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血泪与遗忘
贺兰辞跪在血肉之屏前，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
她的膝盖深深陷入焦黑的泥土中，硌出刺骨的疼痛，可她浑然不觉。她盯着那张在最后一刻依然带着温和笑容的脸，盯着那只与青蛇虚影紧紧相扣的手。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凤吟国的西市口。
在西市口，有个地痞欺辱一个卖荷包的瞎眼老妪，是白岳轼出手相助。她将此事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凤吟国白家的嫡子，礼部尚书白昊的独子。
再后来，月离出现了。
那个小青蛇，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叫他“岳轼”，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满是依赖与仰慕。
而白岳轼看向月离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宠溺，那种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面前的珍视——
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是她永远得不到的。
那一刻，贺兰辞终于明白，什么叫“一厢情愿”。
可她放不下。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就足够了。哪怕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哪怕他永远只把她当成一个偶尔同席的陌生人。
她躲在暗处，默默守着他。
他给她的信上说:若有来世，愿与你做知己，不做陌路。
来世。
他以为会有来世。
可他就这样……把自己献祭了。
连魂魄都永远困在这道屏障里，永远无法转世，永远无法来世。
贺兰辞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重一万倍。
“岳轼……”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可屏障里的虚影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与青蛇虚影手牵着手，脸上带着最后一刻释然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好什么好？！
贺兰辞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那道淡褐色的人形。
“你死了！”她嘶声吼道，“你死了你知道吗！？魂魄永远困在这里，永远不能转世，永远不能再入轮回——这叫好吗？！这叫哪里好？！”
屏障依旧沉默。
只有三色光华轻轻流转，像温柔的叹息。
贺兰辞浑身剧烈颤抖。她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指甲一根根断裂，鲜血与焦土混在一起，在掌心揉成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濒死的呓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忘记你吗？”
“你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说……来世做知己……”
她忽然仰起头，发出无声的嘶喊。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泪水和着脸上的血污，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跪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的墓碑。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灰烬与尘埃，从她身边掠过，带不走任何悲伤。
然后——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哭泣而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什么点燃的赤红。那红色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占据整个眼球，让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妖异而可怖。
贺兰辞缓缓抬起头，盯着屏障里的淡褐色虚影，又缓缓转向不远处那两块神力结晶——一块封着岚胤，一块封着梅尧臣。
就是他们。
就是这两个人，策划了这场浩劫。
就是他们，让四十万无辜者变成傀儡。
就是他们，逼得白岳轼走上绝路。
她的指甲刺得更深了，暗红色的血从掌心涌出，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焦土中，发出“嗤嗤”的轻响。
她要报仇。
她要让这两个人……血债血偿。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可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贺兰辞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穆歌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狼狈，比任何人都虚弱。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贺姑娘。”穆歌开口，声音沙哑，“别去。”
贺兰辞盯着他，赤红的眼瞳里满是疯狂与质疑:
“他死了！白岳轼死了！你让我别去？！”
“我知道。”穆歌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亲眼看着他……化作虚影，融入这道屏障。”
贺兰辞浑身一颤。
“你看到屏障里那八十九道虚影了吗？”穆歌继续说，目光转向那道三色光壁，“最中央那道淡褐色的，是他。旁边那道青色的，是月离。周围的八十七道，是白家的子弟和家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用血肉，用魂魄，用永世不得转世的代价……筑起这道屏障，挡住了四十万傀儡，守住了身后这片土地。”
“这是他们的选择。”
“这是他们的……道。”
贺兰辞死死盯着他，赤瞳里的火焰在剧烈摇曳。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看着杀他的人活着，看着他永远困在这里，看着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穆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指向屏障里的那两道虚影。
“你看看他们。”
贺兰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屏障内，青蛇与淡褐色人形手牵着手，静静地悬浮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青蛇虚影微微侧头，似乎在“看”着身边的人形；人形虚影同样微微低头，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们在一起。
即使困在这里，即使永世不得转世，他们……在一起。
“岳轼最后跟我说的话，”穆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说，月离做了那个决定，他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所以他也去了。”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只是因为……月离在那里。”
“仅此而已。”
贺兰辞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她盯着屏障里的两道虚影，盯着他们紧握的手，盯着他们脸上那种即使在死亡后依然不曾消散的温柔。
