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番外12: 瑶徽裂痕·上卷
沈青瑶是从一枝发簪上发现端倪的。
那天她去穆府送一幅新画好的扇面。
穆元徽不在，管家说少爷进宫去了，要傍晚才回来。沈青瑶本想把扇面放下就走，路过书房的时候，门没有关严，她往里瞥了一眼。
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文书，旁边放着一只茶杯，杯中还剩半盏凉透的茶。
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茶杯旁边，搁着一枝发簪。
银质的簪身，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做工精细，式样雅致，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更不是穆元徽会用的东西。
沈青瑶站在门口，看着那枝发簪，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可那枝发簪的样子，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是他母亲留下的，也许是府中女眷的，也许只是他随手从街上买来准备送给她的。
可她知道不是。
穆元徽送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白玉的。他说白玉配她，干净，通透。
他从来没有送过银饰给她。
那天晚上，穆元徽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来了。还是那副样子，笑着，客气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沈青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
“元徽。”
他回过头：“怎么了？”
沈青瑶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枝发簪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笑了笑，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穆元徽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青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凤吟的时候，穆元徽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次。
来了就坐在铺子里，看她画画，跟她说闲话，给她带各种好吃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烦，怎么赶都赶不走。
现在他不来了，她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缠着，也是一种幸福。
龙傅禹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带来的点心放在台阶上，然后坐在旁边，等着她。
沈青瑶回过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每次来都带吃的，是怕我饿死吗？”
龙傅禹想了想：“是。”
沈青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发腻，可她觉得心里还是苦的。
“龙傅禹，”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
龙傅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想要的东西变了。”
沈青瑶嚼着桂花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你想要的东西变过吗？”
龙傅禹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像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他说。
沈青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感激，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靠。”
龙傅禹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像一座沉默的山。
真相来得比沈青瑶想象的更快，也更残忍。
那天她出门去买颜料，走到朱雀大街上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马车很普通，可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张熟悉的脸。
穆元徽。
他正跟身边一个人说话，表情温柔，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那是他以前看她的样子。
沈青瑶停下脚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马车。
车帘晃动了一下，露出里面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女人，黑色的微卷发披在肩上，穿着颜色温和而优雅的衣裳，面容温婉，眉眼温柔。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穆元徽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青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枝银簪。
那些不来的日子。
那些闪烁其词的回答。
那些越来越淡的笑容。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穆元徽有了别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画坊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被骂了几句，她也没有反应。
回到铺子里，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画。
那些她画的穆元徽。
可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青瑶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她没有哭，只是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龙傅禹来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阿瑶姑娘？”他在门外叫了一声。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沈青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龙傅禹，”她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龙傅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青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应该自己告诉你。”龙傅禹的声音很低，“这是他的事。”
沈青瑶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伤，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永远不会告诉我。”她说，“他只会一直拖着，一直骗我，直到他自己做出选择。然后有一天，他会忽然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龙傅禹没有说话。
沈青瑶靠在门框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龙傅禹，”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只要我等，他就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迷了路，他是不想回来了。”
龙傅禹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瑶姑娘——”
“你不用安慰我。”沈青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不过是一个凡人变了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龙傅禹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大的波澜。
那天晚上，沈青瑶没有让他进去。她关上门，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夜。
龙傅禹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也坐了一整夜。
沈青瑶是在三天后找到穆元徽的。
她没有去穆府，而是在宫门外等着。她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会从宫里出来。
