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天堑·初探(上)
晨光熹微，栖霞城还笼罩在薄雾之中。
驿馆门前已停着一队车马，为首的是一辆玄黑镶金的王辇，八匹纯白骏马静立两侧，马鞍配饰皆是赤金打造，奢华至极。
岚胤站在王辇旁，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骑装，外罩银灰大氅，黑亮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额间那道浅淡的荧光纹路。
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这般打扮更添几分英气，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依旧妖异，看人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黏腻感。
穆歌从驿馆走出，仍是一身黑金官服，只是未戴官帽，黑发束成高马尾，以素银簪固定。他面色平静，眼睛扫过车队，最后落在岚胤身上。
“穆卿来了。”岚胤唇角勾起，“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出游。”
“湘王费心。”穆歌淡淡道。
“应该的。”岚胤走近两步，目光在穆歌脸上流连，“穆卿昨夜睡得可好？驿馆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尽管开口。”
“甚好，劳湘王挂心。”
两人说话间，白岳轼也走出驿馆。他今日未随行，只送到门前，对穆歌拱手道：“穆兄早去早回。”
穆歌点头：“白兄留步。”
岚胤看向白岳轼，笑道：“白卿今日便在城中逛逛吧。栖霞城虽小，却有几处景致值得一看。本王已命人备好向导，白卿可随意。”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将白岳轼软禁在城中。白岳轼神色不变，只躬身道：“谢湘王。”
岚胤不再多言，转身上了王辇。穆歌也登上自己的马车，车队缓缓启程。
王辇宽敞如小室，内设软榻矮几，熏香袅袅。岚胤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不时瞟向车窗外——穆歌的马车跟在后方。
“曹公公。”他忽然开口。
侍立在旁的老太监躬身：“老奴在。”
“驿馆那边，盯紧了。白岳轼，还有那个小侍从，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王。”岚胤声音慵懒，眼中却闪着精光，“还有……昨夜那个银发公子，可查到了？”
曹公公低声道：“回王上，探子回报，那位公子昨夜进了穆歌房间后，便再未出来。今晨也未见离开……”
岚胤手中动作一顿，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哦？同榻而眠？”
“怕是如此。”曹公公声音更低，“但奇怪的是，驿馆四周的眼线都未见他出入。此人……神出鬼没。”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靠回软榻，指尖轻叩矮几：“继续查。本王倒要看看，这位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车队出了栖霞城，一路向西。道路渐窄，两侧山峦起伏，林深树密。初春的山间尚有些寒意，草木才刚抽出嫩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只留一线天光。谷口有重兵把守，见到王辇，守卫将领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王上！”
岚胤掀开车帘：“免礼。打开栅门。”
“是！”
沉重的铁栅门缓缓拉开，露出峡谷深处的道路。那路是人工开凿的，宽约三丈，地面铺着青石板，显然下了大工夫。
车队驶入峡谷。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侧峭壁几乎合拢，只余头顶一线天光。谷中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穆歌掀开车帘，仔细观察四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且痕迹尚新，应是近年所为。更让他心惊的是，岩壁上每隔十丈便有一处哨岗，岗上士兵持弩而立，戒备森严。
这哪里是修建行宫，分明是军事要塞。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峡谷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山间盆地，方圆足有数十里。盆地中央，一座庞大的建筑群正在兴建——不，那不是行宫。
穆歌瞳孔骤缩。
那是兵营。
密密麻麻的营房依山而建，粗略估算，至少可容纳五万兵力。营房之间，是宽阔的校场，此刻正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更远处，有数十座高炉正在冒烟，铁匠铺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而在盆地最深处，依着山壁，修建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宫殿。那宫殿虽未完工，但已能看出轮廓——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奢华程度不输云栖宫。
但穆歌一眼就看出，那宫殿的位置极为险要，易守难攻，且与兵营、工坊形成犄角之势，分明是军事指挥中枢。
