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番外18: 血仇·上卷

龙傅禹登基的第三年,凤吟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是一位好皇帝。

勤勉、公正、仁慈,又不失威严。

朝中大臣对他心服口服,百姓对他交口称赞。

他每日天不亮就上朝,批奏折到深夜,闲暇时便在御花园里陪沈青瑶散步,偶尔还会去校场练练剑,活动活动筋骨。

沈青瑶常笑他:“你是皇帝,不是苦力,能不能别把自己累成这样?”

龙傅禹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做皇帝比做公子哥儿累多了。”

沈青瑶白他一眼,把一碗汤塞到他手里:“喝。我让御膳房炖了一下午的。”

龙傅禹低头喝汤,喝得很快,却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青瑶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是龙凤胎,已经两岁了。

男孩是哥哥,名为龙泽。

女孩是妹妹,取名龙云思。

沈青瑶有时候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会觉得恍惚。孩子们身上流着她和龙傅禹的血,是她在凡间一万多年来最珍贵的礼物。

但她的法力迟迟没有恢复,她丝毫不介意。

因为她不需要法力了。

她有家,有爱人,有孩子,有这天下最好的一切。

可穆元徽不这么想。

这三年来,他眼睁睁看着龙傅禹从一个贵族公子哥变成太子,又从太子变成皇帝。

他眼睁睁看着沈青瑶从一个画坊里的姑娘变成安国夫人,又从安国夫人变成皇后。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有了孩子,有了家,有了这天下的一切。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驸马。一个有名无实的驸马。

武思霖对他很好,好到无可挑剔。

她给他生了儿子,把穆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抱怨他不陪她,从不追问他在想什么。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可正是这种好,让穆元徽越发窒息。

他想念沈青瑶的闹,想念她的笑,想念她拿画笔扔他时的样子。

他想念那个会跟他吵架、会跟他发脾气、会在他犯浑的时候一巴掌把他打醒的女人。

武思霖太温柔了,温柔到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酒楼,整夜整夜地喝酒。

他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听他们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有人给他出主意,有人给他递刀子,有人在他耳边低语:“驸马爷,您甘心吗?”

他不甘心。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事,发生在那年秋天。

龙傅禹登基后,开始清算前朝积弊。

穆家早年跟几桩贪腐案有牵扯,虽然穆元徽本人没有参与,可穆家的名声已经大不如前了。

龙傅禹没有动穆家,只是让人查清了事实,公之于众。

穆元徽觉得这是羞辱。

他去找龙傅禹,在御书房里,两人面对面坐着。龙傅禹穿着常服,面容平静,目光沉稳。

他看着穆元徽,像看一个老朋友,又像看一个陌生人。

“元徽,”他说,“那些事不是我翻出来的。是天秘阁的人查到的。我只是没有压下去。”

“你可以压下去的。”穆元徽的声音很冷。

龙傅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能。我是皇帝。”

穆元徽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皇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以为你这个皇帝是怎么来的?是沈青瑶给你打下来的。没有她,你什么都不是。”

龙傅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穆元徽,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你说得对,”他说,“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

穆元徽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龙傅禹坐在龙案后面,低着头批奏折,没有看他。

穆元徽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渗出血来。

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穆元徽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谋划。

他没有用穆家的人——那些人不可靠,而且龙傅禹盯得很紧。

他也没有用朝中的大臣——那些人都是墙头草,风向一变就会出卖他。

他用的是那些年在酒楼里结交的人——江湖上的亡命徒,见钱眼开的亡命徒,什么都不怕的亡命徒。

他花了五万两白银,雇了三十个人。

这三十个人里,有剑客,有刺客,有精通毒术的,有擅长易容的。

穆元徽给他们安排了各自的任务,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部分,没有人知道全貌。

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残忍。

龙傅禹每年秋天都会去城外的猎场围猎。

这是他的习惯。

围猎的时候,护卫不会太多,而且猎场地形复杂,容易埋伏。穆元徽打算在猎场动手。

他不会亲自出手,那样太明显了。

他安排了一个人,假扮成猎场里的一个小管事,在龙傅禹的酒里下毒。

那毒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在几个时辰之后才起效。到时候龙傅禹已经在猎场深处,身边只有几个贴身侍卫。那些侍卫,穆元徽另外安排了人手对付。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件事。

围猎前三天,穆元徽在街上偶遇了沈青瑶。她带着孩子在买东西,沈青瑶左手牵着儿子,右手牵着女儿,三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

沈青瑶穿着一件白红相间的衣裳,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她看起来那么幸福,那么满足,那么——

跟他无关。

穆元徽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们。

龙云思忽然转过头,看见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沈青瑶一模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然后拉了拉沈青瑶的袖子。

“娘亲,那个人在看我们。”

沈青瑶转过头,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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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穆元徽的心跳停了一瞬——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厌恶,会转身就走。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牵着她走了。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恨。只有——

漠然。

她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穆元徽站在街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骂他,宁愿她拿画笔扔他。

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刻,他心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围猎那天,天高云淡。

龙傅禹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玄色的猎装,腰悬长剑,英姿勃发。

沈青瑶骑马走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小丫头是第一次来猎场,兴奋得不得了,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喊着“马马”“鸟鸟”“花花”。

龙泽生来安静,在一旁笑着没有说话。

龙傅禹看着女儿,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云思长大了,父皇教你骑马。”

“骑马!”小云思拍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沈青瑶白了他一眼:“她才两岁,你就想着教她骑马?”