月离在那里。
所以他去了。
赤红的火焰，在贺兰辞的瞳孔深处，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忽然笑了。
笑容惨烈而绝望，像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穆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仇恨火焰被悲伤浇灭，看着她从疯狂的边缘一点一点被拉回。
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擅长的是算计，是布局，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可面对一个心碎的人，面对一段永远无法圆满的单恋，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这样站着。
静静地看着。
不让她一个人。
贺兰辞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久到风从温煦变得冰凉，久到双腿彻底麻木，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然后，她缓缓起身。
赤红色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只剩眼角的血丝，还残留着方才疯狂过的痕迹。她最后看了一眼屏障里的那道淡褐色虚影，轻轻说了一句话:
“岳轼……如果有来世，我不做你的知己。”
“我要做……再也不认识你的人。”
“那样……就不会疼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远。
没有回头。
穆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残破的城墙后，久久不语。
“穆公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歌转身，看到楚澜君站在不远处。
这位神族贵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凡人衣物，略显宽大，却依然掩不住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神圣气息。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大半，看起来恢复了不少。
“楚公子，”穆歌微微颔首，“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楚澜君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道血肉之屏，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敬意，“倒是你，凡人之躯，撑到此刻……殊为不易。”
穆歌苦笑:“神君过誉。”
楚澜君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石。玉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隐约可见内部有一枚微小的太阳神纹在缓缓旋转。
“这是我用最后一点神力凝聚的‘护身符’。”楚澜君将玉石递给他，“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危急时刻，可护你三次。”
穆歌一怔，没有伸手去接:“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楚澜君打断他，将玉石塞进他手中，“我回神界后，至少要闭关百年才能完全康复。这期间若你有难，我无法来援。这个……算是补偿。”
穆歌沉默片刻，终于收下:“多谢，不是九遥公子一切可都好？”
楚澜君微微一笑：“他一切都好，烦劳穆公子记挂。”
“物是人非，此次多亏楚公子，穆歌在此谢过了。”他深深的朝他鞠了一躬。
楚澜君将他扶起：“穆公子不必客气。”他起身时，夕阳在他金色的瞳孔里投下温暖的余晖，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我要走了。”他说。
穆歌抱拳:“保重，我们有缘定会再见。”
“你也是。”楚澜君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还有……帮我向那个魔族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楚澜君微微一笑，“他那最后一击，不错。”
穆歌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一定带到。”
楚澜君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血肉之屏，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却透着顽强生机的土地，然后——
他抬手，在身前划出一道金色的空间裂缝。
裂缝缓缓扩大，里面隐约可见一片光芒璀璨的、仿佛由纯白光晕构成的世界。
神界。
楚澜君一步踏入。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金色的光芒逐渐消散。
穆歌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玉石。
神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是一道永远流动的光河。
河水由纯粹的法则之力构成，每一缕光丝都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奥秘。
楚澜君走在光河上，如履平地。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光河中央，周围的光团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开，在他身周三丈之内形成一片绝对的真空。
他穿着一袭红色长袍，衣摆处绣着银色的流云纹，在光河的映照下泛着神秘的微光。一头深红的长发未束，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处隐约可见点点星辉流转。
仅仅是背影，就让楚澜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警惕。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那人缓缓转身。
楚澜君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美丽的红色，仿佛蕴含着整个四界的星光。
那人微微一笑。
笑容如春风拂面，如月光照水。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山间清泉:
“楚澜君。”
楚澜君愣住了。
他认识自己？
可他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一丝疑惑从心头升起，他想开口问“你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时，那人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指尖温凉。
楚澜君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人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然后——
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
楚澜君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光河中央，周围依旧是无数飘浮的光团，远处依旧是神界入口那璀璨的光芒。
一切如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四周。
刚才……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可那记忆就像晨雾一样，越是想要抓住，越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将那片虚无的记忆，永远留在了光河之上。
