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堑·囚笼(下)
东暖阁与西暖阁相邻，中间只隔一道雕花月洞门。
两处皆是宫殿中位置最好的房间，推开窗便能俯瞰整个盆地，但此刻，这绝佳的视野却成了最沉重的囚笼。
穆歌站在东暖阁窗边，望着窗外校场上操练的士兵。那些士兵训练有素，阵法娴熟，显然不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更远处，工坊里的高炉日夜不息，锻造声叮当不绝，显然是在赶制兵器。
湘国的军备，远超他的想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穆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太冲动了。”他低声道。
千念走到他身侧，摘下面具。银发在午后阳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粉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神色平静：“我不来，你走不出这里。”
“我可以周旋。”穆歌转身看他，“岚胤暂时不敢动我。”
“暂时。”千念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你可知他昨夜派人潜入驿馆，在房中下了迷香？”
穆歌一怔：“什么？”
“是‘百日醉’。”千念淡淡道，“无色无味，吸入后百日之内内力渐失，最后沦为废人。若非我发现得早，此刻你与白岳轼、月离，都已中招。”
穆歌心头一凛。岚胤果然歹毒，表面客气，暗地里却下此毒手。
“所以你必须走。”千念看着他，“岚胤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他既对你下手，便不会留情。我留下，他至少会有所顾忌。”
“那你呢？”穆歌握住他的手，“你留下，他会放过你？”
千念沉默片刻，才道：“他奈何不了我。”
“你太小看岚胤了。”穆歌摇头，“他或许奈何不了你的武力，但他有的是手段折磨人。你看他宫中那些‘美人’，哪个不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千念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穆歌，我是魔尊，并非凡人。岚胤若敢动我，我便让这湘国……血流成河。”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诛心。
穆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是何等身份——东城千念，魔族下一任魔尊，活了上万年的存在。
岚胤再疯狂，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可即便如此，穆歌还是无法安心。
“千念，”他低声道，“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为了我妥协。若岚胤逼迫你，你就……”
“我就杀了他。”千念接话，语气理所当然，“你放心，我有分寸。”
穆歌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穆大人，王上请您去前厅用膳。”是曹公公的声音。
穆歌与千念对视一眼。千念重新戴上面具，低声道：“去吧，小心。”
前厅设在主殿旁侧，布置得奢华至极。长桌上摆满珍馐美味，岚胤已坐在主位，见穆歌进来，含笑招呼：“穆卿来了，快请坐。”
穆歌在客位坐下。厅中只有他们两人，侍立的宫女太监都退到了门外。
“千念公子呢？”岚胤问。
“他说不饿。”穆歌淡淡道。
岚胤也不在意，亲自为穆歌斟酒：“这是湘国特产的‘桃花酿’，取初春第一茬桃花酿制，埋在地下三年方成。穆卿尝尝。”
酒色澄澈，泛着淡淡的桃花香。穆歌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放在鼻下轻嗅：“好酒。”
“穆卿不喝？”岚胤挑眉。
“臣酒量浅，怕醉了误事。”穆歌放下酒杯，“湘王美意，心领了。”
岚胤也不勉强，自顾自饮了一杯，才道：“穆卿对今日所见，有何感想？”
穆歌抬眼看他：“湘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那臣便直言了。”穆歌坐直身子，神色肃然，“湘王在天堑山脉私建兵营，铸造兵器，训练大军，已是谋逆之举。此事若传回凤吟，天子震怒，湘国恐有灭顶之灾。”
岚胤把玩着酒杯，笑容不变：“穆卿觉得，龙泽敢动湘国吗？”
“湘王何出此言？”
“凤吟如今内忧外患，太后与天子不和，朝中党争不断，边境又有苍狼部虎视眈眈。”岚胤眼中闪过精光，“此时若对湘国用兵，必是两败俱伤。龙泽……赌不起。”
他说得没错。穆歌心中暗叹，岚胤对凤吟局势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但湘王也莫要忘了，”穆歌缓缓道，“凤吟虽内忧外患，但国力仍是湘国数倍。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湘国……必亡。”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穆卿说得对。所以本王才要请穆卿帮个忙。”
“什么忙？”
“请穆卿回凤吟后，替本王美言几句。”岚胤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穆歌，“就说湘国练兵，是为助凤吟抵御外敌；铸造兵器，是为加强边防。至于行宫……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绝无他意。”
