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湘国·云栖宴(下)

千念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殿中的空气却仍未恢复正常。

岚胤斜倚在御座上,指尖摩挲着金杯边缘,灰蓝色的眸子半眯着,目光还停留在千念离去的方向,仿佛那人还在眼前。

“王上……”礼部侍郎周文清小心翼翼地上前,“刺客已伏诛,是否要彻查……”

“查什么?”岚胤懒洋洋地打断他,“一个不知死活的贱民罢了。拖下去喂狗,别污了本王的宫苑。”

“是、是。”周文清冷汗涔涔,躬身退下。

岚胤的目光终于移回殿中,落在穆歌身上。他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穆卿,你这位朋友……真是有趣。如此这般样貌,莫非是异族?”

穆歌神色平静:“湘王说笑了。在下的朋友只是天生异相,与常人不同罢了。”

“天生异相……”岚胤重复这个词,眼中兴味更浓,“那更是难得。这般姿容,这般气质,简直是……天赐尤物。”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扶手,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本王活了这么久,见过的美人无数,但像他这样的……绝无仅有。”

这话说得露骨,殿中百官皆低头,大气不敢出。

白岳轼适时举杯:“湘王,今日宴饮本是欢庆,方才插曲已过,不如继续品酒赏乐?臣听闻湘国歌舞冠绝西南,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试图转移话题,但岚胤显然不买账。

“歌舞?”岚胤轻笑,目光仍锁在穆歌脸上,“再美的歌舞,也比不上方才那惊鸿一瞥。穆卿,你说是不是?”

穆歌放下酒杯,抬眼直视岚胤:“湘王,臣等此来是为国事。私人之事,不宜在殿上多谈。”

“国事……”岚胤挑眉,“穆卿真是无趣。也罢,既然穆卿执意要谈国事,那本王就陪穆卿谈谈。”

他坐直身子,眸子锐利起来:“穆卿说,凤吟关心湘国在天堑山脉修建行宫之事。那本王倒要问问,凤吟以何立场来‘关心’?是宗主国对藩属的‘关怀’,还是……怀疑本王有不臣之心?”

这话问得直白,殿中气氛瞬间紧绷。

穆歌不卑不亢:“湘王多虑了。天子只是担心湘国劳民伤财,有损国力。若湘国真需修建行宫,凤吟可提供工匠、物资相助,何必调集三万民夫,日夜赶工?”

“哦?”岚胤手指轻敲扶手,“穆卿对湘国事务,倒是了如指掌。连民夫数量都一清二楚。”

“职责所在。”穆歌淡淡道,“臣既奉皇命出使,自当尽心竭力。”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职责所在’。既然穆卿如此尽责,那明日,本王就带你去天堑山脉看看。让你亲眼看看,湘国到底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只能穆卿一人前往。至于白卿……”他看向白岳轼,“就留在宫中休息吧。栖霞城风光秀丽,白卿可以四处逛逛。”

这是要将两人分开。穆歌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湘王安排便是。”

“爽快。”岚胤举杯,“那今夜,就不谈这些烦心事了。来,饮酒!”

宴席继续,但已味同嚼蜡。乐师奏出的曲子依旧悠扬,舞姬的舞姿依旧曼妙,但殿中众人各怀心事,无人真正欣赏。

岚胤似乎真的不再提正事,只一味劝酒。他酒量极好,连饮十余杯面不改色,灰蓝色的眸子在酒意中更显迷离,目光不时飘向殿门方向,仿佛还在期待那道白衣身影再次出现。

酒过数巡,岚胤似有醉意,靠在御座上,闭目养神。殿中百官见状,纷纷起身告退。

穆歌与白岳轼也起身,正要告退,岚胤却忽然睁开眼。

“穆卿留步。”

穆歌停下脚步。白岳轼看了他一眼,带着月离先行退下。

殿中很快空了下来,只剩岚胤、穆歌,以及侍立在角落的几名宫女太监。

岚胤起身,缓步走下高阶。他脚步有些虚浮,显然是醉了,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如初。

“穆卿,”他在穆歌面前站定,声音压低,“本王问你一句实话——方才那位公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穆歌心头一紧,面上却平静:“朋友。”

“只是朋友?”岚胤挑眉,“本王看他对你颇为维护,你对他也甚是紧张。这般情谊,怕不是普通朋友吧?”

