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战后余温

晨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下一地细碎的金箔。

穆歌靠在榻边,握着千念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

千念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阳光落在穆歌的侧脸上,勾勒出疲惫却温柔的轮廓。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却因为睡姿不对而微微渗血,染红了缠着的白布。眉头轻轻蹙着,即使在梦里也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千念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帐帘的缝隙移到穆歌的额头上,久到外面传来医官轻声吩咐换药的响动。

然后,他动了动手指。

穆歌猛地惊醒。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那双粉红色的瞳孔。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穆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死死盯着千念的眼睛,盯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眼眶忽然就红了。

千念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怎么……这副表情?”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可那语调里的温柔,却和从前一模一样。

穆歌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千念的额头上。

冰凉的肌肤贴着冰凉的肌肤。

“千念。”穆歌低声说,声音在颤抖,“你终于醒了。”

“嗯。”千念应了一声,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那只手依旧无力,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让你……担心了。”

穆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里的红色已经褪去大半。

他直起身,仔细端详千念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昏迷时好看了许多;胸口那道印记已经完全止血,正在缓慢愈合;呼吸平稳,眼神清明。

“还有哪里疼?”穆歌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千念想了想,认真道:“手。”

穆歌低头,这才注意到他右手上缠着的厚厚绷带。那是徒手握焚海枪枪尖留下的灼伤,掌心焦黑一片,指尖有几处深可见骨的裂痕。

穆歌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记得那一幕——千念从天而降,徒手握住那杆燃烧着龙焰的长枪,暗金色的火光在他掌心炸开,血肉焦糊的气味隔着百丈都能闻到。

“疼吗?”穆歌轻声问,指尖悬在那只手上方,不敢触碰。

千念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逢的欢喜:

“刚才疼。现在……不疼了。”

穆歌抬眼看他。

千念的粉瞳里映着他的脸,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穆歌忽然俯身,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浅,一触即分。

千念怔了怔,随即唇角弯起更大的弧度。

“这是奖励?”他问。

“这是惩罚。”穆歌说,声音有些哑,“惩罚你……差点永远离开我。”

千念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穆歌说的是什么——湘国驿馆分别时,他答应过“一定会回来”,答应过“好好活着”。可这次从天而降,几乎是以命换命。

“对不起。”千念轻声说,“下次不会了。”

穆歌盯着他:“还有下次?”

“……没了。”

“真的?”

千念认真想了想:“尽量。”

穆歌瞪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重新握住千念的手,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力道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千念。”他低声唤道。

“嗯?”

“你知道吗……”穆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这次你真的……那我该怎么办。”

千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穆歌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浅蓝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帐内昏黄的光:

“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管你醒不醒得来,我都会等。”

“一年,十年,一百年……哪怕等到我死,哪怕等到我来生。”

“我都会等。”

千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起噬心魔方里那三十六重幻境,想起那些无数次让他濒临崩溃的绝望画面。

那是穆歌。

是他在等自己。

是他在用生命燃烧那一缕缕跨越两界传递而来的力量。

“穆歌。”千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穆歌看着他。

千念缓缓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隔着皮肉和骨骼,藏着那枚与穆歌性命相连的玉佩:

“噬心魔方里有三十六重幻境。每一重,都想让我放弃你。”

“可我没有。”

“因为每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你在等我。”

他顿了顿,粉瞳里漾开温柔的笑意:

“所以我就想,既然你在等,我就一定要回去。”

“死也要回去。”

穆歌的眼睛,忽然模糊了。

他低头,将脸埋进千念的肩窝,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千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阳光缓缓移动,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穆歌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千念,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楚澜君走之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穆歌清了清嗓子,学着楚澜君那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你那最后一击,不错。”

千念怔了怔,随即失笑。

“神族贵族……还挺有意思。”

“他说他要回神界闭关百年,”穆歌从怀中取出那枚莹白玉石,“还给了我这个,说危急时刻能护我三次。”

千念接过玉石,仔细端详了片刻,点点头:“确实是好东西。你收好。”

穆歌将玉石重新收好,抬眼看他:“那你呢?你的伤……”

“不碍事。”千念说,见穆歌脸色不对,连忙补充,“真的不碍事。只是需要时间静养,不能动武。”

穆歌盯着他:“不能动武?”

“嗯。”

“那如果再有危险呢?”

千念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道:“那你就保护我。”

穆歌愣住了。

他没想到千念会这么说。

那个总是挡在他前面、永远将他护在身后的人,此刻却认真地说:你来保护我。

穆歌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我保护你。”

千念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傻傻地笑,像两个刚从绝境中爬出来的孩子。

与此同时,关内另一处角落。

龙云思站在神力结晶前,已经很久了。

那块半透明的晶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光晕,将里面的身影映得朦胧而遥远。

梅尧臣安静地平躺在结晶内部,黄棕色卷发散落在肩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琥珀黄的瞳孔睁着,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上方虚无的某处。

龙云思的手,轻轻贴在结晶表面。

冰凉刺骨。

隔着这层透明的壁垒,她与他相距不过三尺,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梅公子,”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能看看我吗?”

结晶里的人没有动。

那双琥珀黄的眼眸依旧望着上方,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龙云思咬了咬嘴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知道你……做了很多坏事。可是……”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可是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我…”

结晶内一片死寂。

梅尧臣依旧望着上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那张温雅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龙云思的手攥紧了。

指甲抵在冰冷的结晶上,泛起一阵刺痛。

“你说话啊……”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哪怕骗我也好……说一句……”

没有回应。

只有沉默。

漫长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龙云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结晶表面,瞬间化作一缕白气消散。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压抑的呜咽,还是从唇齿间泄露出来。

“为什么……”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梅尧臣依旧望着上方。

琥珀黄的瞳孔里,倒映着天空。

一片虚无。

龙云思在结晶前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麻木,久到眼泪流干,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

最后,她终于转身,踉跄着离开。

没有回头。

她走后,结晶内那双琥珀黄的瞳孔,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微微一动。

然后又恢复了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远处,知菡站在营帐边,静静望着这一幕。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药材,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

有些伤,只能自己慢慢愈合。

日落时分。

千念在穆歌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营帐。

夕阳将满目疮痍的战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那些焦黑的土地、龟裂的沟壑、残破的刀剑,都在落日余晖中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远处,血肉之屏静静伫立,三色光华在暮色中流转不息。

千念望着那道屏障,沉默了很久。

“岳轼和月离……在里面。”穆歌轻声说。

千念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障里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虚影——青蛇与淡褐色人形手牵着手,即使在死亡后,也不曾松开。

“值得吗?”千念忽然问。

穆歌沉默片刻,缓缓道:

“对他们来说,值得。”

千念转头看他。

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将那双浅蓝灰色的瞳孔映得格外温柔:

“因为他们在乎的人,在这道屏障后面。”

“他们守住了。”

千念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道屏障。

良久,他轻声说:

“那我们……替他们,守住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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