穆歌心中冷笑。这般说辞，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湘王觉得，陛下会信吗？”
“信不信，就看穆卿如何说了。”岚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穆卿若肯帮忙，本王必有重谢。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甚至……湘国的半壁江山，本王都可以给你。”
又是这套说辞。穆歌摇头：“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岚胤眼神冷了下来。
“是不敢，也是不愿。”穆歌迎上他的目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欺君罔上之事，臣做不来。”
岚胤盯着他，良久，忽然靠回椅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忠君之事！”他笑够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穆歌，你可知本王最讨厌什么人？”
“不知。”
“就是你们这种自诩忠义，实则迂腐不堪的人。”岚胤声音冰冷，“什么君君臣臣，什么忠孝节义，不过是统治者用来愚弄百姓的幌子。这世上，只有权力和力量才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你看那些士兵，他们为什么效忠本王？不是因为本王是什么天命所归，而是因为本王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前程。”
他转身，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狂热的光：“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忠诚，都可以用利益收买。收买不了，只是筹码不够。”
穆歌也站起身：“湘王此言差矣。这世上确实有重利轻义之人，但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君子。湘王以己度人，未免太小看天下人了。”
“君子？”岚胤嗤笑，“穆卿说的君子，是指白岳轼那种伪君子，还是指你这种……为了所谓情义，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
他走到穆歌面前，两人距离极近：“穆卿，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穆歌答得干脆。
岚胤眼中闪过杀意。但他很快又笑了，那笑容妖异得令人心寒。
“好，既然穆卿如此固执，那本王也不强求。”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曹公公应声而入。
“带穆卿回去休息。”岚胤淡淡道，“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他踏出东暖阁半步。”
这是要软禁了。
穆歌神色不变，只深深看了岚胤一眼，转身随曹公公离开。
岚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赏、恼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遗憾。
“可惜了……”他低声自语，“这般人才，若是能为本王所用……”
但他很快又摇头，眼中重新燃起狂热：“不过没关系。有那位银发美人在，便够了。”
他转身，看向西暖阁的方向。
那里，有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他一定要得到。
不惜一切代价。
西暖阁内，千念站在窗边，粉色的眸子望着远处山峦。他耳力极佳，前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穆歌拒绝了岚胤。
他并不意外。若是穆歌答应了，反倒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穆歌回来了。千念没有回头，直到穆歌走到他身侧。
“被软禁了？”千念问。
“嗯。”穆歌苦笑，“接下来，怕是要吃苦头了。”
千念转头看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怕吗？”
“怕。”穆歌坦然，“但不是怕吃苦，是怕你……”
“我没事。”千念打断他，“岚胤不敢动我。”
“为何如此笃定？”
千念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感觉到，这山中……有东西。”
穆歌神色一凛：“什么东西？”
“不知道。”千念摇头，“但气息很熟悉，像是……魔气，却又不太一样。更古老，更混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岚胤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穆歌心头一震。岚胤与魔气有关？难道湘国背后，有魔族势力支持？
“所以我才答应留下。”千念淡淡道，“我要查清楚，这山中到底藏着什么，岚胤又是什么来历。”
穆歌握紧他的手：“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查。”千念看向他，“穆歌，这或许不只是湘国与凤吟的争端。若真与魔族有关，甚至与更古老的存在有关……那便是四界的大事。”
