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番外8:青瑶入凡间·中卷

自那日画像之后,穆元徽便常常来东市找沈青瑶。

有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他摇着折扇从街那头走来,往她的铺子门口一靠,笑着问:“阿瑶,今天画什么?”

有时候是傍晚,夕阳西下,他提着一壶酒、一包卤味来找她,两人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青瑶渐渐发现,穆元徽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

他确实游手好闲,确实不爱管事,确实把“什么都不做”当成人生的最高境界。可他的眼睛,什么都看得见。

“街口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张,今天少卖了二十串。”他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怎么知道?”沈青瑶问。

“昨天这时候他筐里还剩三十串,今天还剩五十串。说明今天生意不好。”

穆元徽咬了一口糖葫芦,漫不经心地说,“大概是隔壁新开的那家点心铺子抢了生意。”

沈青瑶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穆元徽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

他就是这样。

明明有经天纬地的才能,却宁愿做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沈青瑶有时候觉得,他和自己很像。

她也是从神族逃出来的,明明可以回去做她的公主,却偏要在凡间做一个无名无姓的画师。

他们都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自由,却孤独。

“阿瑶,”穆元徽忽然开口,打断她的思绪,“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沈青瑶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什么以后?”

“就是……”穆元徽看着天边的晚霞,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金红色的光,“你总不能一辈子当画师吧?”

沈青瑶想了想:“为什么不能?”

穆元徽转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你一个女孩子,走南闯北的,总归不方便。”

沈青瑶差点笑出声来。

不方便?

她一个活了一万多年的神族公主,在凡间走了不知多少万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不方便这种话,从穆元徽嘴里说出来,倒像是长辈在叮嘱晚辈。

可她忍住了笑,只是说:“我习惯了。”

穆元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穆元徽摇摇头,重新靠回门框上,“就是觉得你身上有很多故事,但你从来不提。”

沈青瑶没有说话。

她确实有很多故事。

一万多年的故事,如果写成书,大概能装满整个穆府的书房。

可她不能说,也不会说。

那些故事,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穆元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也有故事。”沈青瑶看着他的侧脸,“你也不提。”

穆元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递给她,说:“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沈青瑶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

酸酸甜甜的,像极了这些年在凡间的滋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穆元徽几乎成了阿瑶画坊的常客。

有时候他来了,沈青瑶正在给人画像,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她把画画完。

有时候他来得早,铺子还没开门,他就靠在门口等着,等她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深棕色的长发上沾着清晨的露水,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怎么又来了?”沈青瑶每次看到他,都这么问。

穆元徽每次都笑着回答:“闲着没事。”

可沈青瑶知道,他不是闲着没事。

穆家虽然不管他,但他毕竟是穆家的当家,家里的事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

她见过好几次,有人匆匆忙忙地来找他,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他脸上的笑容就会淡几分,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他从不跟她提那些事。

她也不问。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傍晚忽然下起了大雨,沈青瑶在铺子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穆元徽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深蓝色的衣裳贴在身上,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可他在笑。

“阿瑶,”他说,“借把伞。”

沈青瑶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又好气又好笑。她转身从屋里拿了一条干毛巾,扔到他脸上。

“先擦擦。”

穆元徽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沈青瑶又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干,长出一口气。

“舒服。”

沈青瑶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臂看着他:“这么大的雨,你跑出来干什么?”

穆元徽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想找你喝酒。”

“……喝酒?”

“对,喝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居然还是干的,“我带了卤牛肉和花生米。”

沈青瑶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看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真是……”

“真是怎样?”

“真是有意思。”

那天晚上,两人就坐在铺子里,就着一盏油灯,喝酒吃肉。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打在瓦片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桂花树上。

穆元徽喝了不少酒,话比平时更多。

他给她讲凤吟国那些趣事,讲他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被父亲打了一顿,讲他第一次骑马被甩下来摔进泥坑里。

他讲得眉飞色舞,沈青瑶听得哈哈大笑。

“你呢?”穆元徽忽然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沈青瑶端着酒杯,想了想。

她小时候?

那是两万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是神族的小公主,住在霆云殿里,每天被一群宫女围着转。

她最喜欢的事就是偷偷溜出宫殿,跑到藏书阁里看那些稀奇古怪的书。

“我小时候,”她说,“很调皮。”

“有多调皮?”

沈青瑶笑了笑:“比你还调皮。”

穆元徽不信:“怎么可能?我小时候那可是凤吟国一霸,谁家孩子见了我都得绕着走。”

“那算什么?”沈青瑶嗤笑一声,“我小时候,连宫里的大臣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穆元徽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味:“你小时候住在宫里?”