“早吗?”龙傅禹想了想,“我两岁的时候,已经在马背上坐了。”

“泽儿呢?想不想学骑马?”沈青瑶笑着问这个不怎么说话的小公子哥。

“泽儿也要学,”他笑了起来:“这样就可以保护妹妹了。”

沈青瑶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她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秋日的阳光洒在树梢上,金灿灿的,像一幅画。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希望永远都不要结束。

围猎开始了。

龙傅禹带着几个侍卫进了林子,沈青瑶带着孩子们在营地等着。

她一点也不担心——龙傅禹身手了得,身边又有侍卫,不过是一场围猎而已,能出什么事?

可她错了。

午时刚过,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跌跌撞撞地跑回营地。

“陛下……陛下遇刺了——”

沈青瑶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

她站起来,脸色惨白:“你说什么?”

“陛下……在林子深处……有人下毒……有人埋伏……”侍卫说完,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沈青瑶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衫,指尖微微颤抖着,将怀里熟睡的孩子轻轻塞到身边贴身宫女的怀中。

“看好殿下和公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宫门半步。”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不等宫女应声,她已然转身,步履匆匆地奔向院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她拉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那片幽深茂密的林子。

不知奔行了多久,骏马终于在一片寂静的林间空地前停下。

她慌忙翻身下马,踉跄着往前跑去,裙摆被地上的枯枝绊住,她也全然不顾,跌跌撞撞地穿过灌木丛,终于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看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龙傅禹就那样静静靠在树干上,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身躯,此刻显得无比虚弱,唇上沾着刺眼的血迹,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他的身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忠心侍卫的尸体,个个浑身浴血,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杀。

“龙傅禹!”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冲破了她的喉咙,沈青瑶再也忍不住,疯了一般扑过去,不顾一切地抱住他虚弱的身体。

指尖触到他衣料上的冰凉与湿黏,那是血的温度,冰冷得让她浑身一颤,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听到她的声音,龙傅禹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盛满温柔与宠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却在看清她脸庞的那一刻,微微亮了起来。

他的嘴角艰难地动了动,想要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阿瑶……”他轻声唤她。

“你别说话,求求你别说话。”沈青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是抑制不住的哭腔。

她的手紧紧扶着他的肩膀,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从肩膀到指尖,“我带你回去,我马上带你回府,我找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治好你的,你坚持住,好不好?”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滚落,砸在龙傅禹的衣袍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龙傅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慢得几乎难以察觉,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灰尘与血迹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擦去她脸上不断滑落的泪水。

他的指尖冰凉刺骨,凉得像是深冬里融化的雪水,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她的心底。

“别哭,”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带着惯有的温柔,哪怕虚弱到极致,也依旧在心疼她的眼泪,“孩子们……还小,会学你的……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沈青瑶死死抓住他那只冰凉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彻底离她而去。

那只手,曾经牵着她走过无数春秋,曾经为她描眉作画,曾经抱着孩子温柔嬉笑,此刻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重得让她快要握不住。

“你别走,”她哭着哽咽,声音破碎不堪,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渐渐微弱的心跳。

“龙傅禹,你别走,我求你了……孩子们还在等你回家,我也在等你,你不能丢下我们,不能啊……”

龙傅禹静静地看着她,眼眸里没有丝毫痛苦,只有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那双看过山河万里、见过朝堂风云的眼睛,此刻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身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她的一颦一笑、眉眼轮廓,都深深刻进自己的骨头里,融进血脉中,哪怕到了另一个世界,也绝不会忘记。

“阿瑶,”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清,气息也越来越微弱,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辈子……能遇见你,能娶你为妻,能有我们的孩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紧紧贴着她脸颊的手,再也没有力气支撑,缓缓垂了下去,落在冰冷的草地上。

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依旧睁着,眼眸里还残留着对她的温柔,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沈青瑶抱着他,一动不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的怀里,一点点变得冰凉,那抹仅存的温度,正随着他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在林间的风里。

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那是常年伴着他的松木香,还有他平日里读书写字留下的淡淡墨香,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是属于他的气息,是让她安心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

“龙傅禹,”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没有了哭腔,只有无尽的死寂与悲凉,“你答应过我的,等孩子们长大,等我们卸下一身责任,就归隐山林,看遍人间烟火,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一直在我身边的……”

没有任何回答,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青瑶就那样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她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她没有再哭,眼泪早已在他手垂落的那一刻,就彻底流干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手垂落的那一刻,从他气息消散的那一刻,她心里那个叫做“温柔”的地方,那个装满了他的爱意、装满了人间温暖的地方,已经随着他,彻底死去了。

往后余生,这世间再无龙傅禹,再无人会唤她一声“阿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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