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番外7:青瑶入凡间·上卷

凡间的风,和神族的不太一样。

沈青瑶站在一处山巅,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田埂上野花的香,还有炊烟的味道——那种从人家屋顶上飘出来的、带着柴火气息的烟。

她在神族活了上万年,从来不知道风还能有这么多种味道。

“凡间,本公主来了!”她对着山谷大喊,回声在群山中荡了好几圈,惊起一群飞鸟。

沈青瑶笑得眉眼弯弯,深棕色的长发被风吹起,白红相间的衣裳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随着笑容微微上扬,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整片天空。

她转身下山,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头几年,她哪儿都去。

她去过最繁华的京都,站在朱雀大街上,看车水马龙,看人来人往。

那些凡人穿着各色衣裳,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她跟着人群逛遍了整个京城,买糖人,看杂耍,听评书,把铜板花得一个不剩。

她去过最偏远的渔村,跟着渔民出海打鱼。

海浪打湿了她的衣裳,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比谁都大声。

渔民家的孩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阿瑶”,那孩子便拉着她的手,教她织网、晒鱼干。

她在那个小渔村住了大半年,走的时候,全村人都来送她,往她包袱里塞满了鱼干和虾酱。

她还去过最荒凉的戈壁,骑着骆驼走了整整一个月。

夜里躺在沙丘上看星星,满天的星斗比神族的还要亮。她对着星空发呆,想起母后方歆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想家。

但她不回去。

母后说得对,她喜欢凡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喜欢这里的人情味,喜欢这里的四季轮转、花开花落。

神族的日子太长了,长到让人忘记时间;凡间的日子太短了,短到每一刻都值得珍惜。

不过沈青瑶没忘记母后的叮嘱。

玩归玩,修炼不能落下。

她找了一处好地方——终南山深处的一座山谷。

那里灵气充沛,人迹罕至,山谷中有一汪清泉,泉边长满了翠竹。她在泉边搭了一间小竹屋,屋前种了几株桃花,屋后开了一片药圃。

每到月圆之夜,她便坐在泉边修炼。月光洒在水面上,映出她凝神静气的模样。

她天赋异禀,即便在凡间,修为也一日不曾落下。

修炼之余,她便下山游玩。有时去镇上赶集,买些针头线脑;有时去城里听戏,跟着台上的角儿哼上几句;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路边的茶棚里,听南来北往的人说些家长里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可对沈青瑶来说,这百年里她看尽了多少人的生老病死。

她初到终南山时,山下小镇的镇长还是个壮年汉子,每日骑着马在镇上巡视,威风凛凛。

她最后一次去那镇上时,镇长的孙子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拄着拐杖在街上慢慢走,像极了他爷爷当年的模样。

沈青瑶站在街角,看着那个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物是人非”。

她不能再以同样的面目示人了。

凡人会老,她不会。若是几十年如一日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迟早会被人察觉异样。

于是她开始学“换身份”。

每到一个新地方,她便换一个名字,换一种打扮。

有时扮作云游的医女,背着药箱走街串巷;有时扮作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沿街叫卖;有时扮作读书人家的女儿,穿着素净的衣裳在书院旁赁一间小屋。

她学会了说话带着各地的口音,学会了不同地方的规矩礼数,学会了在适当的年纪“老去”,然后“死去”,再换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出现。

一万多年,她换了几百个身份,去过几千个地方,见过数不清的人。

有时候她会想,凡人的寿命真短啊。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已经不在了。

可也正是因为短暂,才显得珍贵。

她记得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那个教她织网的渔家女,后来嫁给了一个渔夫,生了三个孩子,活到六十多岁。

她走的那天,沈青瑶远远地站在山崖上,看着送葬的队伍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白色的纸钱被海风吹得漫天飞舞。

她哭了一场。

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母后说得对,凡间的生活,确实和四界都不太一样。

这里有最热烈的欢喜,也有最彻骨的悲伤;有最纯粹的善意,也有最深沉的恶意。可正是这一切,让凡间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沈青瑶在这一万多年里,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神族公主,变成了一个真正懂得人间滋味的人。

她学会了烧火做饭,虽然手艺一般;学会了缝补衣裳,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学会了种地养鸡,虽然收成总是不如邻居家的好。

她学会了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学会了在茶馆里听人说书时忍住不笑出声,学会了在月圆之夜独自坐在山顶看月亮,想念远在神族的母后。

她也学会了孤独。

一万多年,她始终是一个人。

不是没有过交心的人。

她交过很多朋友,有些还相处了十几年。

可她们会老,会病,会死。

而她还是一万多年前的模样,连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一个都不曾变过。

后来她就不太敢交朋友了。

不是不想,是怕了。怕离别,怕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神族的人不愿意来凡间。

不是因为凡间不好,而是因为凡间太好,好到让人舍不得离开。可越是舍不得,走的时候就越痛。

沈青瑶有时候会想,自己还能在凡间待多久?

