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番外15: 大红之下

三月初九,天还没亮,凤吟国就醒了。

朱雀大街两旁挂满了红绸,从城门一直挂到皇宫门口。

沿街的铺面都张灯结彩,连乞丐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喜气——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穆家会在府门口施粥舍饭,每人还能领几个铜板。

沈青瑶站在沈府的院子里,穿着一件白红相间的衣裳,深棕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用一根白玉簪别着。

她今天没有刻意打扮,跟平时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眸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龙傅禹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衫,腰悬长剑,面容冷峻。

“准备好了?”他问。

沈青瑶点了点头:“走吧。”

两人出了门,往穆府的方向走去。

街上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看热闹的百姓。

沈青瑶走在人群里,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龙傅禹跟在她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

穆府门前更是热闹。

门口摆着几十桌流水席,宾客络绎不绝。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将领、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全来了。

穆元徽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满面。

他今天很好看。

红色的喜袍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起来,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黑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顶金冠别着。

他看起来意气风发,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沈青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站在画坊门口对她笑的样子。

那时候他穿着深蓝色的衣裳,摇着折扇,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少年气。

现在他还是笑着,可那笑容里少了些什么。

也许是真心。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的管家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色变了。

他当然认识沈青瑶——凤吟国里谁不认识沈老板?可他也知道沈老板跟自家少爷之间的那些事。

“沈、沈老板——”管家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青瑶冲他笑了笑:“我来贺喜。怎么,不欢迎?”

管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往门里看了一眼,想找人通报,可沈青瑶已经走了进去。

宾客们看见她,都安静了。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穆府,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白红相间的身影上——沈青瑶,沈老板,凤吟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也是穆元徽抛弃的那个女人。

她来干什么?

穆元徽正在跟一位大臣说话,感觉到气氛不对,转过头来。

他看见了沈青瑶。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青瑶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人对视着,一个穿着大红喜袍,一个穿着白红相间的衣裳。

一个笑容凝固,一个神色平静。

“穆公子,”沈青瑶开口,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穆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恭喜。”

穆元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沈青瑶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对白玉佩,雕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贺礼。”她说。

穆元徽没有接。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沈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哑,“你……”

沈青瑶把玉佩放在旁边的桌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穆元徽,”她说,“我来,不只是贺喜的。”

穆元徽的脸色变了。

沈青瑶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宾客。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些朝中的大臣、军中的将领、凤吟国的商贾——她全都认识。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跟她喝过酒、谈过生意、欠过她的人情。

“诸位,”她的声音清朗,在穆府的大厅里回荡,“今天是个好日子。穆公子大喜,我沈青瑶来讨杯喜酒喝。”

没有人敢说话。

“不过在喝酒之前,”她顿了顿,“我想跟穆公子说几句话。”

她转过头,看着穆元徽。

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

“穆元徽,你还记得一年前,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穆元徽没有说话。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灰色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难堪。

“你说,‘我要娶思霖’。”

沈青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说了,你也做到了。今天你娶她,我没有意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可你当初答应我的事,你没有做到。”

穆元徽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说你能活多久就陪我多久,你没有做到。你说你要娶我,你没有做到。你说你要带我去终南山看雪,你也没有做到。”

沈青瑶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冷下去,“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做到。你辜负了我,穆元徽。你为了皇位,辜负了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武思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屏风后面,脸色苍白,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唇在发抖,可她没有说话。

穆元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阿瑶——”

“沈老板。”沈青瑶纠正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我说过了,阿瑶不是你叫的。”

穆元徽闭上了嘴。

沈青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有决绝,还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穆元徽,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你选择了皇位,就能得到一切?你以为抛弃了我,就能高枕无忧地做你的驸马、做你的皇帝?”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你错了。”

穆元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沈青瑶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穆公子,从今天起,不要怪我不念旧情。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她说完,转身走了。

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宾客,穿过那扇贴着红双喜的大门,走进了凤吟国的春光里。

龙傅禹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穆府里一片死寂。

穆元徽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了笑容,也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一片苍白。

武思霖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元徽……”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穆元徽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没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事了。

沈青瑶的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沈老板要对付穆家?沈老板要报复穆元徽?以沈老板现在的势力,穆家能扛得住吗?

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有人同情穆元徽,有人觉得他活该,有人在盘算着以后该跟谁走近一些。

穆元徽站在原地,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色越来越白。

他知道沈青瑶不是在说狠话。她是认真的。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着。

等她出招。

沈青瑶走出穆府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风很暖,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小贩在叫卖,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

一切都跟来时一样。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的心,终于放下了什么。

不是放下了穆元徽——她还没有放下,也许永远都放不下。

可她在穆府说的那些话,像是把她心里最后那点不舍、最后那点期待、最后那点自欺欺人,全部斩断了。

从今天起,她跟穆元徽,是敌人了。

“你还好吗?”龙傅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瑶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下,玄色的衣裳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黑色的眼睛沉静如水。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冷峻,沉默,不动声色。

可她看得见,他眼底的担忧。

“我很好。”她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龙傅禹看着她,没有追问。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可没有人认出她来。

在这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子,穿着一件白红相间的衣裳,走在春光里,面容平静,脚步从容。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在穆府里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从今天起,凤吟国的天要变了。

“龙傅禹,”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过分吗?”

