总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欠了人情便要还清，事事都要讲规矩、论道理，活得像个标尺刻出来的人。”
她笑够了，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陡然平静下来：“可我不需要你的道义，也不需要你还什么恩情。”
白岳轼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贺兰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贺姑娘，白某从未……”白岳轼想要解释，却被贺兰辞抬手打断。
“不必解释。”她摇头，“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和看月离那小蛇妖的眼神，不一样。”
提到月离，她语气软了几分，竟带上一丝释然：“说来也怪，之前我总觉得那蛇妖不对劲。他看你时虽然满眼倾慕，可那倾慕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直觉。可最近，那种感觉竟神奇地不见了。”
贺兰辞靠回枕上，目光飘向窗外。院中一株老梅正开着零星的花，在冬日微风中轻颤。
“现在看他，就是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小蛇妖。你们站在一起时，连影子都是契合的。”她轻声说，“这样也好。至少你是真的欢喜。”
白岳轼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去吧。”贺兰辞闭上眼，声音里透出疲惫，“我累了，想歇会儿。药我会按时喝，西玥的事我记下了，这一个月绝不会乱来——白公子可以放心了。”
这是逐客令。
白岳轼站起身，对着床榻方向躬身一礼：“那姑娘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我再送晚膳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还是回头说了一句：“贺姑娘，白某虽不善言辞，但姑娘的情谊……白某铭记于心。只是此生已有月离，不敢负他，亦不敢误姑娘。”
贺兰辞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
贺兰辞这才睁开眼，盯着床顶的缠枝莲纹帐幔，许久，才低低骂了一句：“傻子。”
白岳轼走出西厢，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府邸东侧的小院。这里和西厢的精致不一样，院里栽着几丛翠竹，石径边随意摆着几盆耐冻的兰草。
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白岳轼脚步快了些，推门进去，就见月离蹲在井边，脚边的木盆翻了，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白岳轼上前，伸手想扶他。
月离抬头，脸颊上沾了几点水珠，在太阳下亮闪闪的。看见是白岳轼，他眼底那点慌乱才散了些，声音清清淡淡的，又带着点小声的局促：“公子，你回来了。”
白岳轼瞧着他一身鹅黄襦裙的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看着就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你伤刚好，犯不着自己动手。”
月离慢慢站起身，垂着眸拢了拢湿掉的裙角，指尖微微蜷着，低声道：“没事，已经好了。总待在屋里，也闷得慌。”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耳尖悄悄红了，像是被人撞见了狼狈模样，有些羞。
抬眼时，他鼻尖轻轻动了动，闻见了白岳轼身上淡淡的药味，眸光微凝，轻声问：“公子去看贺姑娘了？”
“嗯。”白岳轼接过他手里半湿的木盆，搁在一旁的石台上，“恢复得还可以，就是还得静养些日子。”
月离应了声“哦”，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犹豫了好久，才抬眼看向白岳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公子，贺姑娘……是不是很喜欢你？”
白岳轼的动作顿了一下。
月离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又垂了眸，指尖轻轻捻着裙边的流苏，细声细气地接着说：“我看得出来的。她看你的时候，眼神软软的。”
话说得轻，却字字戳心。没有半分天真，只是他藏在细心里，日日看、日日想，琢磨出来的通透。
自西北回来后，月离就更静了些。倒不是性子变了，只是从前偶尔会有的迷茫，盯着一处失神的空洞，全都不见了。
从前他那样的时候，看着就让人心慌，可现在，他的眸光总是清明的，只是话更少了，更习惯把心思藏起来，整个人看着安安稳稳的，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小石头，妥帖又完整。
“公子？”月离见他半天没说话，轻轻抬眼，伸手在他眼前极轻地晃了晃，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岳轼回过神，忽然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月离浑身一僵，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顿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身子，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眼睫轻轻颤着，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月离。”