果然，傍晚时分，穆元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从宫门里走出来。他走得很从容，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沈青瑶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穆元徽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瑶？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瑶看着他。
三天不见，他气色很好，脸上没有疲惫，眼睛里没有阴霾。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精神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穆元徽，”她叫他的全名，“我有话问你。”
穆元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等我，我晚点去画坊找你。”
“不用了。”沈青瑶说，“就在这里说。”
穆元徽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
那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阿瑶——”
“那个姑娘是谁？”沈青瑶直接问。
穆元徽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青瑶没有给他机会。
“我看见了。”她说，“三天前，朱雀大街上。你跟一个姑娘坐在马车里。你帮她理头发。”
穆元徽沉默了。
沈青瑶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解释，不管多荒谬，她都愿意试着相信。
哪怕他说那只是朋友，只是亲戚，只是逢场作戏，她都愿意信。
可穆元徽只是沉默。
“穆元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话。”
穆元徽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挣扎，可唯独没有她最害怕看到的东西——否认。
“她叫武思霖。”他说，声音很轻，“是靖桓帝的女儿。”
沈青瑶愣住了。
“公主？”
“是。”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好看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头发，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可他不再是那个在灞桥上对她说“我喜欢你”的穆元徽了。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穆元徽沉默了很久。
“因为皇帝看好我，”他说，声音很低，“他想让我做他的女婿。如果我答应，将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沈青瑶听懂了。
“将来什么？”她逼问，“将来做皇帝？”
穆元徽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被背叛的彻骨寒冷。
“穆元徽，”她说，“你为了当皇帝，就不要我了？”
穆元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瑶，”他说，“你不明白。穆家——”
“我不明白？”沈青瑶打断他，“我不明白什么？不明白当皇帝有多重要？不明白权力有多大？还是不明白你有多贪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路人的侧目。穆元徽压低声音：“阿瑶，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沈青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我问你，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穆元徽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月。”
“两个月。”沈青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两个月前，你还在我铺子里喝茶，跟我说等忙完了就带我去终南山看雪。那时候你已经跟她在一起了？”
穆元徽没有说话。
“你一边跟她幽会，一边跟我说‘等我’？”沈青瑶的声音开始发抖，“穆元徽，你把我当什么？”
“阿瑶，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一边骗我一边跟她在一起？你没有瞒着我两个月一个字都不说？你没有在她说要嫁给你的时候，还来我铺子里坐？”
穆元徽说不出话了。
沈青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那么久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穆元徽，”她说，“你变了。”
穆元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他说，“我变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沈青瑶的心里。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否认，会说“我没有变，只是身不由己”。可他承认了。
他承认自己变了。
沈青瑶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质问的话，那么多愤怒的话，那么多委屈的话，可到了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宫门前的侍卫已经换了一班，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少。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穆元徽终于抬起头，看着沈青瑶。
“阿瑶，”他说，“对不起。”
沈青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对你。可——”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挣扎，“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沈青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不知道该选我还是选皇位？”
穆元徽沉默了。
“你犹豫了两个月，还没有想清楚？”沈青瑶看着他，“还是说，你已经想清楚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穆元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瑶，”他说，“我跟思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沈青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她跟你不一样。”穆元徽的声音很低，“她温柔，安静，不会让我觉得累。跟她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跟我在一起，你觉得累？”她问。
穆元徽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可还有一种让她陌生的东西——疲惫。
“阿瑶，你太强了。”他说，“你什么都行，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难不倒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青瑶愣住了。
“你太耀眼了，”穆元徽继续说，“耀眼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思霖不一样，她需要我。她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依赖的。”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所以，”她说，“你选择了一个需要你的人，而不是一个你爱的人？”
穆元徽没有回答。
沈青瑶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寻找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可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里面没有她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是湿的。
她哭了。
这是她认识穆元徽之后，第一次哭。
“穆元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还记得灞桥那天吗？”
穆元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我能活多久就陪你多久’。”沈青瑶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你还记得吗？”
穆元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记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要娶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要带我去终南山看雪，去温泉庄子住一阵子。你说那里有红梅，有小楼，有漫山遍野的雪。你还记得吗？”