她的膝盖深深陷入焦黑的泥土中，硌出刺骨的疼痛，可她浑然不觉。她盯着那张在最后一刻依然带着温和笑容的脸，盯着那只与青蛇虚影紧紧相扣的手。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凤吟国的西市口。
在西市口，有个地痞欺辱一个卖荷包的瞎眼老妪，是白岳轼出手相助。她将此事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凤吟国白家的嫡子，礼部尚书白昊的独子。
再后来，月离出现了。
那个小青蛇，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叫他“岳轼”，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他，满是依赖与仰慕。
而白岳轼看向月离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宠溺，那种恨不能将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面前的珍视——
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是她永远得不到的。
那一刻，贺兰辞终于明白，什么叫“一厢情愿”。
可她放不下。
她告诉自己，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就足够了。哪怕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哪怕他永远只把她当成一个偶尔同席的陌生人。
她躲在暗处，默默守着他。
他给她的信上说:若有来世，愿与你做知己，不做陌路。
来世。
他以为会有来世。
可他就这样……把自己献祭了。
连魂魄都永远困在这道屏障里，永远无法转世，永远无法来世。
贺兰辞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可她感觉不到疼——心里的疼，比这重一万倍。
“岳轼……”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
可屏障里的虚影没有任何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与青蛇虚影手牵着手，脸上带着最后一刻释然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好什么好？！
贺兰辞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瞳死死盯着那道淡褐色的人形。
“你死了！”她嘶声吼道，“你死了你知道吗！？魂魄永远困在这里，永远不能转世，永远不能再入轮回——这叫好吗？！这叫哪里好？！”
屏障依旧沉默。
只有三色光华轻轻流转，像温柔的叹息。
贺兰辞浑身剧烈颤抖。她双手死死攥着地上的泥土，指甲一根根断裂，鲜血与焦土混在一起，在掌心揉成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濒死的呓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忘记你吗？”
“你凭什么……”
“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说……来世做知己……”
她忽然仰起头，发出无声的嘶喊。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泪水和着脸上的血污，在她苍白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跪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的墓碑。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灰烬与尘埃，从她身边掠过，带不走任何悲伤。
然后——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因哭泣而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什么点燃的赤红。那红色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迅速占据整个眼球，让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妖异而可怖。
贺兰辞缓缓抬起头，盯着屏障里的淡褐色虚影，又缓缓转向不远处那两块神力结晶——一块封着岚胤，一块封着梅尧臣。
就是他们。
就是这两个人，策划了这场浩劫。
就是他们，让四十万无辜者变成傀儡。
就是他们，逼得白岳轼走上绝路。
她的指甲刺得更深了，暗红色的血从掌心涌出，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焦土中，发出“嗤嗤”的轻响。
她要报仇。
她要让这两个人……血债血偿。
她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可就在她即将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贺兰辞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穆歌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狼狈，比任何人都虚弱。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贺姑娘。”穆歌开口，声音沙哑，“别去。”
贺兰辞盯着他，赤红的眼瞳里满是疯狂与质疑:
“他死了！白岳轼死了！你让我别去？！”
“我知道。”穆歌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亲眼看着他……化作虚影，融入这道屏障。”
贺兰辞浑身一颤。
“你看到屏障里那八十九道虚影了吗？”穆歌继续说，目光转向那道三色光壁，“最中央那道淡褐色的，是他。旁边那道青色的，是月离。周围的八十七道，是白家的子弟和家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选择了这条路。用血肉，用魂魄，用永世不得转世的代价……筑起这道屏障，挡住了四十万傀儡，守住了身后这片土地。”
“这是他们的选择。”
“这是他们的……道。”
贺兰辞死死盯着他，赤瞳里的火焰在剧烈摇曳。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看着杀他的人活着，看着他永远困在这里，看着我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穆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指向屏障里的那两道虚影。
“你看看他们。”
贺兰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屏障内，青蛇与淡褐色人形手牵着手，静静地悬浮着。
他们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绝望，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青蛇虚影微微侧头，似乎在“看”着身边的人形；人形虚影同样微微低头，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他们在一起。
即使困在这里，即使永世不得转世，他们……在一起。
“岳轼最后跟我说的话，”穆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说，月离做了那个决定，他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所以他也去了。”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只是因为……月离在那里。”
“仅此而已。”
贺兰辞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她盯着屏障里的两道虚影，盯着他们紧握的手，盯着他们脸上那种即使在死亡后依然不曾消散的温柔。