穆歌沉默了。他知道千念说得对。若湘国背后真有魔族势力，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千念望向窗外，“等岚胤自己露出马脚。他既对我有兴趣，便不会让我闲着。这三日，他定会想方设法接近我，试探我。届时，我便能探他的底。”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曹公公的声音：“公子，王上请您去后山温泉。说是……请您品茶赏景。”
来了。
千念与穆歌对视一眼。
“小心。”穆歌低声道。
千念点点头，戴上面具，推门而出。
门外，曹公公躬身等候，身后跟着四名宫女，手中捧着崭新的衣物、茶具。
“公子请随老奴来。”
千念跟着曹公公穿过长廊，来到宫殿后方。那里有一处天然温泉，四周用白玉栏杆围起，池边种着奇花异草，雾气氤氲，恍若仙境。
岚胤已等在池边。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长袍，长发披散，赤足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茶具，炭火正旺。
见千念来了，岚胤含笑招手：“公子来了，快请坐。”
千念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矮几，能清楚看到岚胤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的痴迷。
“公子可喜欢茶？”岚胤一边煮茶，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本王这里有些雪山云雾，是托人从北疆高价购得的，一年产量不过数斤。”
千念心中微动。雪山云雾确实是好茶，产自北疆雪山顶峰，极为难得。但这茶在人间虽稀有，在魔界却不算什么。
岚胤用此茶待客，可见其奢靡，却也暴露了他对四界之事所知有限——真正的魔族贵族，绝不会拿雪山云雾当稀罕物。
“湘王费心了。”千念淡淡道，并未碰那杯茶。
岚胤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杯，才道：“公子气质非凡，银发粉瞳，实乃本王生平仅见。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
“闲云野鹤，不足挂齿。”千念声音平静。
“闲云野鹤？”岚胤轻笑，“公子何必自谦。昨夜公子闯入宫中，一击击退刺客，那般身手，岂是寻常人所有？”
他抬眼，眸子直视千念：“公子既然不愿透露来历，那本王便猜一猜如何？”
千念没说话。
岚胤放下茶杯，指尖轻叩矮几：“公子这般姿容，这般身手，又对穆歌如此维护……莫非是凤吟国那位经常出现保护他的妖族人士？”
千念心中冷笑。岚胤果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湘王，虽野心勃勃，但对四界之事了解甚浅。
“湘王猜错了。”千念缓缓道，“我与那鹿妖并无瓜葛。”
“哦？”岚胤挑眉，“那公子为何对穆歌如此上心？本王看你们二人……关系匪浅啊。”
这话说得暧昧。千念面具下的眉头微蹙：“穆歌是在下的朋友。朋友有难，自当相助。”
“只是朋友？”岚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可本王怎么觉得，公子看穆歌的眼神……不太一样呢？”
千念握紧了袖中的手。岚胤虽不知他的身份，但观察力倒是敏锐。
“湘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好，痛快。”岚胤笑了，“那本王就直说了——公子，本王对你一见倾心。只要你愿意留在本王身边，本王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甚至……放穆歌平安离开，本王都可以做到。”
又是这套说辞。千念心中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湘王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江湖人士，岂敢高攀。”
“江湖人士？”岚胤摇头，“公子太谦虚了。本王虽不知公子具体来历，但能感觉到，公子绝非池中物。这般人物，就该站在高处，受万人景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狂热：“而本王，可以给公子这样的舞台。湘国虽小，但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番霸业。届时，公子便是与本王并肩之人，享无尽尊荣。”
千念看着他，终于明白岚胤的野心从何而来。
那不是源于什么古老血脉的传承，而是纯粹的个人欲望——对权力的渴望，对美丽的占有欲，对掌控一切的病态执着。
“湘王志向远大。”千念缓缓道，“但在下闲散惯了，对权势并无兴趣。”
“那对什么有兴趣？”岚胤追问，“美人？珍宝？还是……穆歌？”
千念眼神一冷。
岚胤却笑了：“被本王说中了？公子果然对穆歌有情。只可惜啊……穆歌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是君臣大义。公子这般深情，怕是终究要错付。”
“这就不劳湘王费心了。”千念声音冰冷。
“怎能不费心？”岚胤站起身，走到千念面前，“本王最见不得美人伤心。公子这般人物，就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而不是为了一段无望的感情黯然神伤。”