穆元徽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青瑶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你什么都记得，”她说，“可你还是变了。”
穆元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阿瑶，”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青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对不起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对不起能让你的心回来吗？”
穆元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累。
她累了，真的累了。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
“穆元徽，”她说，“你想怎么样？”
穆元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阿瑶，”他说，“我——”
他犹豫了。
他想说“我们分开吧”，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灞桥上的红叶，想起月光下的拥抱，想起她蹲在他面前说“我等你”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盛满的坚定。
他舍不得。
可他又想起武思霖温柔的笑脸，想起武闰说的那个位子，想起那些年穆家受过的排挤和屈辱。
他选择了后者。
“我要娶思霖。”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刽子手，亲手斩断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沈青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任何质问都让穆元徽心碎。
“阿瑶——”
“你不用再说了。”沈青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要娶她，就去娶吧。”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
穆元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凤吟国的冬天，好像提前来了。
沈青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画坊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看见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她推开画坊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眼泪还在流。
她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
她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幅她画了一半的画——穆元徽的背影。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从画案上撕下来，撕成碎片。
碎片落了一地，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
她又拿起其他的画。
那些她画的穆元徽，笑的、闹的、看书的、发呆的。她一张一张地撕，撕到手指都疼了，还是不停。
最后，画坊里到处都是碎片，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
沈青瑶站在碎片中间，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伤的，也许都有。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龙傅禹站在巷口，看见她出来，正要开口，沈青瑶先说了。
“别跟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龙傅禹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大的风暴。
龙傅禹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青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看。
龙傅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等了很久，然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沈青瑶出了城，一路往南走。
她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只是靠两条腿走。
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可她的背影很孤独，孤独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龙傅禹跟在后面，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他不敢跟得太近，怕她发现；也不敢跟得太远，怕跟丢了。
沈青瑶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到了一座山谷。
那山谷很深，很偏僻，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
谷中有一汪清泉，泉边长满了翠竹，竹林中有一间小竹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这是她刚到凡间时修炼的地方。
沈青瑶站在谷口，看着那间小竹屋，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站在清泉边上，闭上眼睛。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泉水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法力。
龙傅禹躲在山谷外面的岩石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清泉炸开了。
水花四溅，像一场暴雨，浇在竹林上，浇在竹屋上，浇在每一寸土地上。
竹子被连根拔起，竹屋被掀翻在地，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沈青瑶站在风暴的中心，深棕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白红相间的衣裳在风中翻飞。
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龙傅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属于神族的力量，强大、狂暴、不可遏制。
她一拳打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她又一掌拍向崖壁，巨石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山谷里的动物四散奔逃，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妖精吓得魂飞魄散。
有几只作恶多端的妖精跑得慢了些，被沈青瑶的法力波及，瞬间灰飞烟灭。
“滚！”她大吼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都给我滚！”
妖精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山谷。
沈青瑶站在废墟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衣裳破了，手臂上有一道血痕，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的。
她的眼泪还在流，跟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法力摧毁了一切。
那汪清泉被她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坑，竹林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那间她住了很久的小竹屋只剩下几块碎木板。
整个山谷面目全非，像是被天雷劈过一样。
可她的心还是疼的。
沈青瑶跪在废墟中间，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她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穆元徽，还是在问命运，还是在问自己。她只知道，她好疼。疼得快要死了。
龙傅禹站在山谷外面，看着她跪在废墟中的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他见过她笑的样子，闹的样子，画画的样子，啃鸡腿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开朗的、温柔的、倔强的、坚强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崩溃。彻底的崩溃。