车队在宫殿前停下。岚胤下了王辇，走到穆歌马车旁，含笑问道：“穆卿觉得，本王的‘行宫’，建得如何？”
穆歌下车，目光扫过眼前一切，声音平静：“湘王好大的手笔。这般规模的‘行宫’，怕是比凤吟国的山庄还要壮观。”
岚胤轻笑：“穆卿说笑了。湘国小国寡民，哪敢与凤吟比肩。这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罢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穆卿随本王进去看看？”
两人步入宫殿。殿内仍在施工，工匠往来穿梭，但主体结构已基本完成。大殿高达十丈，三十六根蟠龙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汉白玉，光可鉴人。
岚胤引穆歌走到殿中央，指着穹顶道：“这里，本王要镶嵌九百九十九颗夜明珠，届时夜晚无需点灯，殿内自然亮如白昼。”
他又指向四周墙壁：“这些墙壁，要用整块的翡翠雕刻成壁画，题材嘛……就选《四界朝贺图》，如何？”
穆歌抬眼看他：“湘王志向不小。”
“人活一世，总得有些追求。”岚胤笑道，“穆卿不觉得，将四界众生都刻在墙上，看着他们‘朝贺’本王，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野心。
穆歌不动声色：“湘王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湘国国库是否支撑得起这般浩大工程？”
岚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旋即恢复如常：“这就不劳穆卿费心了。湘国虽小，但这些年风调雨顺，积攒了些家底。何况……”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穆歌：“有些事，未必需要自己出钱。”
穆歌心头一凛。这话暗示得太明显——湘国的资金，恐怕来自外部。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大殿，来到后殿。后殿尚未完工，但已能看出格局——这是一处寝宫，布置极尽奢华。
岚胤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窗外盆地全景：“穆卿你看，从这里望去，整个盆地尽收眼底。五万大军，三千工匠，还有那些正在锻造的兵器、盔甲……都一览无余。”
他转身，靠在窗边，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光：“本王每日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便觉得……这天下，也不过如此。”
穆歌走到他身侧，望向窗外。
确实，从这扇窗望去，整个军事基地的全貌清晰可见。校场上士兵操练的阵型，工坊里锻造兵器的火光，甚至远处山壁上开凿的密道入口——都尽收眼底。
岚胤这是在向他示威，也是在警告——你看，我有这样的实力，你凤吟又能奈我何？
“湘王果然深谋远虑。”穆歌淡淡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湘国既有如此实力，为何还要向凤吟称臣纳贡？”穆歌转头看他，“以湘王的心性，不该屈居人下才是。”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诡异莫名。
“穆卿果然聪明。”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本王确实不想屈居人下。但有些事，急不得。凤吟国势尚强，龙泽虽弱，却有个厉害的太后。”
“不过，”岚胤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狂热，“若是能得到那位银发美人，便是与凡间为敌，本王也甘之如饴。”
他又提起了千念。
穆歌神色冷了下来：“湘王，此事不必再提。”
“为何不提？”岚胤挑眉，“穆卿，你我都是聪明人。本王知道你在意他，他也护着你。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感情。”
他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椅旁，手指轻抚椅背：“权力、财富、武力——这些才是永恒的。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湘王这般想，是因为从未真正拥有过吧。”穆歌淡淡道。
岚胤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穆卿这话何意？”
“臣是说，”穆歌迎上他的目光，“湘王坐拥无数珍宝美人，却不懂何为真心。可悲，也可怜。”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刺。
岚胤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盯着穆歌，灰蓝色的眸子里寒意渐浓。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良久，岚胤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妖异，更危险。
“穆卿真是……越来越对本王胃口了。”他缓步走向穆歌，“本王原以为你只是个空有皮囊的美人，没想到，骨子里还藏着这样的锋芒。”