沈青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嗯,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的官邸。”

穆元徽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举起酒杯:“来,敬我们调皮的小时候。”

沈青瑶举起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银色的光。

穆元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阿瑶。”

“嗯?”

“你有没有想过,留在凤吟?”

沈青瑶的手顿了顿。

“我是说,”穆元徽转过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这里挺好的。有酒有肉,有热闹有清静。你要是愿意留下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沈青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像春风吹过湖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一万多年来,她有过很多次这样的感觉。每一次,她都会及时收住,然后转身离开。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留下。

可这一次,她不想走。

“穆元徽,”她说,“你在留我?”

穆元徽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算是吧。”他说。

沈青瑶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月光落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好。”她说。

穆元徽愣了一下:“好什么?”

“我留下来。”沈青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他,“至少在这儿多待一阵子。”

穆元徽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那就说定了。”他举起酒杯。

沈青瑶也举起杯:“说定了。”

那晚的月光很亮,亮得像神族的银灯。

沈青瑶送穆元徽到门口,看着他走进月光里,深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很烫。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淌,像终南山下的那条溪,不急不缓,却从未停歇。

沈青瑶真的在凤吟国留了下来。

她不再四处游走,不再每隔几年就换一个身份。她就安心地做她的画师,住在东市的小铺子里,每天给人画画,赚些银钱,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穆元徽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带一壶好酒,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铺子里看书。

他看书的样子很安静,灰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偶尔翻一页,偶尔皱一下眉,偶尔会忽然笑出声来。

沈青瑶有时候会偷偷看他。

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他偶尔抬头时对上她的目光,然后冲她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了,不然为什么每次看他笑,心都会跳得那么快?

“阿瑶,”穆元徽有一次忽然抬头,正好撞上她的目光,“你在看我?”

沈青瑶面不改色:“我在看你手里的书。看的是什么?”

穆元徽举起书给她看封面:“《山海志》。”

“好看吗?”

“好看。”穆元徽翻到某一页,念给她听,“‘海外有仙山,名曰蓬莱,山上有仙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于四海之外。’你说,这世上真有仙人吗?”

沈青瑶想了想,认真地说:“有。”

穆元徽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沈青瑶笑了笑,“这世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有仙人也不奇怪吧?”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穆元徽合上书,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说:“也是。这世上的事,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忽然说:“阿瑶,你有没有觉得,你不像凡人?”

沈青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面上却不动声色。

穆元徽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比凡人好看。”

沈青瑶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桌上的画笔朝他扔过去:“油嘴滑舌!”

穆元徽笑着躲开,画笔落在地上,沾了一地的墨。

两人笑作一团。

后来沈青瑶才知道,穆元徽有个发小,叫龙傅禹。

龙傅禹和穆元徽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

龙家也是凤吟国里的大家族,甚至显赫于穆家。龙傅禹是龙家这一代的独子,自幼习武读书,文武双全,是这里出了名的少年才俊。

他跟穆元徽很不一样。

穆元徽爱笑,龙傅禹不爱笑。

穆元徽话多,龙傅禹话少。

穆元徽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龙傅禹则习惯站在角落,安静地看着一切。

可就是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是最好的朋友。

沈青瑶第一次见龙傅禹,是在穆府。

那天她去给穆元徽送一幅新画的扇面,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衫,黑发整整齐齐地束着,面容冷峻,眉眼锋利。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深黑色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情绪。

“傅禹,”穆元徽从书案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来,给你介绍一个人。”

他指着沈青瑶:“这是阿瑶,东市的画师。画技一流。”

又指着那个玄衣人:“这是龙傅禹,我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青瑶微微欠身:“龙公子。”

龙傅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沈青瑶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可就是那一瞬,沈青瑶感觉到那目光的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锋芒内敛,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这个人,不简单。

她在心里暗暗想道。

穆元徽似乎习惯了龙傅禹的沉默,也不在意,拉着沈青瑶坐下,给她倒茶。

三人就这样坐在书房里,穆元徽说,沈青瑶听,龙傅禹沉默。

偶尔沈青瑶说几句,龙傅禹会看她一眼,但依然不说话。

沈青瑶也不在意。

她活了一万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沉默的人,往往比话多的人更有意思。

那天走的时候,龙傅禹破天荒地开口了。

“阿瑶姑娘,”他说,声音低沉,像深冬的河水,“你的画,很好。”

沈青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龙公子。”

龙傅禹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穆元徽站在门口,看着龙傅禹的背影,笑着说:“他很少夸人。你能得他一句‘很好’,说明你的画是真的好。”

沈青瑶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龙傅禹离开的方向,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人的眼睛里,藏着很多话。