龙傅禹想了想:“不过分。”

“为什么?”

“因为他活该。”

沈青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真的,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发自内心的笑。

她发现,跟龙傅禹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容易笑。

“你知道吗,”她说,“你是这世上最不会说话的人。”

龙傅禹看着她:“是吗?”

“是。”沈青瑶点点头,“可你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龙傅禹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可沈青瑶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两人走到东市的时候,沈青瑶忽然停下来。

“我想去看看。”

龙傅禹跟着她停下来:“看什么?”

沈青瑶没有回答,只是拐进了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她很熟悉。

以前她每天都会从这里走过,去她的画坊。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

尽头就是她的画坊——不,以前是她的画坊,现在已经改成了一家布庄。

她站在布庄门口,看着那块新招牌,看了很久。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她说,“两年,对你们凡人来说不算短,对我来说也不算长。可那两年,是我到凡间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龙傅禹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龙傅禹,”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凡间值得留下来的人。”

龙傅禹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穆元徽,”沈青瑶继续说,“是你。”

龙傅禹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沈青瑶笑了,跟着他走出了巷子。

穆元徽的婚礼,在沈青瑶离开之后草草收场。

不是真的草草——仪式还是完成了,酒席还是摆了,宾客还是吃了喝了。

可那气氛,怎么都不像是一场喜事。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猜测沈青瑶的话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穆元徽坐在洞房里,大红喜袍还没有换下来,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武思霖坐在床边,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温柔的脸。她看着穆元徽,看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

“元徽。”

穆元徽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穆元徽想说自己很好,可他说不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已经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

他对不起沈青瑶。也对不起武思霖。

“思霖,”他说,“对不起。”

武思霖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武思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我不怪你。”

穆元徽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配不上这两个女人。

一个为他流干了眼泪,一个对他温柔以待。

而他呢?

他只是一个为了权力背叛爱情的懦夫。

“思霖,”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武思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包容,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穆元徽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没睡。

他在想沈青瑶的话。

“从今天起,不要怪我不念旧情。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知道沈青瑶不是在说狠话。

她是认真的。她一定会做些什么,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可他不知道她会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他只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无处可躲。

沈青瑶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走进书房,点上灯,坐在画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宣纸,雪白雪白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起笔,蘸了墨,悬在半空中。

画什么呢?

她想画山水,可脑子里全是穆元徽的脸。她想画花鸟,可心里全是愤怒。她什么都画不出来。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轮圆月,挂在槐树梢头,又大又亮。

“母后,”她轻声说,“你会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

沈青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起母后的话——“你要记得,在凡间也要坚持修炼。你天赋异禀,即便在凡间也不会耽误修行。”

她一直记得。

一万多年来,她从来没有荒废过修炼。

她的法力比刚来凡间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可她从来没有用过。

母后说过,凡间的事,用凡间的方式解决。

她不会用法术去对付穆元徽。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屑。

她要赢他,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赢得让他心服口服。

用她这一万多年来学会的东西——智慧、眼光、手腕、人脉——去打败他。

龙傅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还不睡?”他问。

沈青瑶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睡不着。”

龙傅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壶酒。

“喝吗?”他问。

沈青瑶看着那壶酒,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龙傅禹想了想:“刚才。”

沈青瑶笑出了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龙傅禹倒了一杯。她举起杯,看着他。

“龙傅禹,敬你。”

龙傅禹举起杯:“敬什么?”

沈青瑶想了想:“敬我们。”

龙傅禹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敬我们。”他说。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沈青瑶直皱眉。可她觉得,这酒很好喝。

不是因为酒好,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龙傅禹,”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现在我觉得,有个人陪着,也挺好的。”

龙傅禹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要误会,”沈青瑶连忙补充,“我不是说——”

“我知道。”龙傅禹打断她。

沈青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龙傅禹,”她闷声说,“你说,我能赢吗?”

龙傅禹没有犹豫:“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瑶。”

沈青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不会说话。可你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安心的?温暖的?被在乎的?

龙傅禹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一杯一杯地喝酒。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沉。

沈青瑶喝得有些多,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说着话。

“龙傅禹,你知道吗,我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会在乎了。可我还是在乎了。我还是伤心了。我还是——”

她打了个酒嗝,“还是像个傻子一样哭了。”

龙傅禹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你不是傻子。”他说。

“我是。”沈青瑶摇摇头,“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我明知道他变了,还等了他那么久。我明知道他不回来了,还在画坊里等他。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阵轻微的鼾声。

她睡着了。

龙傅禹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拿起旁边的一件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月亮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安城在沉睡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龙傅禹坐在沈青瑶对面,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的时候,沈青瑶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龙傅禹坐在对面,外袍盖在自己身上。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守了一夜?”

龙傅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我去买早饭。”他说。

沈青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龙傅禹。”

他停下来,回过头。

沈青瑶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那里面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

龙傅禹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可沈青瑶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沈青瑶坐在椅子上,裹着他的外袍,闻着上面淡淡的松木香。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她的时代,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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