月离在那里。
所以他去了。
赤红的火焰，在贺兰辞的瞳孔深处，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忽然笑了。
笑容惨烈而绝望，像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穆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仇恨火焰被悲伤浇灭，看着她从疯狂的边缘一点一点被拉回。
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擅长的是算计，是布局，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可面对一个心碎的人，面对一段永远无法圆满的单恋，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这样站着。
静静地看着。
不让她一个人。
贺兰辞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侧，久到风从温煦变得冰凉，久到双腿彻底麻木，再也感觉不到任何知觉。
然后，她缓缓起身。
赤红色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只剩眼角的血丝，还残留着方才疯狂过的痕迹。她最后看了一眼屏障里的那道淡褐色虚影，轻轻说了一句话:
“岳轼……如果有来世，我不做你的知己。”
“我要做……再也不认识你的人。”
“那样……就不会疼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踉跄着走远。
没有回头。
穆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残破的城墙后，久久不语。
“穆公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歌转身，看到楚澜君站在不远处。
这位神族贵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凡人衣物，略显宽大，却依然掩不住他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神圣气息。金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脸上的疲惫已经褪去大半，看起来恢复了不少。
“楚公子，”穆歌微微颔首，“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楚澜君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道血肉之屏，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敬意，“倒是你，凡人之躯，撑到此刻……殊为不易。”
穆歌苦笑:“神君过誉。”
楚澜君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石。玉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隐约可见内部有一枚微小的太阳神纹在缓缓旋转。
“这是我用最后一点神力凝聚的‘护身符’。”楚澜君将玉石递给他，“虽不能起死回生，但危急时刻，可护你三次。”
穆歌一怔，没有伸手去接:“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楚澜君打断他，将玉石塞进他手中，“我回神界后，至少要闭关百年才能完全康复。这期间若你有难，我无法来援。这个……算是补偿。”
穆歌沉默片刻，终于收下:“多谢，不是九遥公子一切可都好？”
楚澜君微微一笑：“他一切都好，烦劳穆公子记挂。”
“物是人非，此次多亏楚公子，穆歌在此谢过了。”他深深的朝他鞠了一躬。
楚澜君将他扶起：“穆公子不必客气。”他起身时，夕阳在他金色的瞳孔里投下温暖的余晖，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我要走了。”他说。
穆歌抱拳:“保重，我们有缘定会再见。”
“你也是。”楚澜君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还有……帮我向那个魔族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楚澜君微微一笑，“他那最后一击，不错。”
穆歌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一定带到。”
楚澜君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血肉之屏，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却透着顽强生机的土地，然后——
他抬手，在身前划出一道金色的空间裂缝。
裂缝缓缓扩大，里面隐约可见一片光芒璀璨的、仿佛由纯白光晕构成的世界。
神界。
楚澜君一步踏入。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闭合，金色的光芒逐渐消散。
穆歌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玉石。
神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是一道永远流动的光河。
河水由纯粹的法则之力构成，每一缕光丝都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奥秘。
楚澜君走在光河上，如履平地。
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光河中央，周围的光团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开，在他身周三丈之内形成一片绝对的真空。
他穿着一袭红色长袍，衣摆处绣着银色的流云纹，在光河的映照下泛着神秘的微光。一头深红的长发未束，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发梢处隐约可见点点星辉流转。
仅仅是背影，就让楚澜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警惕。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
那人缓缓转身。
楚澜君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美丽的红色，仿佛蕴含着整个四界的星光。
那人微微一笑。
笑容如春风拂面，如月光照水。
然后，他开口，声音清冽如山间清泉:
“楚澜君。”
楚澜君愣住了。
他认识自己？
可他不记得见过这个人。
一丝疑惑从心头升起，他想开口问“你是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面前时，那人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指尖温凉。
楚澜君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人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然后——
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
楚澜君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光河中央，周围依旧是无数飘浮的光团，远处依旧是神界入口那璀璨的光芒。
一切如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环顾四周。
刚才……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什么人，听到了什么话，可那记忆就像晨雾一样，越是想要抓住，越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将那片虚无的记忆，永远留在了光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