龙傅禹的手在发抖。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抱起来，想告诉她“不要哭了，我在这里”。
可他不敢。因为她说了，不要跟过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那天她去穆府送一幅新画好的扇面。
穆元徽不在，管家说少爷进宫去了，要傍晚才回来。沈青瑶本想把扇面放下就走，路过书房的时候，门没有关严，她往里瞥了一眼。
书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和文书，旁边放着一只茶杯，杯中还剩半盏凉透的茶。
这些都不稀奇。
稀奇的是茶杯旁边，搁着一枝发簪。
银质的簪身，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做工精细，式样雅致，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更不是穆元徽会用的东西。
沈青瑶站在门口，看着那枝发簪，看了很久。
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可那枝发簪的样子，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是他母亲留下的，也许是府中女眷的，也许只是他随手从街上买来准备送给她的。
可她知道不是。
穆元徽送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白玉的。他说白玉配她，干净，通透。
他从来没有送过银饰给她。
那天晚上，穆元徽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来了。还是那副样子，笑着，客气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沈青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他。
“元徽。”
他回过头：“怎么了？”
沈青瑶张了张嘴，想问他那枝发簪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笑了笑，说：“没什么。路上小心。”
穆元徽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青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来凤吟的时候，穆元徽每天都会来，有时候一天来好几次。
来了就坐在铺子里，看她画画，跟她说闲话，给她带各种好吃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真烦，怎么赶都赶不走。
现在他不来了，她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缠着，也是一种幸福。
龙傅禹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带来的点心放在台阶上，然后坐在旁边，等着她。
沈青瑶回过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每次来都带吃的，是怕我饿死吗？”
龙傅禹想了想：“是。”
沈青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很甜，甜得发腻，可她觉得心里还是苦的。
“龙傅禹，”她说，“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变？”
龙傅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想要的东西变了。”
沈青瑶嚼着桂花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呢？你想要的东西变过吗？”
龙傅禹看着她，黑色的眼睛像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有。”他说。
沈青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感激，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靠。”
龙傅禹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像一座沉默的山。
真相来得比沈青瑶想象的更快，也更残忍。
那天她出门去买颜料，走到朱雀大街上的时候，忽然看见前面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马车很普通，可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张熟悉的脸。
穆元徽。
他正跟身边一个人说话，表情温柔，嘴角带着笑。那笑容她太熟悉了——那是他以前看她的样子。
沈青瑶停下脚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马车。
车帘晃动了一下，露出里面另一个人的脸。
一个女人，黑色的微卷发披在肩上，穿着颜色温和而优雅的衣裳，面容温婉，眉眼温柔。
她不知道说了什么，穆元徽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青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枝银簪。
那些不来的日子。
那些闪烁其词的回答。
那些越来越淡的笑容。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真相。
穆元徽有了别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画坊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撞了好几个人，被骂了几句，她也没有反应。
回到铺子里，她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些画。
那些她画的穆元徽。
可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青瑶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她没有哭，只是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龙傅禹来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闩上了。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阿瑶姑娘？”他在门外叫了一声。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沈青瑶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
“龙傅禹，”她说，“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龙傅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沈青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应该自己告诉你。”龙傅禹的声音很低，“这是他的事。”
沈青瑶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伤，有失望，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永远不会告诉我。”她说，“他只会一直拖着，一直骗我，直到他自己做出选择。然后有一天，他会忽然消失，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龙傅禹没有说话。
沈青瑶靠在门框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龙傅禹，”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只要我等，他就会回来。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迷了路，他是不想回来了。”
龙傅禹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阿瑶姑娘——”
“你不用安慰我。”沈青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不过是一个凡人变了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龙傅禹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大的波澜。
那天晚上，沈青瑶没有让他进去。她关上门，一个人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夜。
龙傅禹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也坐了一整夜。
沈青瑶是在三天后找到穆元徽的。
她没有去穆府，而是在宫门外等着。她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会从宫里出来。