他在穆歌面前停下，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但穆卿要记住，”岚胤的声音冷得像冰，“锋芒太露，容易折断。尤其是……当你的软肋被人捏在手里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曹公公急匆匆跑进来，面色惊慌。
“王上！不好了！有、有人闯进来了！”
岚胤眉头一皱：“何人如此大胆？”
“是、是昨夜那位银发公子！”曹公公颤声道，“他、他打伤了数十名守卫，正往这边来！”
岚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狂喜：“他来了？好，好！”
他转身看向穆歌，笑容灿烂：“穆卿，你的‘朋友’……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穆歌心头一沉。千念怎么会来？他不是答应在暗处等候吗？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洞开。
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落地无声。银发飞扬，粉瞳如霜，正是东城千念。
他脸上仍戴着白玉面具，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结。
“放人。”千念声音冰冷，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
岚胤看着他，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痴迷。他甚至无视了千念手中的剑，一步步走上前。
“公子终于肯来见本王了。”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本王等了你一夜。”
千念眉头微蹙，剑尖抬起，直指岚胤咽喉：“我说，放人。”
“放谁？”岚胤故作疑惑，“穆卿吗？他可没被关着，他是本王的贵客，来此参观本王的‘行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公子既然来了，不如也留下来？本王这行宫正好缺一位……主人。”
这话说得露骨又狂妄。
千念眼中寒光一闪，剑尖又进一寸，几乎贴上岚胤的皮肤：“你找死？”
岚胤却不躲不闪，反而笑了：“公子舍得杀本王吗？本王若死，这五万大军，三千工匠，还有那些正在锻造的兵器……会如何？”
他声音压低，只有三人能听见：“他们会立刻起兵，攻向凤吟边境。届时战火燃起，生灵涂炭——公子忍心吗？”
千念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岚胤看在眼里，笑容更深：“公子心善，不忍百姓受苦。那不如……与本王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公子留下来，陪本王三日。”岚胤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三日后，本王放穆歌平安离开。并且……承诺三年内，不犯凤吟边境。”
千念瞳孔骤缩。
穆歌厉声道：“千念，不可！”
岚胤却看向穆歌，笑道：“千念…原来这就是公子的名字啊…穆卿急什么？这是本王与公子的交易。公子若…应了，你便能平安归国，凤吟也能得三年太平。这笔买卖，不亏。”
他重新看向千念，声音充满诱惑：“如何？三日换三年，很划算吧？而且这三日，本王必定以礼相待，绝不会委屈了公子。”
千念沉默着。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思绪翻涌。
殿外，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千念闯入的消息已经传开，大批士兵正在赶来。
时间紧迫。
岚胤好整以暇地看着千念，仿佛笃定他会答应。
穆歌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千念却忽然动了。
他收起长剑，声音平静无波：“好，我答应你。”
“千念！”穆歌厉喝。
千念却看向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柔：“穆歌，你先回去。三日后，我自会去找你。”
“不行！”穆歌冲上前，却被岚胤的侍卫拦住。
岚胤笑道：“穆卿，这是公子自己的选择。你何必强人所难？”
他走到千念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面具：“既然答应了，这面具……可否摘了？”
千念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三日后，若你守信，我自会以真面目见你。”
岚胤也不恼，反而更兴奋了：“好，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这三日，公子就住在……”
“我要住他隔壁。”千念打断他，指向穆歌，“你若想我安心留下，便让他也住在这里。”
岚胤挑眉：“穆卿也要留下？”
“是。”千念声音坚定，“他在，我在。”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依你！都依你！”
他转身吩咐曹公公：“去，将东暖阁收拾出来，给穆卿住。西暖阁……给公子住。”
“是。”
岚胤看向千念，眼中痴迷不减：“公子，三日后，本王等你摘下面具。”
千念没回答，只是看向穆歌，轻轻点了点头。
穆歌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千念是为了他，才做出这样的妥协。
可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千念落入岚胤的魔掌？