“湘王想多了。”穆歌语气冷淡,“臣与那位公子,确实是朋友。他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交际,今日出手相救也是意外。湘王若因此误会,臣替他赔罪。”

“赔罪就不必了。”岚胤轻笑,“本王不但不怪他,反而……要感谢他。若不是他,本王怎知这世上还有如此绝色?”

他凑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穆卿,你把他让给本王,如何?你要什么,本王都答应——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甚至……湘国的半壁江山。”

这话说得荒唐,但岚胤的眼神却是认真的。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病态的火焰,仿佛为了得到千念,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穆歌后退半步,声音冷了下来:“湘王醉了。臣的朋友,不是物品,不能相让。”

“不能?”岚胤轻笑,“这世上,没有什么‘不能’。只有筹码够不够。”

他转身,走向御座后的屏风。屏风后是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一个锦盒。岚胤打开锦盒,取出一样东西,转身走回。

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成龙形,龙眼处镶嵌着两粒红豆大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流转着血一般的光泽。

“这是‘龙血玉’,传说是上古神龙精血所化,佩戴者可百毒不侵,延年益寿。”岚胤将玉佩递到穆歌面前,“若你把他让给本王,这枚玉佩就是你的。”

穆歌看都没看玉佩:“湘王,此事不必再提。”

岚胤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穆卿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臣只是恪守本分。”穆歌直视他,“湘王若无事,臣告退了。”

他躬身行礼,转身要走。

“站住。”

岚胤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声音不再慵懒,不再妖异,而是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穆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穆歌,”岚胤走到他身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他让给本王,明日你去天堑山脉,本王让你看到你想看的。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否则,你不但什么都看不到,还可能……永远留在湘国。”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穆歌缓缓转身,浅蓝灰色的眸子直视岚胤,一字一句道:“湘王,臣奉天子之命出使,代表的是凤吟国。湘王若对臣不利,便是对凤吟宣战。湘国……承受得起吗?”

岚胤瞳孔微缩。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殿中宫女太监皆屏住呼吸,冷汗浸湿了后背。

良久,岚胤忽然笑了。那笑容妖异如常,仿佛方才的威胁从未发生。

“穆卿说得对,是本王醉了,说了胡话。”他后退一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今夜就到这儿吧。来人,送穆卿回驿馆休息。”

两名太监上前,躬身引路。

穆歌看了岚胤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岚胤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吹散了一室酒气。

“曹公公。”他低声唤道。

老太监如鬼魅般从暗处现身:“老奴在。”

“去查。”岚胤望着窗外夜色,声音冰冷,“查那个银发粉瞳的人,究竟是谁,从哪来,和穆歌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狠厉:“派人盯紧驿馆。穆歌、白岳轼,还有那个小侍从,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王。”

“是。”曹公公躬身,“那天堑山脉那边……”

“照常。”岚胤淡淡道,“明日带穆歌去,让他看该看的。至于不该看的……他知道分寸。”

“老奴明白。”

曹公公退下后,岚胤仍站在窗前。他想起方才那道白衣身影——银发如雪,粉瞳如琉璃,气质清冷如月下谪仙。

“绝色……”他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这样的绝色,就该锁在本王的金笼里,只供本王一人欣赏。”

他转身,看向殿中那幅《九天玄女图》。画中玄女衣袂飘飘,眉眼含笑。

岚胤走到画前,伸手轻抚画中人的脸颊,低声道:“你虽美,但终究是死的。而他……是活的。”

