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番外21: 沧海故人·上卷

苏景第一次见到阿九的时候,正被一群海妖追着满海滩跑。

这事儿说起来丢人。

他好歹是个修行了几百年的鹿妖,虽说法力不算高强,可也不至于被几只不成气候的海妖追得如此狼狈。

实在是那些海妖太不讲武德——打不过就喷水,喷完水就钻沙,钻完沙就喊人。

喊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只变成五只,从五只变成十几只,最后整片海滩上全是挥舞着钳子、喷着水柱、骂骂咧咧的海妖。

苏景一边跑一边想,他不过是在人家的礁石上坐了一会儿,至于吗?

“站住!别跑!”

“哪儿来的臭鹿,敢踩我们老大的地盘!”

“兄弟们,堵他!”

苏景撒开蹄子——不,撒开腿,在沙滩上狂奔。

他的鹿角上缠着的藤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朵小花被甩飞了出去,落在身后追兵的脑袋上。

一只海妖被小花砸中脑门,愣了一下,更加愤怒了。

“他还拿花砸我们!”

苏景哭笑不得,跑得更快了。

就在他快要跑不动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块黑色的礁石上,背对着他,面朝大海。

墨色的长发被海风吹起来,特别漂亮。

他穿着一件青蓝色的长袍,衣袂飘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苏景来不及多想,冲上去就喊:“兄弟,救命——”

那人转过头来。

苏景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

冷白色的皮肤,通透得像上好的瓷器。一双冰蓝色的眼睛,眼型狭长微扬,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是盛着碎冰与星光,沉静又疏离。

眉心有一枚水滴状的青蓝色水晶花钿,细碎的银链垂落下来,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他看着苏景,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身后,十几只海妖已经追了上来,挥舞着钳子,气势汹汹。

“救你?”那人开口,声音清冷,像冰面下流动的水,“凭什么?”

苏景急了:“凭、凭你长得好看!”

那人愣了一下。

海妖们也愣了一下。

苏景趁这机会,一个箭步窜到那人身后,把他往前一推:“帮我挡一下,谢谢兄弟!”

那人被推得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苏景和追兵之间。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他看了看面前那十几只气势汹汹的海妖,又回头看了一眼躲在身后的苏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你躲在我后面,它们就不打你了?”

苏景理直气壮:“它们打你的时候,我就能跑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面对那十几只海妖,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水墙从海面上升起来,足有三丈高,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海妖们尖叫着四散奔逃,钳子掉了,水柱也不喷了,连滚带爬地钻回海里。

水墙落下来,拍在沙滩上,溅了苏景一身。

苏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那人的背影,目瞪口呆。

“你、你是什么妖精?”

那人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

“阿九。”他说,“海里的。”

苏景等着他继续说,可他就说了这么多。

阿九,海里的。没了。

“没了?”苏景瞪大眼睛,“什么海里的?鱼?虾?海带?”

阿九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渊族。”他说,“你没听过?”

苏景诚实地点了点头。

渊族,他确实没听过。

他活了三百多年,见过山里的妖精、林里的妖精、天上的妖精,就是没见过海里的。

他连海都没怎么来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踩着礁石往海里走,步伐从容,衣袂飘飘。

“哎,等等!”苏景追上去,“你救了我,我还没谢谢你呢!”

“不用。”

“用的用的!”苏景跑到他前面,倒着走,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叫什么来着?阿九?哪个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

阿九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话很多。”

苏景笑得眼睛弯弯的:“大家都这么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理这个人。

“……数字的九。”

“为什么叫九?你排行第九?”

“不是。”

“那为什么?”

阿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可他还是回答了。

“因为我活了九百年。”

苏景愣了一下:“九百年?你才九百岁?”

阿九点了点头。

苏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得更灿烂了:“那你还比我小呢!我三百多岁,你九百岁——不对,你比我大。你九百,我三百,你是我三倍。”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算不清楚,干脆不算了。

“反正你比我大。”他说,“那我叫你阿九哥?”