白岳轼心头一暖，酸涩却也跟着漫了上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一点温暖，牢牢攥在手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拥着，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街上的人声，可这方小院，却像被隔在了尘世之外，安安静静的，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
过了好久，月离才轻轻挣了挣，脸颊泛着薄红，垂着眸小声道：“松开吧，别被人看见了。”
白岳轼失笑，依言松开他，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尖：“倒被你提醒了。”
月离的耳尖更红了，轻咳一声，才道：“要是被穆公子看见，又该打趣你，说你平日里一本正经，私下里却这般模样。”
白岳轼想起穆歌那跳脱的性子，也忍不住弯了唇角：“他定是会说的。”
“对了，”月离敛了脸上的羞色，抬眼问他，“东城公子近来还好吗？”
“千念恢复得快，魔族的身子，本就耐伤。”白岳轼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峰轻轻蹙起。
月离脸上的温软也敛了，眸光沉了沉，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怯，却字字认真：“公子，你会平平安安的，对吗？”
他没说“我们”，只问他一人——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的心愿，就是他安好。
白岳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头一软，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无比郑重：“我会护你周全，也定会护自己安好。”
月离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石头，他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在白岳轼唇上印了一下，一触即分，转身想躲，手腕却被白岳轼攥住了。他的脸瞬间红透，垂着眸不敢看他。
白岳轼失笑，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手腕：“无妨，我记着了。”说着，便牵起他的手，“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再不去，该被下人分光了。”
月离的手指被他握着，暖暖的温度从指尖漫到心里，那点怯意散了大半，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走。脚步轻缓，裙摆扫过青石地，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岳轼走在他身侧，看着他清俊的侧影，忽然想起贺兰辞说过的话——“你们站在一起时，连影子都是契合的。”
他握紧了掌中那只柔软的手，心头清明。这乱世里，风波迭起，能得一人，以细敏之心待己，以纯粹之意信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便胜过世间所有。
至于贺兰辞的情谊，他只能悄悄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有些缘分，终究只是擦肩而过时的一缕轻香，飘过了，便散了。
西厢房中，贺兰辞靠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棋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是月离在说什么，伴着白岳轼低低的应答。
贺兰辞唇角勾起一抹笑，辨不出是苦是涩。
她将棋子收回袖中，闭目调息。
鬼族寿命悠长，千年于她不过弹指。白岳轼这一世不过百年，她等得起。
等这一世他寿终正寝，等月离重入轮回。
等那时……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暗红流光。
等那时，她再去寻他的转世。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总有一世，他会先遇见她，会先爱上她。
至于这一世……
就让他做个重情重义的白公子，守着心爱的姑娘，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吧。
窗外，夕阳西下，将白府屋瓦染成一片暖金。
东院传来月离清脆的笑声，西厢却寂静如夜。
而这，便是各人缘法，各人生生世世，逃不开的宿命纠葛。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经脉间那股熟悉的阴寒法力仍滞涩如冻河，稍一催动便是针扎般的刺痛。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韵律。
“贺姑娘，可醒了？”
是白岳轼。他每日辰时必来探望，雷打不动。
贺兰辞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墨发如瀑散在月白中衣上。她唇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进吧，白公子今日倒是比前几日晚了半刻。”
门被轻轻推开。白岳轼一身靛蓝常服，深褐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玉冠中，手里端着黑漆托盘，上面一碗药汤正袅袅冒着热气。
他在离床榻三步处站定，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这才抬眼看向贺兰辞。
“方才去厨房看火候，怕药煎老了苦口。”他语气温和，“今日气色好些了。”
“死不了。”贺兰辞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便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尖炸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这身法力，怕是还得月余才能恢复三成。”