只是他不说。

日子继续往前走。

沈青瑶在凤吟里的名气越来越大,来阿瑶画坊求画的人越来越多。

她不只画人像,也画山水、花鸟、市井百态。

她的画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像是画里的东西都是活的,随时会从纸上走出来。

穆元徽帮了她不少忙。

他介绍了很多客人给她,大多是长安城里的文人墨客、达官贵人。

沈青瑶的画技本就出众,加上穆元徽的人脉,她的画坊很快就成了东市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龙傅禹偶尔也会来。

他不像穆元徽那样每天出现,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来一次。

每次来,他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她画画。

有时候看一整天,一句话都不说。沈青瑶给他倒茶,他就喝;给他拿点心,他就吃。但从来不主动开口。

沈青瑶觉得这个人很有趣。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龙公子,你每次来都不说话,不觉得无聊吗?”

龙傅禹看了她一眼,说:“不无聊。”

“为什么?”

“看你画画,很有意思。”

沈青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看她画画“很有意思”。

“龙公子,”她忽然说,“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的。”

龙傅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可沈青瑶看见,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沉默寡言的人,原来也会不好意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时候,三人一起去城南看桃花;夏天的时候,一起去终南山避暑;秋天的时候,一起去灞桥看红叶;冬天的时候,围在火炉旁喝酒聊天。

沈青瑶觉得,这是她到凡间一万多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她有了朋友。

真正的朋友。

穆元徽是那种能让她开怀大笑的人。他总有说不完的趣事,有讲不完的笑话,有让人无法拒绝的热情。

跟他在一起,沈青瑶觉得自己也变得年轻了——不是那种活了一万多年的“年轻”,而是那种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年轻。

龙傅禹是那种能让她安静下来的人。

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坐在那里,就能让她觉得安心。

他像一座山,沉默、稳固、可靠。在他面前,她不需要伪装什么,也不需要解释什么。

可她知道,她心里对这两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对龙傅禹,是感激,是信任,是那种可以托付后背的安心。

对穆元徽……

她不敢想。

再后来,一个秋天的傍晚。

凤吟国外的灞桥,红叶似火。穆元徽约了沈青瑶去看红叶,龙傅禹本来说要来,临时有事没能来。

两人就沿着灞河慢慢地走。

河面上铺满了落叶,红的、黄的、橙的,像一条五彩的锦缎。

沈青瑶今天穿了一身白红相间的衣裳,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长发披在身后,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束着。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山的红叶。

穆元徽走在她身边,不时侧过头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沈青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风景。”穆元徽笑着说。

沈青瑶瞪他一眼:“我又不是风景。”

“你是。”穆元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她。灰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你比风景好看。”

沈青瑶的心开始紧张的跳了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元徽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

那片叶子红得像火,躺在他掌心,衬得他的手愈发白皙。

“阿瑶,”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有话跟你说。”

沈青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穆元徽深吸一口气,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灰色眼睛,此刻格外认真。

“我喜欢你。”他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海誓山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坦荡,不拐弯抹角。

沈青瑶站在那里,看着他。

灞河的水在脚下流淌,红叶在风中飘落,夕阳在天边缓缓下沉。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活了一万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凡人站在她面前,对她说“我喜欢你”。

更没想过,她的心跳会这么快。

“穆元徽,”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不了解我。”

“那就慢慢了解。”

“我……”沈青瑶犹豫了一下,“我不是一般人。”

穆元徽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温柔。

“我知道。”他说。

沈青瑶愣住了:“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穆元徽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些,“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沈青瑶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的眼睛,”穆元徽轻声说,“你看过太多东西,经历过太多事情。那种眼神,装不出来。”

沈青瑶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在长安。”穆元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喜欢你。喜欢你笑的样子,喜欢你画画的样子,喜欢你坐在台阶上啃鸡腿的样子。”

沈青瑶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活了一万多年,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什么打动了。

可此刻,站在这灞桥之上,站在满天的红叶之下,听着这个凡人对她说的话,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穆元徽,”她说,“你知道凡人跟我的差距有多大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老吗?”

“猜到了。”

“你知道我可能活很久很久,而你——”

“我知道。”穆元徽打断她,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都知道。”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穆元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有力,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他说,“但我知道,我能活多久,就陪你多久。”

沈青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散了所有的犹豫和顾虑。

“穆元徽,”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舍不得走了。”

穆元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眉眼弯弯,灰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把她拉近了一些。

“那就别走了。”他说。

沈青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满天的红叶,映着这世间所有的温柔。

“好。”她说。

灞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红叶的香。

满山的红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沈青瑶闭上眼睛,因为这是她到凡间一万多年来,最温暖的一个秋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