但此刻，殿外已被重兵包围，他们身处险地，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从长计议。
岚胤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幕，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算计的光芒。
三日。
他有三日时间，让这位绝世美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
驿馆门前已停着一队车马，为首的是一辆玄黑镶金的王辇，八匹纯白骏马静立两侧，马鞍配饰皆是赤金打造，奢华至极。
岚胤站在王辇旁，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骑装，外罩银灰大氅，黑亮长发用玉冠束起，露出额间那道浅淡的荧光纹路。
他本就生得雌雄莫辨，这般打扮更添几分英气，只是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依旧妖异，看人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黏腻感。
穆歌从驿馆走出，仍是一身黑金官服，只是未戴官帽，黑发束成高马尾，以素银簪固定。他面色平静，眼睛扫过车队，最后落在岚胤身上。
“穆卿来了。”岚胤唇角勾起，“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出游。”
“湘王费心。”穆歌淡淡道。
“应该的。”岚胤走近两步，目光在穆歌脸上流连，“穆卿昨夜睡得可好？驿馆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尽管开口。”
“甚好，劳湘王挂心。”
两人说话间，白岳轼也走出驿馆。他今日未随行，只送到门前，对穆歌拱手道：“穆兄早去早回。”
穆歌点头：“白兄留步。”
岚胤看向白岳轼，笑道：“白卿今日便在城中逛逛吧。栖霞城虽小，却有几处景致值得一看。本王已命人备好向导，白卿可随意。”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将白岳轼软禁在城中。白岳轼神色不变，只躬身道：“谢湘王。”
岚胤不再多言，转身上了王辇。穆歌也登上自己的马车，车队缓缓启程。
王辇宽敞如小室，内设软榻矮几，熏香袅袅。岚胤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却不时瞟向车窗外——穆歌的马车跟在后方。
“曹公公。”他忽然开口。
侍立在旁的老太监躬身：“老奴在。”
“驿馆那边，盯紧了。白岳轼，还有那个小侍从，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本王。”岚胤声音慵懒，眼中却闪着精光，“还有……昨夜那个银发公子，可查到了？”
曹公公低声道：“回王上，探子回报，那位公子昨夜进了穆歌房间后，便再未出来。今晨也未见离开……”
岚胤手中动作一顿，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哦？同榻而眠？”
“怕是如此。”曹公公声音更低，“但奇怪的是，驿馆四周的眼线都未见他出入。此人……神出鬼没。”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他靠回软榻，指尖轻叩矮几：“继续查。本王倒要看看，这位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车队出了栖霞城，一路向西。道路渐窄，两侧山峦起伏，林深树密。初春的山间尚有些寒意，草木才刚抽出嫩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峡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耸入云，只留一线天光。谷口有重兵把守，见到王辇，守卫将领连忙上前行礼。
“参见王上！”
岚胤掀开车帘：“免礼。打开栅门。”
“是！”
沉重的铁栅门缓缓拉开，露出峡谷深处的道路。那路是人工开凿的，宽约三丈，地面铺着青石板，显然下了大工夫。
车队驶入峡谷。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两侧峭壁几乎合拢，只余头顶一线天光。谷中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穆歌掀开车帘，仔细观察四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且痕迹尚新，应是近年所为。更让他心惊的是，岩壁上每隔十丈便有一处哨岗，岗上士兵持弩而立，戒备森严。
这哪里是修建行宫，分明是军事要塞。
又行了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峡谷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山间盆地，方圆足有数十里。盆地中央，一座庞大的建筑群正在兴建——不，那不是行宫。
穆歌瞳孔骤缩。
那是兵营。
密密麻麻的营房依山而建，粗略估算，至少可容纳五万兵力。营房之间，是宽阔的校场，此刻正有士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天。更远处，有数十座高炉正在冒烟，铁匠铺的叮当声不绝于耳。
而在盆地最深处，依着山壁，修建着一座规模宏大的宫殿。那宫殿虽未完工，但已能看出轮廓——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奢华程度不输云栖宫。