一万年?十万年?还是等到母后终于忍不住,派人来找她回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还不想走。

这一年,沈青瑶换了一个新身份。

她扮作一个游历四方的画师,背着一卷画纸,提着一箱颜料,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凤吟国。

凤吟国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之一。

这座城她来过很多次,每一次来都不一样。

有时候她是卖花的小娘,有时候是茶楼的歌女,有时候是书院的女先生。

这一次,她是个画师。

她在东市租了一间小铺面,挂上“阿瑶画坊”的招牌,支起一张画案,摆上笔墨颜料。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墙上挂了几幅她画的山水花鸟,柜台上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满室生香。

凤吟国的秋天是最美的。

银杏叶黄了,铺满了整条朱雀大街。风一吹,金灿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落在卖糖葫芦的小贩的草靶子上。

沈青瑶坐在铺子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画一幅画。

她铺开宣纸,蘸了墨,正要落笔,忽然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穆家公子又来了!”

“听说今儿在醉仙楼摆酒,请了好多人!”

“穆家那位当家?他不是向来不喜欢这些应酬吗?”

“谁知道呢,兴许是心情好吧。”

沈青瑶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那头走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黑发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别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风流倜傥。

他长得很高,身形挺拔,走路的姿态随意又潇洒,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着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灰色的,像冬日里蒙了雾的湖面,沉静中透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嘴角噙着笑,边走边跟身旁的人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身边的人都笑起来。

他自己也笑,笑得眉眼弯弯,那张脸在秋日的阳光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沈青瑶的手顿住了。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神族里俊美的神仙比比皆是,魔族里妖冶的美人也不在少数,凡间这万年,她也见过不少姿容出众的男女。

可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的好看不在于五官有多么精致,而在于那股子劲儿——放荡不羁,又浑然天成。像是山间的风,林中的溪,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缚。

沈青瑶放下笔,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灰色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她的。

沈青瑶没有躲,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灰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气,又有几分成年人的从容。

他朝沈青瑶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便随着人群走远了。

沈青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回到画案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宣纸,忽然提起笔,寥寥几笔,画了一双眼睛。

灰色的,含着笑的。

沈青瑶本以为那不过是凤吟国里一次偶然的照面,看过了,也就忘了。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那人就找上门来了。

彼时她正在铺子里给人画像。

客人是个中年妇人,要画一幅小像送给在外做生意的丈夫。沈青瑶一边画一边跟她聊天,聊得正热闹,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她抬头,就看见昨天那个深蓝色衣裳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可是阿瑶画坊?”他问,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沈青瑶放下笔,站起身来:“正是。公子要画像?”

“不画像。”那人走进来,目光在墙上那些画上扫了一圈,“想请画师去府上画一幅画。”

沈青瑶打量着他:“画什么?”

“画人。”他合上折扇,用扇子指了指自己,“画我。”

沈青瑶忍不住笑了:“公子倒是直接。”

那人也笑了:“我这人最怕拐弯抹角。能直说的事,绝不多绕半句。”

沈青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兴味。她在这凡间活了一万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他这样说话直来直去的,倒是不多。

“行。”她说,“不过先说好,我出诊可不便宜。”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她面前。

“够吗?”

沈青瑶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两。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笑了一下:“够了。什么时候画?”

“现在。”

“现在?”

“对,现在。”那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怎么,画师还有别的生意?”

沈青瑶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她收起银子,拿上画具,跟着他出了门。

“我还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她说。

那人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看她一眼,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穆元徽。”

“穆元徽,”沈青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

“你呢?”穆元徽问,“阿瑶?”

沈青瑶点点头:“就叫阿瑶。”

穆元徽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沈青瑶走在他身侧,余光悄悄打量着他。

这个人走路的样子很好看,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几分随意,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

“穆公子是做什么的?”她问。

“什么都不做。”穆元徽答得干脆。

“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他侧过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就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

沈青瑶忍不住笑了:“那你的银子从哪儿来?”