果然，傍晚时分，穆元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从宫门里走出来。他走得很从容，嘴角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沈青瑶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穆元徽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瑶？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瑶看着他。
三天不见，他气色很好，脸上没有疲惫，眼睛里没有阴霾。
他看起来比以前更精神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穆元徽，”她叫他的全名，“我有话问你。”
穆元徽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等我，我晚点去画坊找你。”
“不用了。”沈青瑶说，“就在这里说。”
穆元徽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
那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阿瑶——”
“那个姑娘是谁？”沈青瑶直接问。
穆元徽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青瑶没有给他机会。
“我看见了。”她说，“三天前，朱雀大街上。你跟一个姑娘坐在马车里。你帮她理头发。”
穆元徽沉默了。
沈青瑶看着他，等着他解释。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解释，不管多荒谬，她都愿意试着相信。
哪怕他说那只是朋友，只是亲戚，只是逢场作戏，她都愿意信。
可穆元徽只是沉默。
“穆元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话。”
穆元徽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挣扎，可唯独没有她最害怕看到的东西——否认。
“她叫武思霖。”他说，声音很轻，“是靖桓帝的女儿。”
沈青瑶愣住了。
“公主？”
“是。”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好看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头发，像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可他不再是那个在灞桥上对她说“我喜欢你”的穆元徽了。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穆元徽沉默了很久。
“因为皇帝看好我，”他说，声音很低，“他想让我做他的女婿。如果我答应，将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沈青瑶听懂了。
“将来什么？”她逼问，“将来做皇帝？”
穆元徽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悲伤，有一种被背叛的彻骨寒冷。
“穆元徽，”她说，“你为了当皇帝，就不要我了？”
穆元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瑶，”他说，“你不明白。穆家——”
“我不明白？”沈青瑶打断他，“我不明白什么？不明白当皇帝有多重要？不明白权力有多大？还是不明白你有多贪心？”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路人的侧目。穆元徽压低声音：“阿瑶，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沈青瑶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我问你，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穆元徽沉默了一会儿：“两个月。”
“两个月。”沈青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两个月前，你还在我铺子里喝茶，跟我说等忙完了就带我去终南山看雪。那时候你已经跟她在一起了？”
穆元徽没有说话。
“你一边跟她幽会，一边跟我说‘等我’？”沈青瑶的声音开始发抖，“穆元徽，你把我当什么？”
“阿瑶，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一边骗我一边跟她在一起？你没有瞒着我两个月一个字都不说？你没有在她说要嫁给你的时候，还来我铺子里坐？”
穆元徽说不出话了。
沈青瑶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那么久的男人。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穆元徽，”她说，“你变了。”
穆元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他说，“我变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沈青瑶的心里。
她以为他会解释，会否认，会说“我没有变，只是身不由己”。可他承认了。
他承认自己变了。
沈青瑶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准备了那么多质问的话，那么多愤怒的话，那么多委屈的话，可到了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宫门前的侍卫已经换了一班，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少。
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染成暗红色，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穆元徽终于抬起头，看着沈青瑶。
“阿瑶，”他说，“对不起。”
沈青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对你。可——”他顿了顿，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挣扎，“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沈青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不知道该选我还是选皇位？”
穆元徽沉默了。
“你犹豫了两个月，还没有想清楚？”沈青瑶看着他，“还是说，你已经想清楚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穆元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瑶，”他说，“我跟思霖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
沈青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她跟你不一样。”穆元徽的声音很低，“她温柔，安静，不会让我觉得累。跟她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跟我在一起，你觉得累？”她问。
穆元徽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可还有一种让她陌生的东西——疲惫。
“阿瑶，你太强了。”他说，“你什么都行，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难不倒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沈青瑶愣住了。
“你太耀眼了，”穆元徽继续说，“耀眼到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思霖不一样，她需要我。她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依赖的。”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心酸，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所以，”她说，“你选择了一个需要你的人，而不是一个你爱的人？”
穆元徽没有回答。
沈青瑶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寻找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可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里面没有她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是湿的。
她哭了。
这是她认识穆元徽之后，第一次哭。
“穆元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你还记得灞桥那天吗？”
穆元徽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我能活多久就陪你多久’。”沈青瑶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你还记得吗？”
穆元徽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记得。”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说要娶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说要带我去终南山看雪，去温泉庄子住一阵子。你说那里有红梅，有小楼，有漫山遍野的雪。你还记得吗？”