但穆歌一眼就看出，那宫殿的位置极为险要，易守难攻，且与兵营、工坊形成犄角之势，分明是军事指挥中枢。
车队在宫殿前停下。岚胤下了王辇，走到穆歌马车旁，含笑问道：“穆卿觉得，本王的‘行宫’，建得如何？”
穆歌下车，目光扫过眼前一切，声音平静：“湘王好大的手笔。这般规模的‘行宫’，怕是比凤吟国的山庄还要壮观。”
岚胤轻笑：“穆卿说笑了。湘国小国寡民，哪敢与凤吟比肩。这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罢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穆卿随本王进去看看？”
两人步入宫殿。殿内仍在施工，工匠往来穿梭，但主体结构已基本完成。大殿高达十丈，三十六根蟠龙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汉白玉，光可鉴人。
岚胤引穆歌走到殿中央，指着穹顶道：“这里，本王要镶嵌九百九十九颗夜明珠，届时夜晚无需点灯，殿内自然亮如白昼。”
他又指向四周墙壁：“这些墙壁，要用整块的翡翠雕刻成壁画，题材嘛……就选《四界朝贺图》，如何？”
穆歌抬眼看他：“湘王志向不小。”
“人活一世，总得有些追求。”岚胤笑道，“穆卿不觉得，将四界众生都刻在墙上，看着他们‘朝贺’本王，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野心。
穆歌不动声色：“湘王所言极是。只是不知，湘国国库是否支撑得起这般浩大工程？”
岚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旋即恢复如常：“这就不劳穆卿费心了。湘国虽小，但这些年风调雨顺，积攒了些家底。何况……”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穆歌：“有些事，未必需要自己出钱。”
穆歌心头一凛。这话暗示得太明显——湘国的资金，恐怕来自外部。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大殿，来到后殿。后殿尚未完工，但已能看出格局——这是一处寝宫，布置极尽奢华。
岚胤走到窗边，推开窗，指着窗外盆地全景：“穆卿你看，从这里望去，整个盆地尽收眼底。五万大军，三千工匠，还有那些正在锻造的兵器、盔甲……都一览无余。”
他转身，靠在窗边，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妖异的光：“本王每日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便觉得……这天下，也不过如此。”
穆歌走到他身侧，望向窗外。
确实，从这扇窗望去，整个军事基地的全貌清晰可见。校场上士兵操练的阵型，工坊里锻造兵器的火光，甚至远处山壁上开凿的密道入口——都尽收眼底。
岚胤这是在向他示威，也是在警告——你看，我有这样的实力，你凤吟又能奈我何？
“湘王果然深谋远虑。”穆歌淡淡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湘国既有如此实力，为何还要向凤吟称臣纳贡？”穆歌转头看他，“以湘王的心性，不该屈居人下才是。”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诡异莫名。
“穆卿果然聪明。”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本王确实不想屈居人下。但有些事，急不得。凤吟国势尚强，龙泽虽弱，却有个厉害的太后。”
“不过，”岚胤话锋一转，眼中重新燃起狂热，“若是能得到那位银发美人，便是与凡间为敌，本王也甘之如饴。”
他又提起了千念。
穆歌神色冷了下来：“湘王，此事不必再提。”
“为何不提？”岚胤挑眉，“穆卿，你我都是聪明人。本王知道你在意他，他也护着你。但你要明白，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感情。”
他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椅旁，手指轻抚椅背：“权力、财富、武力——这些才是永恒的。感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湘王这般想，是因为从未真正拥有过吧。”穆歌淡淡道。
岚胤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穆卿这话何意？”
“臣是说，”穆歌迎上他的目光，“湘王坐拥无数珍宝美人，却不懂何为真心。可悲，也可怜。”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刺。
岚胤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他盯着穆歌，灰蓝色的眸子里寒意渐浓。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良久，岚胤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更妖异，更危险。
“穆卿真是……越来越对本王胃口了。”他缓步走向穆歌，“本王原以为你只是个空有皮囊的美人，没想到，骨子里还藏着这样的锋芒。”
他在穆歌面前停下，两人距离不过咫尺。
“但穆卿要记住，”岚胤的声音冷得像冰，“锋芒太露，容易折断。尤其是……当你的软肋被人捏在手里的时候。”
他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曹公公急匆匆跑进来，面色惊慌。
“王上！不好了！有、有人闯进来了！”
岚胤眉头一皱：“何人如此大胆？”