他伸手，想碰千念的面具：“摘下面具，让本王看看你的真容。若你愿意，本王可以给你比穆歌更好的——全心全意的宠爱，独一无二的尊荣。”
千念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岚胤也不恼，反而更兴奋了：“公子还是不愿？也罢，本王不急。三日之约才刚开始，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望向温泉蒸腾的雾气，声音飘渺：“公子可知，本王为何要修建这座行宫，训练这支大军？”
千念沉默。
“因为本王不甘。”岚胤声音转冷，“不甘屈居人下，不甘永远活在凤吟的阴影里。湘国虽小，但本王有雄心，有能力，凭什么要一辈子向龙泽低头？”
他转身，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本王要湘国独立，要凤吟承认本王的地位。”
千念看着他，终于完全确认——岚胤所做的一切，都源于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美”的病态执念。
“所以你私造兵器，训练大军，是想与凤吟开战？”
“是。”岚胤答得干脆，“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未到，本王还需积蓄力量。所以……”
他看向千念，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公子，若你愿助本王，待本王成就大业之日，你便是湘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届时，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包括穆歌的自由。”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千念看着眼前这个疯子，忽然觉得可悲又可恨。
“湘王，”他缓缓道，“你可知，这世上有种东西，比权力和力量更强大？”
“何物？”
“人心。”千念一字一句道，“你或许能用武力征服城池，但永远征服不了人心。没有人心支持的权力，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即倒。”
岚胤脸色沉了下来：“公子这是……拒绝了？”
“是。”千念答得干脆。
岚胤盯着他，良久，忽然又笑了：“好，好。既然公子如此固执，那本王也不勉强。只是……”
他声音转冷：“公子既入了本王的局，便别想轻易脱身。三日之后，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留下来。”
他拍了拍手，四名黑衣侍卫从暗处现身，将千念团团围住。
“带公子回去休息。”岚胤淡淡道，“好生伺候着。”
千念扫了侍卫一眼，没有反抗，转身离开。
岚胤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美人……”他低声自语，“你逃不掉的。这盘棋，本王……赢定了。”
温泉雾气氤氲，将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而远处的东暖阁内，穆歌站在窗边，望着千念被侍卫护送回来的身影，心头沉重。
三日之约，才刚开始。
两处皆是宫殿中位置最好的房间，推开窗便能俯瞰整个盆地，但此刻，这绝佳的视野却成了最沉重的囚笼。
穆歌站在东暖阁窗边，望着窗外校场上操练的士兵。那些士兵训练有素，阵法娴熟，显然不是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更远处，工坊里的高炉日夜不息，锻造声叮当不绝，显然是在赶制兵器。
湘国的军备，远超他的想象。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穆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太冲动了。”他低声道。
千念走到他身侧，摘下面具。银发在午后阳光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粉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神色平静：“我不来，你走不出这里。”
“我可以周旋。”穆歌转身看他，“岚胤暂时不敢动我。”
“暂时。”千念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你可知他昨夜派人潜入驿馆，在房中下了迷香？”
穆歌一怔：“什么？”
“是‘百日醉’。”千念淡淡道，“无色无味，吸入后百日之内内力渐失，最后沦为废人。若非我发现得早，此刻你与白岳轼、月离，都已中招。”
穆歌心头一凛。岚胤果然歹毒，表面客气，暗地里却下此毒手。
“所以你必须走。”千念看着他，“岚胤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他既对你下手，便不会留情。我留下，他至少会有所顾忌。”
“那你呢？”穆歌握住他的手，“你留下，他会放过你？”
千念沉默片刻，才道：“他奈何不了我。”
“你太小看岚胤了。”穆歌摇头，“他或许奈何不了你的武力，但他有的是手段折磨人。你看他宫中那些‘美人’，哪个不是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千念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穆歌，我是魔尊，并非凡人。岚胤若敢动我，我便让这湘国……血流成河。”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诛心。