他眼中燃起病态的火焰:“活的,才有意思。会挣扎,会反抗,会从清冷孤高,一点点变成只为本王绽放的……笼中雀。”

夜风吹过,殿中宫灯摇曳。

岚胤的笑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诡异如鬼魅。

驿馆内。

穆歌回到房间时,白岳轼已在等候。月离站在窗边,神色不安。

“如何?”白岳轼低声问。

穆歌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才沉声道:“岚胤对千念起了执念,怕是难以善了。”

白岳轼眉头紧皱:“我看到了。他那眼神……不正常。”

“何止不正常。”穆歌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他要我用千念换天堑山脉的真相,我拒绝了。他威胁要让我永远留在湘国。”

月离脸色一白:“那、那怎么办?”

“暂时还不敢动我们。”穆歌放下茶杯,“但他对千念……怕是不会放手。”

话音刚落,窗边传来轻响。三人转头,只见一道白衣身影如羽毛般飘入窗内,落地无声。

东城千念摘下白玉面具,露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微光,粉色的眸子扫过三人:“我听到了。”

穆歌起身:“你不该现身。”

“我若不现身,岚胤已死。”千念淡淡道,“他死,湘国必乱,你们更难脱身。”

“但他现在盯上你了。”白岳轼忧心忡忡,“岚胤此人,行事不按常理,对美有近乎病态的执念。他看你的眼神……令人不安。”

千念面无表情:“他想死,我可以成全他。”

“不可。”穆歌摇头,“杀他容易,但后果难料。湘国局势复杂,岚胤一死,朝中必乱,届时若有人趁机作乱,或投靠外敌,对凤吟不利。”

“那该如何?”千念看向穆歌。

穆歌沉吟片刻:“明日我先随他去天堑山脉,看看那里到底在做什么。你们留在驿馆,但要小心。岚胤不会轻易罢休,定会派人监视,甚至……”

他顿了顿:“甚至可能对你们下手,逼我就范。”

白岳轼神色一凛:“我会当心。”

“月离,”穆歌看向少年,“你是妖族,感知敏锐。这几日若察觉到异常,立刻告诉岳轼。”

月离用力点头:“我明白。”

千念走到穆歌面前,粉色的眸子直视他:“明日我暗中跟随。”

“不可。”穆歌摇头,“岚胤既已注意到你,定会防备。你若跟去,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一人去,太危险。”

“我有分寸。”穆歌握住千念的手,低声道,“你在暗处,比在明处更有用。若我真有危险,你再出手不迟。”

千念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烛光摇曳,四人围坐桌旁,面色凝重。

窗外夜色深沉,栖霞城笼罩在寂静之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岚胤的病态执念,天堑山脉的秘密,湘国与凤吟的微妙关系——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们困在其中。

而明日,穆歌将独自踏入那张网的最深处。

“夜深了,都休息吧。”穆歌起身,“养足精神,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白岳轼带着月离退出房间。千念却未动。

“你还不走?”穆歌看向他。

千念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岚胤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若他真对你下手……”

“他不会杀我。”穆歌走到他身边,“至少在天堑山脉的秘密被揭开之前,不会。他要留着我,作为筹码,也作为……逼迫你的工具。”

千念转头看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寒意:“他敢。”

“他敢。”穆歌轻叹,“岚胤此人,疯狂又精明。他看得出我在意你,便会用我来拿捏你。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也会因我,受制于他。”

千念沉默良久,忽然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知道。”穆歌笑了,伸手轻抚他的银发,“但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冲动。岚胤要的是你,若你因我而妥协,那才正中他下怀。”

千念看着他,烛光在那双粉色眸子里跳跃:“那你答应我,明日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走。天堑山脉的秘密可以再查,你的命只有一条。”

“好。”穆歌郑重道,“我答应你。”

两人对视,眼中皆有担忧,亦有坚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