“是、是昨夜那位银发公子！”曹公公颤声道，“他、他打伤了数十名守卫，正往这边来！”
岚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狂喜：“他来了？好，好！”
他转身看向穆歌，笑容灿烂：“穆卿，你的‘朋友’……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穆歌心头一沉。千念怎么会来？他不是答应在暗处等候吗？
就在这时，殿门轰然洞开。
一道白衣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落地无声。银发飞扬，粉瞳如霜，正是东城千念。
他脸上仍戴着白玉面具，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结。
“放人。”千念声音冰冷，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血。
岚胤看着他，灰蓝色的眸子里满是痴迷。他甚至无视了千念手中的剑，一步步走上前。
“公子终于肯来见本王了。”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情人，“本王等了你一夜。”
千念眉头微蹙，剑尖抬起，直指岚胤咽喉：“我说，放人。”
“放谁？”岚胤故作疑惑，“穆卿吗？他可没被关着，他是本王的贵客，来此参观本王的‘行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公子既然来了，不如也留下来？本王这行宫正好缺一位……主人。”
这话说得露骨又狂妄。
千念眼中寒光一闪，剑尖又进一寸，几乎贴上岚胤的皮肤：“你找死？”
岚胤却不躲不闪，反而笑了：“公子舍得杀本王吗？本王若死，这五万大军，三千工匠，还有那些正在锻造的兵器……会如何？”
他声音压低，只有三人能听见：“他们会立刻起兵，攻向凤吟边境。届时战火燃起，生灵涂炭——公子忍心吗？”
千念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岚胤看在眼里，笑容更深：“公子心善，不忍百姓受苦。那不如……与本王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公子留下来，陪本王三日。”岚胤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三日后，本王放穆歌平安离开。并且……承诺三年内，不犯凤吟边境。”
千念瞳孔骤缩。
穆歌厉声道：“千念，不可！”
岚胤却看向穆歌，笑道：“千念…原来这就是公子的名字啊…穆卿急什么？这是本王与公子的交易。公子若…应了，你便能平安归国，凤吟也能得三年太平。这笔买卖，不亏。”
他重新看向千念，声音充满诱惑：“如何？三日换三年，很划算吧？而且这三日，本王必定以礼相待，绝不会委屈了公子。”
千念沉默着。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粉色的眸子里，思绪翻涌。
殿外，守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千念闯入的消息已经传开，大批士兵正在赶来。
时间紧迫。
岚胤好整以暇地看着千念，仿佛笃定他会答应。
穆歌心急如焚，正要开口，千念却忽然动了。
他收起长剑，声音平静无波：“好，我答应你。”
“千念！”穆歌厉喝。
千念却看向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温柔：“穆歌，你先回去。三日后，我自会去找你。”
“不行！”穆歌冲上前，却被岚胤的侍卫拦住。
岚胤笑道：“穆卿，这是公子自己的选择。你何必强人所难？”
他走到千念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面具：“既然答应了，这面具……可否摘了？”
千念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三日后，若你守信，我自会以真面目见你。”
岚胤也不恼，反而更兴奋了：“好，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这三日，公子就住在……”
“我要住他隔壁。”千念打断他，指向穆歌，“你若想我安心留下，便让他也住在这里。”
岚胤挑眉：“穆卿也要留下？”
“是。”千念声音坚定，“他在，我在。”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依你！都依你！”
他转身吩咐曹公公：“去，将东暖阁收拾出来，给穆卿住。西暖阁……给公子住。”
“是。”
岚胤看向千念，眼中痴迷不减：“公子，三日后，本王等你摘下面具。”
千念没回答，只是看向穆歌，轻轻点了点头。
穆歌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知道，千念是为了他，才做出这样的妥协。
可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千念落入岚胤的魔掌？
但此刻，殿外已被重兵包围，他们身处险地，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从长计议。
岚胤满意地看着眼前一幕，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算计的光芒。
三日。
他有三日时间，让这位绝世美人……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永远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