穆元徽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青瑶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你什么都记得，”她说，“可你还是变了。”
穆元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阿瑶，”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沈青瑶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对不起能让一切回到从前吗？对不起能让你的心回来吗？”
穆元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累。
她累了，真的累了。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换来的只是一句“对不起”。
“穆元徽，”她说，“你想怎么样？”
穆元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阿瑶，”他说，“我——”
他犹豫了。
他想说“我们分开吧”，可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灞桥上的红叶，想起月光下的拥抱，想起她蹲在他面前说“我等你”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盛满的坚定。
他舍不得。
可他又想起武思霖温柔的笑脸，想起武闰说的那个位子，想起那些年穆家受过的排挤和屈辱。
他选择了后者。
“我要娶思霖。”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刽子手，亲手斩断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沈青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任何质问都让穆元徽心碎。
“阿瑶——”
“你不用再说了。”沈青瑶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要娶她，就去娶吧。”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巷子里走。
穆元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打了个哆嗦，忽然觉得，凤吟国的冬天，好像提前来了。
沈青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画坊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看见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她推开画坊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眼泪还在流。
她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
她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幅她画了一半的画——穆元徽的背影。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从画案上撕下来，撕成碎片。
碎片落了一地，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
她又拿起其他的画。
那些她画的穆元徽，笑的、闹的、看书的、发呆的。她一张一张地撕，撕到手指都疼了，还是不停。
最后，画坊里到处都是碎片，像是被人洗劫过一样。
沈青瑶站在碎片中间，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伤的，也许都有。她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离开这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龙傅禹站在巷口，看见她出来，正要开口，沈青瑶先说了。
“别跟过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龙傅禹听得出，那平静底下藏着多大的风暴。
龙傅禹看着她，点了点头。
沈青瑶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有回头看。
龙傅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等了很久，然后悄悄地跟了上去。
沈青瑶出了城，一路往南走。
她没有骑马，没有坐车，只是靠两条腿走。
她的脚步很快，快得像一阵风，可她的背影很孤独，孤独得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
龙傅禹跟在后面，保持着很远的距离。他不敢跟得太近，怕她发现；也不敢跟得太远，怕跟丢了。
沈青瑶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到了一座山谷。
那山谷很深，很偏僻，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去。
谷中有一汪清泉，泉边长满了翠竹，竹林中有一间小竹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这是她刚到凡间时修炼的地方。
沈青瑶站在谷口，看着那间小竹屋，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进去，站在清泉边上，闭上眼睛。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泉水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是一种她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法力。
龙傅禹躲在山谷外面的岩石后面，远远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清泉炸开了。
水花四溅，像一场暴雨，浇在竹林上，浇在竹屋上，浇在每一寸土地上。
竹子被连根拔起，竹屋被掀翻在地，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沈青瑶站在风暴的中心，深棕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白红相间的衣裳在风中翻飞。
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龙傅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属于神族的力量，强大、狂暴、不可遏制。
她一拳打在地上，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她又一掌拍向崖壁，巨石滚落，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山谷里的动物四散奔逃，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妖精吓得魂飞魄散。
有几只作恶多端的妖精跑得慢了些，被沈青瑶的法力波及，瞬间灰飞烟灭。
“滚！”她大吼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都给我滚！”
妖精们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山谷。
沈青瑶站在废墟中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衣裳破了，手臂上有一道血痕，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的。
她的眼泪还在流，跟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法力摧毁了一切。
那汪清泉被她炸成了一个巨大的坑，竹林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那间她住了很久的小竹屋只剩下几块碎木板。
整个山谷面目全非，像是被天雷劈过一样。
可她的心还是疼的。
沈青瑶跪在废墟中间，双手撑着地面，浑身发抖。她的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心里的疼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问穆元徽，还是在问命运，还是在问自己。她只知道，她好疼。疼得快要死了。
龙傅禹站在山谷外面，看着她跪在废墟中的样子，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他见过她笑的样子，闹的样子，画画的样子，啃鸡腿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开朗的、温柔的、倔强的、坚强的。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崩溃。彻底的崩溃。
龙傅禹的手在发抖。他想冲过去，想把她抱起来，想告诉她“不要哭了，我在这里”。
可他不敢。因为她说了，不要跟过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