穆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是何等身份——东城千念，魔族下一任魔尊，活了上万年的存在。
岚胤再疯狂，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可即便如此，穆歌还是无法安心。
“千念，”他低声道，“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为了我妥协。若岚胤逼迫你，你就……”
“我就杀了他。”千念接话，语气理所当然，“你放心，我有分寸。”
穆歌还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穆大人，王上请您去前厅用膳。”是曹公公的声音。
穆歌与千念对视一眼。千念重新戴上面具，低声道：“去吧，小心。”
前厅设在主殿旁侧，布置得奢华至极。长桌上摆满珍馐美味，岚胤已坐在主位，见穆歌进来，含笑招呼：“穆卿来了，快请坐。”
穆歌在客位坐下。厅中只有他们两人，侍立的宫女太监都退到了门外。
“千念公子呢？”岚胤问。
“他说不饿。”穆歌淡淡道。
岚胤也不在意，亲自为穆歌斟酒：“这是湘国特产的‘桃花酿’，取初春第一茬桃花酿制，埋在地下三年方成。穆卿尝尝。”
酒色澄澈，泛着淡淡的桃花香。穆歌端起酒杯，却未饮，只是放在鼻下轻嗅：“好酒。”
“穆卿不喝？”岚胤挑眉。
“臣酒量浅，怕醉了误事。”穆歌放下酒杯，“湘王美意，心领了。”
岚胤也不勉强，自顾自饮了一杯，才道：“穆卿对今日所见，有何感想？”
穆歌抬眼看他：“湘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那臣便直言了。”穆歌坐直身子，神色肃然，“湘王在天堑山脉私建兵营，铸造兵器，训练大军，已是谋逆之举。此事若传回凤吟，天子震怒，湘国恐有灭顶之灾。”
岚胤把玩着酒杯，笑容不变：“穆卿觉得，龙泽敢动湘国吗？”
“湘王何出此言？”
“凤吟如今内忧外患，太后与天子不和，朝中党争不断，边境又有苍狼部虎视眈眈。”岚胤眼中闪过精光，“此时若对湘国用兵，必是两败俱伤。龙泽……赌不起。”
他说得没错。穆歌心中暗叹，岚胤对凤吟局势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但湘王也莫要忘了，”穆歌缓缓道，“凤吟虽内忧外患，但国力仍是湘国数倍。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湘国……必亡。”
岚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穆卿说得对。所以本王才要请穆卿帮个忙。”
“什么忙？”
“请穆卿回凤吟后，替本王美言几句。”岚胤灰蓝色的眸子直视穆歌，“就说湘国练兵，是为助凤吟抵御外敌；铸造兵器，是为加强边防。至于行宫……不过是本王的一点小爱好，绝无他意。”
穆歌心中冷笑。这般说辞，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湘王觉得，陛下会信吗？”
“信不信，就看穆卿如何说了。”岚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穆卿若肯帮忙，本王必有重谢。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甚至……湘国的半壁江山，本王都可以给你。”
又是这套说辞。穆歌摇头：“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愿？”岚胤眼神冷了下来。
“是不敢，也是不愿。”穆歌迎上他的目光，“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欺君罔上之事，臣做不来。”
岚胤盯着他，良久，忽然靠回椅背，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忠君之事！”他笑够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穆歌，你可知本王最讨厌什么人？”
“不知。”
“就是你们这种自诩忠义，实则迂腐不堪的人。”岚胤声音冰冷，“什么君君臣臣，什么忠孝节义，不过是统治者用来愚弄百姓的幌子。这世上，只有权力和力量才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你看那些士兵，他们为什么效忠本王？不是因为本王是什么天命所归，而是因为本王能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前程。”
他转身，灰蓝色的眸子里闪着狂热的光：“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忠诚，都可以用利益收买。收买不了，只是筹码不够。”
穆歌也站起身：“湘王此言差矣。这世上确实有重利轻义之人，但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君子。湘王以己度人，未免太小看天下人了。”
“君子？”岚胤嗤笑，“穆卿说的君子，是指白岳轼那种伪君子，还是指你这种……为了所谓情义，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傻子？”
他走到穆歌面前，两人距离极近：“穆卿，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穆歌答得干脆。