白岳轼在圆凳上坐下，双手平放膝上，坐姿端正得像是要参加朝会。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贺姑娘，关于那日伤你之人……有些事需让你知晓。”
贺兰辞抬眼，粉黛未施的面容少了平日的妩媚，多了几分锐利：“那丫头什么来历？我纵横四界千余年，从未见过这般霸道的力量。”
“她不是‘丫头’。”白岳轼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千念兄说西玥的本体……是上古烛龙。”
房间里骤然寂静。
贺兰辞手中的空药碗“叮”一声轻响，落在托盘中。
“烛龙？”她重复这个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睁目为昼、闭目为夜，呼吸成四季的……那个烛龙？”
“正是。”白岳轼面色凝重，“虽不知为何化作人形，又为何听命于黑衣人，但千念与她交手时感受到了纯正的上古龙威。那不是修炼能得来的，是血脉里的东西。”
贺兰辞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难怪……我在她面前竟如孩童戏耍。”
白岳轼正色道，“正因如此，你更要当心。千念兄特意嘱咐，你的伤是被烛龙之力所创，寻常丹药只能治标。这一个月内切莫动用法力，否则经脉恐有永久损伤。若再遇西玥……”
“我躲着走。”贺兰辞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放心，我虽自负，却不蠢。明知是死路还往上撞，那不是英勇，是愚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岳轼脸上，忽然问道：“白公子这几日与我说的字数，怕是比之前几个月加起来都多吧？”
白岳轼一怔。
贺兰辞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我在白府也叨扰了数月了，你一直和我保持距离，如今倒好，每日准时送药，还这般絮絮叮嘱……怎么，不怕我再缠上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刺。
白岳轼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贺姑娘于白某有救命之恩。那日在赌场若非姑娘周旋，白某恐怕无法全身而退。如今姑娘为护我白府受伤，白某自当尽心照料。此乃道义，亦是本分。”
“道义。本分。”贺兰辞重复这两个词，忽然笑出声来，这回是真笑，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白岳轼啊白岳轼，你总是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欠了人情便要还清，事事都要讲规矩、论道理，活得像个标尺刻出来的人。”
她笑够了，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声音陡然平静下来：“可我不需要你的道义，也不需要你还什么恩情。”
白岳轼抬眼，对上她的视线。
贺兰辞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贺姑娘，白某从未……”白岳轼想要解释，却被贺兰辞抬手打断。
“不必解释。”她摇头，“我看得出来。你看我的眼神，和看月离那小蛇妖的眼神，不一样。”
提到月离，她语气软了几分，竟带上一丝释然：“说来也怪，之前我总觉得那蛇妖不对劲。他看你时虽然满眼倾慕，可那倾慕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直觉。可最近，那种感觉竟神奇地不见了。”
贺兰辞靠回枕上，目光飘向窗外。院中一株老梅正开着零星的花，在冬日微风中轻颤。
“现在看他，就是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小蛇妖。你们站在一起时，连影子都是契合的。”她轻声说，“这样也好。至少你是真的欢喜。”
白岳轼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去吧。”贺兰辞闭上眼，声音里透出疲惫，“我累了，想歇会儿。药我会按时喝，西玥的事我记下了，这一个月绝不会乱来——白公子可以放心了。”
这是逐客令。
白岳轼站起身，对着床榻方向躬身一礼：“那姑娘好生休息，晚些时候我再送晚膳来。”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还是回头说了一句：“贺姑娘，白某虽不善言辞，但姑娘的情谊……白某铭记于心。只是此生已有月离，不敢负他，亦不敢误姑娘。”
贺兰辞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
贺兰辞这才睁开眼，盯着床顶的缠枝莲纹帐幔，许久，才低低骂了一句：“傻子。”
白岳轼走出西厢，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府邸东侧的小院。这里和西厢的精致不一样，院里栽着几丛翠竹，石径边随意摆着几盆耐冻的兰草。
还没进院，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白岳轼脚步快了些，推门进去，就见月离蹲在井边，脚边的木盆翻了，水洒了一地。
“怎么了？”白岳轼上前，伸手想扶他。
月离抬头，脸颊上沾了几点水珠，在太阳下亮闪闪的。看见是白岳轼，他眼底那点慌乱才散了些，声音清清淡淡的，又带着点小声的局促：“公子，你回来了。”
白岳轼瞧着他一身鹅黄襦裙的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看着就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你伤刚好，犯不着自己动手。”
月离慢慢站起身，垂着眸拢了拢湿掉的裙角，指尖微微蜷着，低声道：“没事，已经好了。总待在屋里，也闷得慌。”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耳尖悄悄红了，像是被人撞见了狼狈模样，有些羞。
抬眼时，他鼻尖轻轻动了动，闻见了白岳轼身上淡淡的药味，眸光微凝，轻声问：“公子去看贺姑娘了？”
“嗯。”白岳轼接过他手里半湿的木盆，搁在一旁的石台上，“恢复得还可以，就是还得静养些日子。”
