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番外17: 悔与妒

穆元徽是最后一个知道沈青瑶功绩的人。

不是没有人告诉他,而是他不想听。

三年来,他把自己埋在穆家的事务里,埋在凤吟国的应酬里,埋在驸马爷的身份里。

他以为只要不听、不看、不想,那些关于沈青瑶的消息就不会刺痛他。

可他错了。

消息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从同僚的闲谈中,从茶馆的说书人口中,从街头巷尾的议论里。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听说了吗?沈老板把胡国拿下了,兵不血刃!”

“何止胡国?定国和仪国也归附了。三国之地,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全凭她一个人。”

“啧啧啧,这女人可真厉害。当初穆家那位是怎么想的,放着这样的女人不要?”

“谁知道呢,兴许是眼瞎吧。”

穆元徽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凉透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三年前,他站在灞桥上,对沈青瑶说“我能活多久就陪你多久”。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

他爱她,爱得轰轰烈烈,爱得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她面前。

可后来呢?

后来皇帝给了他一个选择——皇位,或者她。

他选了皇位。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穆家,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不再低头。

可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没那么复杂。

他就是贪心。

他以为沈青瑶会等他。他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画坊里,等着他回去。他以为她离开了他就活不下去。

可她没有。她不但活下去了,还活得比他好一万倍。

武思霖端着茶走进来,看见他坐在窗前发呆,轻轻把茶放在桌上。

“元徽,想什么呢?”

穆元徽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武思霖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里面是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她的面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安静,像一潭永远不会起波澜的湖水。

“是因为沈青瑶的事吗?”她轻声问。

穆元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武思霖没有生气,也没有吃醋。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元徽,我不怪你。”她说,“她确实很厉害。换了我是你,也许也会后悔。”

穆元徽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武思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自己不配。她从来不吵不闹,从来不问东问西,从来不会让他觉得累。

可正是这种好,让他越发想起沈青瑶的好。

沈青瑶的好是不一样的。

她会跟他吵架,会拿画笔扔他,会在他犯浑的时候一巴掌把他打醒。

“思霖,”他说,“对不起。”

武思霖摇了摇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只是后悔了,这没什么可道歉的。”

穆元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武思霖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三年过去了,那个人的影子不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深。

她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再后悔,也回不去了。”

穆元徽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有一丝他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东西——疲惫。

“思霖——”

“我去看看厨房的汤。”她转身走了出去。

穆元徽坐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忽然想起沈青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女人,一个走了再也不回头,一个留下来却越来越远。

他到底做了什么?

消息传来的时候,穆元徽正在教武思霖下棋。

龙傅禹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凤吟国里炸开了。

穆元徽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落在桌角。

“你说什么?”他站起来,脸色铁青。

报信的小厮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回、回驸马爷,皇上立了龙将军为太子。圣旨已经下了,全国都知道了。”

穆元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龙傅禹——他的发小,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做了太子?

凭什么?

“备马。”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元徽!”武思霖站起来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进宫。”

“你冷静一点——”武思霖的话还没说完,穆元徽已经甩开她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武思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慢慢垂下来,落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她低下头,轻声说:“孩子,你父亲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我们。”

穆元徽骑马冲到皇宫门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闯。侍卫想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要见陛下!”

内侍拦不住他,只好通报。武闰在御书房里见了他,看见他这副模样,并没有生气,只是挥了挥手让内侍退下。

“穆元徽,你这是什么样子?”

穆元徽跪在地上,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龙傅禹何德何能,能居太子之位?”

武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以为你早会来。”他说。

穆元徽一愣。

武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穆元徽,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觉得,这天下,应该交给什么样的人?”

穆元徽沉默了一会儿:“有德有能者。”

武闰转过身,看着他:“那沈青瑶攻下三国,算不算有能?”

穆元徽没有说话。

“她答应朕的事,她做到了。三国之地,不费一兵一卒,不动国库一分一毫。这份能耐,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比得上。”

武闰的声音很平静,“她提的条件,朕不能不答应。”

穆元徽的手攥紧了。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武闰打断他,“你想说,你也能做到。可你没有。你选择了思霖,选择了朕给你的那个位子。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

穆元徽低下头,说不出话。

武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穆元徽,朕不是不念旧情的人。你虽然当不了皇帝,可你是驸马,是穆家的当家,身份照样尊贵,朕不会亏待你。”

穆元徽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皇帝说的是事实。

他选择了武思霖,选择了安逸,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容易的路。

而龙傅禹,选择了沈青瑶。

“臣……谢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武闰看着他,叹了口气:“回去吧。思霖还怀着孩子,别让她担心。”

穆元徽站起来,转身走出御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武闰已经坐回龙案后面,低头批阅奏章,没有看他。

穆元徽走出宫门,骑上马,沿着朱雀大街慢慢地走。春风拂面,桃花盛开,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龙傅禹做了太子。

而那个位子,本该是他的。

穆元徽对龙傅禹的恨,不是从太子之位开始的。那根刺,扎在他心里很多年了。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读书、一起练武、一起骑马打猎。

龙傅禹什么都比他强——书读得比他好,武练得比他好,连骑术都比他精湛。

可他不在意,因为龙傅禹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就是他的。

直到沈青瑶出现。

穆元徽不是不知道龙傅禹对沈青瑶的心思。他看得出来——每次龙傅禹看沈青瑶的时候,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会有一丝不一样的光。