“家里给的。”

“家里做什么的?”

穆元徽想了想,说:“什么都做。开铺子,做生意,偶尔也跟官场上的人打打交道。”

沈青瑶明白了。

凤吟国里这样的人家不少,几代积累下来的家业,足够子孙几辈子吃喝不愁。

眼前这位,大概就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

“那你为什么找我画像?”她问,“凤吟国里比我好的画师多的是。”

穆元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沈青瑶,忽然笑了。

“因为昨天你看我的眼神,”他说,“跟别人不一样。”

沈青瑶愣了一下。

“别人看我,要么是巴结,要么是算计,要么是犯花痴。”穆元徽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里带着笑,“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你就像……在看一道风景。”

沈青瑶失笑:“风景?”

“对,风景。”穆元徽回头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像我身后的那片银杏林,像我头顶的那片蓝天。好看,但不稀罕。”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在这凡间活了一万多年,见过无数人看她的眼神——有仰慕的,有好奇的,有猜疑的,有觊觎的。可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不是把她当成什么特别的存在,只是把她当成一道风景。

好看,但不稀罕。

“穆公子,”沈青瑶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仰起头看他,“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穆元徽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是吗?”

“是。”沈青瑶点点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非常有意思。”

穆元徽看着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爽朗清越,在秋日的凤吟街头,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走吧,”他说,用折扇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带你去我家看看。”

穆家在凤吟国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

沈青瑶跟着穆元徽走进穆府大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宅子大得惊人,却不像她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青砖灰瓦,素朴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还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你家挺大的。”她说。

穆元徽不以为意:“祖上留下的,住着住着就习惯了。”

他带着她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洞门,到了一处更幽静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这是我的书房,”穆元徽推开一扇门,“在这儿画,行吗?”

沈青瑶走进去,环顾四周。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案,案上铺着毡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好地方。”沈青瑶由衷地赞了一句,把画具放在书案上,“穆公子,请坐吧。”

穆元徽依言坐下。

沈青瑶铺开宣纸,研好墨,蘸了笔,开始作画。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不急不慢。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人,然后又低下头去,在纸上添上几笔。

穆元徽也配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你画了多久了?”他忽然问。

沈青瑶手下不停:“很久。”

“多久?”

沈青瑶想了想:“记不清了。反正从小就画。”

这倒不算说谎。

她在神族的时候就喜欢画画,母后还专门请了画师教她。

到了凡间这一万多年,画技更是精进不少。

在凡间,她用过很多身份谋生——卖花的、唱曲的、教书的女先生。

可画师这个身份,是她用得最多的,也是最喜欢的。

“从小就画,”穆元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那你从小就走南闯北?”

沈青瑶抬头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口音,”穆元徽说,“没有固定的口音。什么地方的话都能说几句,但哪里的都不是。这样的人,多半是走南闯北惯了的。”

沈青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穆公子好眼力。”

穆元徽也笑了:“闲人一个,整天没事做,就喜欢琢磨这些没用的。”

沈青瑶低下头继续画,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个人,确实有意思。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沈青瑶放下笔,端详了一下画上的穆元徽,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穆元徽起身走过来,低头看那幅画。

画上的他坐在书案前,身后是满架的书,窗外是一株红枫。

他的姿态随意,嘴角噙着笑,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从容。

穆元徽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把我画得太好了。”

“是吗?”沈青瑶歪着头看了看画,“我觉得挺像的。”

穆元徽摇摇头,指着画上那双眼睛:“我平时笑的时候,没这么深。”

沈青瑶看着那双她亲手画上去的灰色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她说,“是你笑的时候,没让人看见这么深。”

穆元徽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青瑶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她只是笑了笑,开始收拾画具。

“画好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穆元徽说。

“不用。”沈青瑶背起画箱,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他一眼,“穆公子,以后还想画像,可以来东市找我。不过——”

“不过?”

“下次得加钱。”

穆元徽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沈青瑶看着他笑,也忍不住笑了。她转身走出书房,穿过那片翠竹林,走过那道月洞门,出了穆府的大门。

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穆府的大门。

门楣上写着两个大字——“穆府”,笔力遒劲,是名家手笔。

沈青瑶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凤吟的秋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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