岚胤眼中闪过杀意。但他很快又笑了，那笑容妖异得令人心寒。
“好，既然穆卿如此固执，那本王也不强求。”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
曹公公应声而入。
“带穆卿回去休息。”岚胤淡淡道，“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他踏出东暖阁半步。”
这是要软禁了。
穆歌神色不变，只深深看了岚胤一眼，转身随曹公公离开。
岚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欣赏、恼怒、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遗憾。
“可惜了……”他低声自语，“这般人才，若是能为本王所用……”
但他很快又摇头，眼中重新燃起狂热：“不过没关系。有那位银发美人在，便够了。”
他转身，看向西暖阁的方向。
那里，有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风景。
他一定要得到。
不惜一切代价。
西暖阁内，千念站在窗边，粉色的眸子望着远处山峦。他耳力极佳，前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穆歌拒绝了岚胤。
他并不意外。若是穆歌答应了，反倒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穆歌回来了。千念没有回头，直到穆歌走到他身侧。
“被软禁了？”千念问。
“嗯。”穆歌苦笑，“接下来，怕是要吃苦头了。”
千念转头看他，粉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怕吗？”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怕。”穆歌坦然，“但不是怕吃苦，是怕你……”
“我没事。”千念打断他，“岚胤不敢动我。”
“为何如此笃定？”
千念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感觉到，这山中……有东西。”
穆歌神色一凛：“什么东西？”
“不知道。”千念摇头，“但气息很熟悉，像是……魔气，却又不太一样。更古老，更混沌。”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岚胤身上，也有类似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穆歌心头一震。岚胤与魔气有关？难道湘国背后，有魔族势力支持？
“所以我才答应留下。”千念淡淡道，“我要查清楚，这山中到底藏着什么，岚胤又是什么来历。”
穆歌握紧他的手：“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查。”千念看向他，“穆歌，这或许不只是湘国与凤吟的争端。若真与魔族有关，甚至与更古老的存在有关……那便是四界的大事。”
穆歌沉默了。他知道千念说得对。若湘国背后真有魔族势力，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等。”千念望向窗外，“等岚胤自己露出马脚。他既对我有兴趣，便不会让我闲着。这三日，他定会想方设法接近我，试探我。届时，我便能探他的底。”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曹公公的声音：“公子，王上请您去后山温泉。说是……请您品茶赏景。”
来了。
千念与穆歌对视一眼。
“小心。”穆歌低声道。
千念点点头，戴上面具，推门而出。
门外，曹公公躬身等候，身后跟着四名宫女，手中捧着崭新的衣物、茶具。
“公子请随老奴来。”
千念跟着曹公公穿过长廊，来到宫殿后方。那里有一处天然温泉，四周用白玉栏杆围起，池边种着奇花异草，雾气氤氲，恍若仙境。
岚胤已等在池边。他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长袍，长发披散，赤足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摆着茶具，炭火正旺。
见千念来了，岚胤含笑招手：“公子来了，快请坐。”
千念在他对面坐下，隔着矮几，能清楚看到岚胤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的痴迷。
“公子可喜欢茶？”岚胤一边煮茶，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本王这里有些雪山云雾，是托人从北疆高价购得的，一年产量不过数斤。”
千念心中微动。雪山云雾确实是好茶，产自北疆雪山顶峰，极为难得。但这茶在人间虽稀有，在魔界却不算什么。
岚胤用此茶待客，可见其奢靡，却也暴露了他对四界之事所知有限——真正的魔族贵族，绝不会拿雪山云雾当稀罕物。
“湘王费心了。”千念淡淡道，并未碰那杯茶。
岚胤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杯，才道：“公子气质非凡，银发粉瞳，实乃本王生平仅见。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
“闲云野鹤，不足挂齿。”千念声音平静。
“闲云野鹤？”岚胤轻笑，“公子何必自谦。昨夜公子闯入宫中，一击击退刺客，那般身手，岂是寻常人所有？”
他抬眼，眸子直视千念：“公子既然不愿透露来历，那本王便猜一猜如何？”
千念没说话。