可他不在意。

因为沈青瑶是他的,是他先认识的,是他先表白的,是他先说要娶的。

他以为龙傅禹会永远站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可他没有。

他等到了。

穆元徽最恨的,不是龙傅禹做了太子,而是他做了太子这件事,恰恰证明了沈青瑶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她选了一个更好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真正让穆元徽恨到骨子里的,是另一件事。

那年秋天,穆家的一批货物在运往西域的路上被劫了。那批货值十万两白银,是穆家半年的收入。

穆元徽派人去查,发现劫货的人跟龙家有关——准确地说,是龙傅禹的一个远房堂弟。

穆元徽去找龙傅禹,想讨个说法。

龙傅禹查了三天,回来告诉他:劫货的事他不知情,是他堂弟自作主张。他已经让堂弟把货物原样奉还,并登门赔罪。

事情解决了,可穆元徽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因为龙傅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冷静、公正、不偏不倚——恰恰是他做不到的。

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护短,一定会找借口,一定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龙傅禹的“好”,衬得他越发不堪。

更让他愤怒的是,沈青瑶知道这件事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东西——怜悯。

她怜悯他。

从那以后,穆元徽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龙傅禹。

两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在朝堂上碰见,也只是客客气气地点个头,再无当年的亲密。

龙傅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做自己该做的事。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让穆元徽难受。

如今,龙傅禹做了太子。而他,只是一个驸马。

穆元徽坐在书房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恨。

他恨龙傅禹。恨他的沉默,恨他的隐忍,恨他什么都不做就能得到一切。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贪婪,恨自己亲手把沈青瑶推到了龙傅禹怀里。

可他不会承认。

他只会恨龙傅禹。

沈青瑶最近总觉得不对劲。

先是法力。

那天她在院子里练功,发现体内的法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都调动不起来。

她试了又试,额头都冒汗了,还是不行。

“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内视。

丹田里空空荡荡的,那一万多年积累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她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沈青瑶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能移山填海,能呼风唤雨,现在连一个小小的法术都使不出来了。

她心里有些慌,可她没有表现出来。

也许只是暂时的。

可接下来的几天,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她开始觉得恶心,尤其是早上,闻到什么味道都想吐。

龙傅禹给她端来早饭,她看了一眼那碗粥,脸色一白,捂着嘴冲了出去。

龙傅禹跟出去,看见她蹲在院子里,对着花坛干呕。他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怎么了?”

沈青瑶摆摆手,说不出话。她吐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着廊柱坐下,脸色苍白。

“不知道,”她说,“最近总是这样。”

龙傅禹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他想了想,叫来府里的管家:“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他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慢悠悠地走进来。他给沈青瑶把了脉,一开始表情很平静,过了一会儿,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然后又舒展开了。

然后又皱了起来。

沈青瑶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的:“大夫,我怎么了?”

老大夫松开手,站起来,冲她作了个揖。

“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沈青瑶愣住了。

龙傅禹也愣住了。

“有喜?”沈青瑶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是说……我怀了孩子?”

“正是。”老大夫笑眯眯地说,“脉象沉稳有力,胎像稳固。夫人放心,一切都好。”

沈青瑶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法力消失,是因为怀孕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里,有一个小生命。

龙傅禹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看沈青瑶,又看看她的肚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大夫很识趣地开了几副安胎药,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背着药箱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沈青瑶抬起头,看着龙傅禹。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冷静沉稳的将军判若两人。

“你……”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龙傅禹看着她,忽然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沉稳,不是冷静,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阿瑶,”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有孩子了。”

沈青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你这个人,”她说,“高兴就高兴,别哭啊。”

“我没哭。”龙傅禹说。可他的声音确实在发抖。

沈青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感慨,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家。

武思霖是在春天生下孩子的。

那是一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哭声洪亮。

穆元徽抱着孩子,看了很久。这孩子长得很像武思霖,眉眼温柔,嘴巴小小的,睡觉的时候会微微张开。

“给他取个名字吧。”武思霖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可笑容很温柔。

穆元徽想了想:“叫穆歌吧。”

“穆歌?”武思霖念了一遍,“哪个歌?”

“唱歌的歌。”

武思霖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探寻。穆元徽没有解释,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晃了晃。

穆歌。

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字。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喜欢唱歌,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哼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忽然想到了。

武思霖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说:“好名字。”

穆元徽把孩子放在她身边,看着她给孩子喂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有孩子了。

他应该高兴,应该满足,应该觉得一切都圆满了。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窗外的春天,桃花开得正艳。

他想起三年前的春天,沈青瑶站在画坊门口,穿着一件白红相间的衣裳,长发被风吹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时候她说:“穆元徽,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穆元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桃树上。

桃花开得真好,可他已经没有心情看了。

“元徽,”武思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想什么?”

穆元徽转过身,看见她抱着孩子,温柔地看着他。她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没什么。”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在想以后的事。”

武思霖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了笑:“以后会好的。”

穆元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武思霖在安慰他。可他不相信以后会好。因为他心里缺的那一块,永远都补不上了。

窗外的桃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却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