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灯下温言

穆府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侧门。

穆歌下车时,天色已近昏黄。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才过申时,天际便染上了靛青与橘红交织的暮色。

他一路穿过回廊,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宫中那番密谈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

直到踏进东院月洞门,看见那个人影,心头的重负才陡然一轻。

东城千念正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他背对着院门,银白色的长发如瀑散在肩头,未束未绾,在暮色中泛着清冷的光泽。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外罩一件黑金色暗纹长袍,袍角随意垂在青石地上。

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未看,只是静静望着枝头几朵将开未开的梅花。

那姿态闲适得像幅画,与这冬日暮色浑然一体。

穆歌停下脚步,立在月洞门下,静静看了片刻。

许是察觉到目光,千念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穆歌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一整日的心弦,倏然松了。

千念的眉眼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粉红色的瞳孔依旧清澈明亮。他看见穆歌,唇角自然扬起一个弧度,不深,却真实。

“回来了?”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清冷,但听在穆歌耳中,却比任何暖语都熨帖。

“嗯。”穆歌走过去,在千念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冰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千念。灯光尚未亮起,暮色深沉,但穆歌能看清千念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那股萦绕不散的病气淡了许多。

“伤怎么样了?”他问,目光落在千念胸口。

“无碍了。”千念放下书卷,随手理了理袖口,“魔族之躯恢复得快,再过几日便能痊愈。”

“还是要当心。”穆歌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千念的手背,“烛龙之力非同小可,莫要留下隐患。”

千念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手掌温热,力道平稳,全然不似重伤初愈之人。

“放心。”他淡淡道,目光落在穆歌脸上,顿了顿,“你今日脸色不好。宫中出事了?”

穆歌一怔,随即苦笑。

他总是瞒不过千念。哪怕一个字不说,一个眼神不对,千念便能察觉。

“不算出事,只是……”他斟酌词句,“有些棘手之事。”

千念没有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紧了紧:“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穆歌摇头,另一只手覆上千念的手背,“你好好养伤便是。这些事,我还应付得来。”

这话说得轻松,但千念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他凝视穆歌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穆歌的眉间。

“这里,”他说,“皱了一整天了。”

微凉的指尖触在皮肤上,穆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凉意,像是炎夏里的一滴清露。

他只是继续用指尖轻抚穆歌的眉间,动作很轻,很缓,像在抚平一张揉皱的纸。

暮色越来越深,院中景物渐渐模糊。有下人悄声过来点灯,见二人这般情景,又悄声退下。石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开来,将老梅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穆歌睁开眼,看见千念在灯光下的侧脸。

银发染了暖色,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柔和。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灯影中显得格外安静。粉红色的眸子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很美。

穆歌一直知道千念生得好,但此刻看着,心头还是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庆幸,又像是后怕。庆幸这个人还在身边,后怕那日若稍有差池……

“看什么?”千念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看你。”穆歌坦然道。

千念眉梢微挑:“我脸上有东西?”

“有。”穆歌一本正经,“写着‘祸国殃民’四个字。”

千念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融化了周遭的寒意。

“穆大人这话,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他眼里带着笑意。

“自然是夸。”穆歌也笑了,多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能让我这等朝廷重臣无心政务,只顾着看你,不是祸国殃民是什么?”

千念摇摇头,眼里笑意更深:“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他握着穆歌的手却未松开。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灯影摇曳,梅香暗浮。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人声,更远处有钟声悠扬,但这些都与这小院无关。这里只有他们,只有交握的手,只有彼此的气息。

良久,穆歌忽然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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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他坐直身子,“明日是上元节。”

千念微怔:“这么快?”

“嗯。宫里原本要大办灯会,但皇上刚醒,太后说一切从简,只在宫中设小宴。”穆歌顿了顿,“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千念看着他:“就我们两个?”

“叫上岳轼。”穆歌眼中泛起暖意,“咱们三个,很久没有一起出去了。”

上一次三人同行是什么时候?穆歌仔细回想,竟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在认识千念之前,他与白岳轼偶尔会偷闲出游,踏青赏花,饮酒论诗。

后来千念来了,三人虽常聚,但要么在府中,要么在酒楼,像寻常友人结伴出游,竟是一次也无。

不是不想,而是总有事耽搁。朝中政务,江湖风波,四界纷扰……一件接一件,让人喘不过气。

千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他答应得干脆,穆歌反而有些意外:“你愿意去?”

“为何不愿意?”千念反问。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穆歌脸上。灯影中,那粉红色的眸子深邃如潭,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笑意。

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渐起,带着寒意。千念身上有伤,不宜久坐风寒之地,穆歌便拉他起身。

“回屋吧。”他替千念拢了拢衣襟,“明日还要出门,今夜早些休息。”

“你呢?”千念问,“还有政务要处理?”

穆歌顿了顿。

案头确实堆着不少公文,湘国之事也需要立刻布置。但看着千念在灯下温润的眉眼,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不处理了。”他听见自己说,“今夜偷个懒。”

千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穆大人也会偷懒?”

“偶尔。”穆歌握紧他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走回屋内。

屋里早已点起了灯,炭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桌上摆着晚膳,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穆歌这才想起,自己午膳只在宫中随意用了些,此刻确实饿了。

“陪我吃点?”他看向千念。

千念本已辟谷,但见穆歌眼中期待,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桌边坐下。穆歌盛了碗热汤递给千念,自己才动筷。一顿饭吃得安静,却不觉尴尬。偶尔眼神交汇,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饭后,穆歌果然没去书房,而是与千念对坐窗下,泡了一壶茶。

茶是君山银针,水是今晨收集的梅花雪。茶汤清澈,香气清雅。千念执杯浅啜,忽然道:“明日灯会,你想去哪里?”

“随意走走便好。”穆歌望着窗外夜色,“听说今年朱雀大街的灯铺得最好,还有猜灯谜的擂台。白兄素来擅长此道,咱们可以去看看。”

“你不擅猜谜?”千念挑眉。

“不如他。”穆歌坦然,“那家伙看着豪爽,实则心思细腻,诗词歌赋、灯谜对联,无一不精。我嘛……更擅长实务。”

千念轻笑:“各有所长。”

“所以明日,”穆歌眼中泛起狡黠的光,“若有人为难,就让白兄顶上。咱们只管看热闹。”

“你倒会打算。”千念摇头,眼里却是纵容。

又聊了些闲话,夜色渐深。穆歌见千念眉间已有倦意,便催他休息。

“你也是。”千念起身时,看着穆歌眼底的青色,“这几日都没睡好。”

“今夜会睡好的。”穆歌保证。

送千念回房后,穆歌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夜风。冷冽的空气入肺,让人清醒。

他回头看向千念的房门,灯已熄了。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湘国之事依旧棘手,岚胤的野心依旧危险。

但不知为何,只要想到千念就在身边,想到明日同游,便觉得那些重担,似乎也没那么难扛。

也许这就是“牵挂”的力量。

有人可念,有处可归,有所期待。

穆歌仰头,望向夜空。冬日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撒了一天的碎钻。

明日,会是好天气吧。

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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