月离应了声“哦”，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犹豫了好久，才抬眼看向白岳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公子，贺姑娘……是不是很喜欢你？”
白岳轼的动作顿了一下。
月离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又垂了眸，指尖轻轻捻着裙边的流苏，细声细气地接着说：“我看得出来的。她看你的时候，眼神软软的。”
话说得轻，却字字戳心。没有半分天真，只是他藏在细心里，日日看、日日想，琢磨出来的通透。
自西北回来后，月离就更静了些。倒不是性子变了，只是从前偶尔会有的迷茫，盯着一处失神的空洞，全都不见了。
从前他那样的时候，看着就让人心慌，可现在，他的眸光总是清明的，只是话更少了，更习惯把心思藏起来，整个人看着安安稳稳的，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小石头，妥帖又完整。
“公子？”月离见他半天没说话，轻轻抬眼，伸手在他眼前极轻地晃了晃，指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岳轼回过神，忽然伸手，将他揽进了怀里。
月离浑身一僵，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顿了一瞬，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身子，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眼睫轻轻颤着，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月离。”
白岳轼心头一暖，酸涩却也跟着漫了上来，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一点温暖，牢牢攥在手里。
两人就这么静静拥着，院里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街上的人声，可这方小院，却像被隔在了尘世之外，安安静静的，只剩彼此交缠的呼吸。
过了好久，月离才轻轻挣了挣，脸颊泛着薄红，垂着眸小声道：“松开吧，别被人看见了。”
白岳轼失笑，依言松开他，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尖：“倒被你提醒了。”
月离的耳尖更红了，轻咳一声，才道：“要是被穆公子看见，又该打趣你，说你平日里一本正经，私下里却这般模样。”
白岳轼想起穆歌那跳脱的性子，也忍不住弯了唇角：“他定是会说的。”
“对了，”月离敛了脸上的羞色，抬眼问他，“东城公子近来还好吗？”
“千念恢复得快，魔族的身子，本就耐伤。”白岳轼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峰轻轻蹙起。
月离脸上的温软也敛了，眸光沉了沉，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点怯，却字字认真：“公子，你会平平安安的，对吗？”
他没说“我们”，只问他一人——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唯一的心愿，就是他安好。
白岳轼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心头一软，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无比郑重：“我会护你周全，也定会护自己安好。”
月离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放下了心头的一块石头，他踮起脚尖，猝不及防地在白岳轼唇上印了一下，一触即分，转身想躲，手腕却被白岳轼攥住了。他的脸瞬间红透，垂着眸不敢看他。
白岳轼失笑，轻轻捏了捏他微凉的手腕：“无妨，我记着了。”说着，便牵起他的手，“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再不去，该被下人分光了。”
月离的手指被他握着，暖暖的温度从指尖漫到心里，那点怯意散了大半，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走。脚步轻缓，裙摆扫过青石地，发间那支简单的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岳轼走在他身侧，看着他清俊的侧影，忽然想起贺兰辞说过的话——“你们站在一起时，连影子都是契合的。”
他握紧了掌中那只柔软的手，心头清明。这乱世里，风波迭起，能得一人，以细敏之心待己，以纯粹之意信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便胜过世间所有。
至于贺兰辞的情谊，他只能悄悄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有些缘分，终究只是擦肩而过时的一缕轻香，飘过了，便散了。
西厢房中，贺兰辞靠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棋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是月离在说什么，伴着白岳轼低低的应答。
贺兰辞唇角勾起一抹笑，辨不出是苦是涩。
她将棋子收回袖中，闭目调息。
鬼族寿命悠长，千年于她不过弹指。白岳轼这一世不过百年，她等得起。
等这一世他寿终正寝，等月离重入轮回。
等那时……
她睁开眼，眸中闪过暗红流光。
等那时，她再去寻他的转世。一次不成便两次，两次不成便三次。总有一世，他会先遇见她，会先爱上她。
至于这一世……
就让他做个重情重义的白公子，守着心爱的姑娘，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吧。
窗外，夕阳西下，将白府屋瓦染成一片暖金。
东院传来月离清脆的笑声，西厢却寂静如夜。
而这，便是各人缘法，各人生生世世，逃不开的宿命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