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凤唳九天

龙泽中毒的第七日,惠华殿的气氛凝重如铁。

沈青瑶坐在凤榻上,面前紫檀长案堆满了卷宗。七日来,她只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太后。”方逸从殿外步入,黑袍上沾着夜露的湿气,“查到了。”

沈青瑶抬眸,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威仪七分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说。”

方逸沉声道:“毒是‘七日离魂散’,并非来自冥枢。下毒之人……是御药房掌事太监,陈德海。”

“陈德海?”沈青瑶指尖轻敲案面,“他在宫中侍奉三十年了,先帝在位时便在御药房。为何?”

“他有个侄孙,三个月前因贪墨军饷被刑部侍郎谢正水拿下,判了秋后问斩。”方逸的声音平稳无波,“陈德海求过谢正水,被拒。又辗转托人求到穆歌那里——穆歌时任大理寺少卿,本可复核案件,但他驳回了陈德海的诉状,维持原判。”

沈青瑶眉头微蹙:“所以陈德海恨穆歌,便对皇上……”

“不。”方逸摇头,“他的目标确实是皇上。但原因更复杂——陈德海年轻时曾得一位游方道人传授毒术,那道人临终前告诉他,若想报复仇家又不敢明着来,可用‘七日离魂散’。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会昏睡七日,脉象与风寒无异,七日后若不及时解毒便会心脉衰竭而死。而解毒需一味药引——下毒之人的心头血。”

沈青瑶瞳孔骤缩。

方逸继续道:“陈德海原计划是:皇上中毒,太医院束手无策,他再献上‘祖传秘方’,以己身心头血为引救驾。如此不仅可救侄孙——皇上感恩,必会赦免;更能以此要挟,求皇上重审案件,甚至扳倒谢正水。”

“愚蠢!”沈青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皇上若有三长两短,他九族都不够诛!”

“是愚蠢。”方逸眼中闪过冷光,“但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他不知太后身边有知菡姑娘这般医术通神之人,无需他的‘秘方’便能解毒。第二……他低估了太后查案的决心。”

沈青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证据确凿?”

“确凿。”方逸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从他房中暗格里搜出的‘七日离魂散’残粉。臣已让知菡验过,与皇上所中之毒一致。另外,臣搜魂了他的一名徒弟,那徒弟供认,三日前亲眼见陈德海在皇上常服的参汤里加了东西。”

殿中陷入沉默。

良久,沈青瑶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寒:“传哀家旨意,陈德海谋害圣驾,罪不容诛。凌迟处死,诛九族。其侄孙一案……”她顿了顿,“谢正水办案无误,但贪墨军饷是该死。不过陈德海既已伏法,便不再牵连,按原判执行。”

“是。”方逸领命,却未立即离去。

沈青瑶看向他:“还有事?”

“太后,”方逸声音低了几分,“此事虽已查明,但宫中流言四起。有说穆歌因皇上倾心于他,恐惹太后不满,故先下手为强;还有说……是太后您……”

“说哀家为了掌权,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沈青瑶冷笑,“让他们说去。真相在此,谁敢再传,拔舌挖眼。”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方逸躬身:“臣明白。只是穆歌那边……”

“他这几日在做什么?”

“闭门谢客,但暗中调集了穆府护卫,似乎在防备什么。”方逸抬眼,“太后,要动手吗?”

沈青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微明,晨光刺破云层,将惠华殿的飞檐染成金色。这个时辰,龙泽该醒了——知菡说,今日是解毒最后一日。

“先按兵不动。”她最终开口,“陈德海之事要公开审理,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害皇上的是谁。至于穆歌……哀家自有打算。”

“是。”

“你去办吧。”沈青瑶挥挥手,“哀家要去看看皇上。”

辰时三刻,养心殿。

龙泽靠在明黄锦枕上,面色仍是苍白,但那双总是氤氲着病气的眼睛,此刻清明了许多。知菡刚为他施完最后一轮针,正在收拾药箱。

“皇上今日脉象平稳,余毒已清。”少女声音清凌凌的,“只是身子还虚,需静养月余,切莫劳神。”

知菡福身行礼,退到一旁。沈青瑶就在这时步入殿中。

母子二人目光相接。

龙泽先开口:“母后。”

沈青瑶走到榻边坐下,仔细打量他:“可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了。”龙泽顿了顿,“儿臣听说……下毒之事已有眉目?”

“御药房的陈德海。”沈青瑶语气平淡,“已经拿下,今日午时便公开审理。皇上不必挂心,好生养着便是。”

龙泽沉默片刻,忽然问:“穆歌……他如何了?”

沈青瑶眼神一冷。

知菡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悄悄退到殿角,垂首而立。

“皇上刚醒,就问一个外臣?”沈青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儿臣听说,这几日朝中有流言,说毒是穆歌下的。”龙泽直视母亲,“母后信吗?”

“不信。”沈青瑶答得干脆,“穆歌若想害你,有一百种更隐秘的方法,不会用这种蠢招。”

龙泽似乎松了口气:“那便好。”

“但皇上也该明白,”沈青瑶话锋一转,“他对你无意。你是一国之君,不该将心思放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龙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羞是恼:“母后,儿臣……”

“哀家不是要干涉你的私情。”沈青瑶打断他,语气罕见地软了几分,“只是泽儿,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便要担起这个位置的责任。穆歌是能臣,可用,却不可倾心。他心中有的是东城千念,是白岳轼那些朋友,是穆府的护卫百姓……唯独没有你。”

这话说得残忍,却真实。

龙泽闭上眼,长睫轻颤。

沈青瑶看着儿子消瘦的侧脸,心中某处蓦地一痛。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孩,软软的,小小的,会抓着她的手指咯咯笑。

可她是神族,他是凡人。

她的寿命漫长,他的生命短暂。

她注定要看着他长大、老去、死亡,而自己容颜不改,独活于世。这份母子情缘,从一开始就写满了别离。

“泽儿。”沈青瑶伸手,轻轻抚过龙泽的额发,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好好活着。这江山,这百姓,都需要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养心殿。

殿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午时三刻到了。

午门之外,陈德海的惨叫划破长空。

而养心殿中,龙泽看着匆匆赶来的穆歌,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穆卿,你来了。”

“皇上。”穆歌躬身行礼,抬头时,眼中是真诚的担忧,“您可安好?”

“朕没事。”龙泽示意他坐下,“这几日,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阳光透过窗纸,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这一刻,没有君臣之别,没有爱恨纠葛,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心照不宣的关怀。

而惠华殿中,沈青瑶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玄黑衣襟,消失不见。

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在算计。

可戏演得再真,算得再精,终究逃不过一颗心的重量。

真相大白,悬心放下。

可新的暗涌,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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