岚胤放下茶杯，指尖轻叩矮几：“公子这般姿容，这般身手，又对穆歌如此维护……莫非是凤吟国那位经常出现保护他的妖族人士？”
千念心中冷笑。岚胤果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湘王，虽野心勃勃，但对四界之事了解甚浅。
“湘王猜错了。”千念缓缓道，“我与那鹿妖并无瓜葛。”
“哦？”岚胤挑眉，“那公子为何对穆歌如此上心？本王看你们二人……关系匪浅啊。”
这话说得暧昧。千念面具下的眉头微蹙：“穆歌是在下的朋友。朋友有难，自当相助。”
“只是朋友？”岚胤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可本王怎么觉得，公子看穆歌的眼神……不太一样呢？”
千念握紧了袖中的手。岚胤虽不知他的身份，但观察力倒是敏锐。
“湘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好，痛快。”岚胤笑了，“那本王就直说了——公子，本王对你一见倾心。只要你愿意留在本王身边，本王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金银财宝，权势地位，甚至……放穆歌平安离开，本王都可以做到。”
又是这套说辞。千念心中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湘王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江湖人士，岂敢高攀。”
“江湖人士？”岚胤摇头，“公子太谦虚了。本王虽不知公子具体来历，但能感觉到，公子绝非池中物。这般人物，就该站在高处，受万人景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狂热：“而本王，可以给公子这样的舞台。湘国虽小，但假以时日，必能成就一番霸业。届时，公子便是与本王并肩之人，享无尽尊荣。”
千念看着他，终于明白岚胤的野心从何而来。
那不是源于什么古老血脉的传承，而是纯粹的个人欲望——对权力的渴望，对美丽的占有欲，对掌控一切的病态执着。
“湘王志向远大。”千念缓缓道，“但在下闲散惯了，对权势并无兴趣。”
“那对什么有兴趣？”岚胤追问，“美人？珍宝？还是……穆歌？”
千念眼神一冷。
岚胤却笑了：“被本王说中了？公子果然对穆歌有情。只可惜啊……穆歌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是君臣大义。公子这般深情，怕是终究要错付。”
“这就不劳湘王费心了。”千念声音冰冷。
“怎能不费心？”岚胤站起身，走到千念面前，“本王最见不得美人伤心。公子这般人物，就该被捧在手心里呵护，而不是为了一段无望的感情黯然神伤。”
他伸手，想碰千念的面具：“摘下面具，让本王看看你的真容。若你愿意，本王可以给你比穆歌更好的——全心全意的宠爱，独一无二的尊荣。”
千念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岚胤也不恼，反而更兴奋了：“公子还是不愿？也罢，本王不急。三日之约才刚开始，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望向温泉蒸腾的雾气，声音飘渺：“公子可知，本王为何要修建这座行宫，训练这支大军？”
千念沉默。
“因为本王不甘。”岚胤声音转冷，“不甘屈居人下，不甘永远活在凤吟的阴影里。湘国虽小，但本王有雄心，有能力，凭什么要一辈子向龙泽低头？”
他转身，灰蓝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本王要湘国独立，要凤吟承认本王的地位。”
千念看着他，终于完全确认——岚胤所做的一切，都源于对权力的渴望和对“美”的病态执念。
“所以你私造兵器，训练大军，是想与凤吟开战？”
“是。”岚胤答得干脆，“但不是现在。现在时机未到，本王还需积蓄力量。所以……”
他看向千念，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公子，若你愿助本王，待本王成就大业之日，你便是湘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届时，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包括穆歌的自由。”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千念看着眼前这个疯子，忽然觉得可悲又可恨。
“湘王，”他缓缓道，“你可知，这世上有种东西，比权力和力量更强大？”
“何物？”
“人心。”千念一字一句道，“你或许能用武力征服城池，但永远征服不了人心。没有人心支持的权力，不过是空中楼阁，一推即倒。”
岚胤脸色沉了下来：“公子这是……拒绝了？”
“是。”千念答得干脆。
岚胤盯着他，良久，忽然又笑了：“好，好。既然公子如此固执，那本王也不勉强。只是……”
他声音转冷：“公子既入了本王的局，便别想轻易脱身。三日之后，无论你愿不愿意，都得留下来。”
他拍了拍手，四名黑衣侍卫从暗处现身，将千念团团围住。
“带公子回去休息。”岚胤淡淡道，“好生伺候着。”
千念扫了侍卫一眼，没有反抗，转身离开。
岚胤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美人……”他低声自语，“你逃不掉的。这盘棋，本王……赢定了。”
温泉雾气氤氲，将他的身影渐渐模糊。
而远处的东暖阁内，穆歌站在窗边，望着千念被侍卫护送回来的身影，心头沉重。
三日之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