阿九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嫌弃”之外的东西——困惑。

“你叫什么?”他问。

“苏景!”苏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鹿角上的藤条跟着晃了晃,几朵小花又掉了下来,落在阿九的肩上。

阿九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花,又抬头看着苏景。

“苏景,”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清冷,可念出来的感觉跟别人不一样。苏景觉得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比平时好听了一百倍。

“对,苏景!”他笑着说,“记住了啊,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阿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站在那里,海风吹着他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天空和大海。

苏景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苏景在海岸边住了下来。

他找了一处悬崖上的洞穴,铺了些干草和树叶,就算是家了。

每天早上,他会跑到海滩上捡贝壳、抓鱼、晒太阳。

到了下午,他就会去找阿九。

阿九住在海里。

确切地说,他住在海底的一座宫殿里。苏景没去过——他下不去。他试过一次,差点被淹死,被阿九拎着后颈扔回了岸上。

“你不会游泳?”阿九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苏景趴在沙滩上,吐了好几口水,有气无力地说:“我是鹿妖,又不是鱼妖。谁会教鹿游泳啊?”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景意想不到的事——他教苏景游泳。

他教得很认真。

从最基础的憋气开始,到浮在水面上,到划水,到换气。

他的教学方法很直接——把苏景扔进海里,等他快沉底了再捞上来,然后告诉他刚才哪里做错了。

苏景被淹了无数次,喝了一肚子的海水,终于学会了游泳。他浮在海面上,仰着头,看着蓝天白云,笑得像个傻子。

“阿九哥!我学会了!”

阿九站在旁边的礁石上,低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轻,轻得像海面上的一层薄雾,可苏景看见了。

“嗯。”他说。

从那以后,苏景每天都会游到海里去见阿九。阿九不让苏景去海底的宫殿,说是“外人不能进”。

苏景也不在意,两人就在海面上见面——苏景浮着,阿九站着。

阿九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苏景羡慕得不得了。

“你怎么做到的?”

“法力。”

“教我!”

“你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笨。”

苏景不服气,试了好几次,每次都沉下去。阿九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沉下去、浮上来、再沉下去、再浮上来,也不帮忙,只是看着。

苏景呛了水,咳嗽着说:“你就不能拉我一把?”

阿九想了想,伸出手,把他从水里拎起来,放在旁边的礁石上。

“别学了。”他说,“你学不会。”

苏景坐在礁石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鹿角上的小花掉得一朵不剩。

他看着阿九,阿九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苏景忽然笑了。

“阿九哥,你笑起来什么样?我都没见你笑过。”

阿九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踩着水面,往远处走了。

苏景趴在礁石上,冲着他的背影喊:“明天我还来啊——”

阿九没有回头,可苏景看见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苏景笑着躺回礁石上,看着天上的云,心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苏景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带一些从岸上摘的野果,有时候带几朵他鹿角上开的小花——那些花是他法力凝成的,离开他的角之后很快就会枯萎,可他觉得好看,还是摘下来带给阿九。

阿九每次都接过去,看一眼,然后收进袖子里。

苏景不知道他收去哪里了,也没有问。他只知道,阿九从来没有扔过。

阿九也开始给苏景带东西。

海里的珍珠、珊瑚、贝壳,还有一些苏景叫不出名字的漂亮石头。苏景把那些东西都收在洞穴里,摆了一排,每天睡前看一遍。

“阿九哥,你今天给我带什么了?”苏景趴在礁石上,笑嘻嘻地问。

阿九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扔给他。

苏景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眼睛都亮了:“好漂亮!这值不少钱吧?”

“不值钱。”阿九说,“海里很多。”

“那也好看!”苏景把夜明珠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光芒透过珠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晕。

阿九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脸上有光。”

苏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脸上也有光。你脸上一直都有光。”

阿九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身,踩着水面走了。

苏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阿九好像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一年过去了。

苏景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半个海妖。

他学会了游泳,学会了潜水,学会了在海里睁眼睛——虽然每次睁完眼睛都会红好几天。

他甚至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控水术,虽然只能让水花溅起来半尺高,可阿九说他有进步。

“有进步”这三个字从阿九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夸奖都让人高兴。

苏景越来越喜欢跟阿九待在一起。

阿九不怎么说话,可他的沉默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他就那样站在旁边,海风吹着他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方,苏景觉得,光是这样看着他,就能看一整天。

苏景开始留意阿九的每一个细节。

他喜欢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看日落,喜欢在海面上弹奏一种苏景叫不出名字的乐器,喜欢在月光下梳理自己的长发。

他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好像什么都不合他的口味。

他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只会沉默,沉默得让人害怕。

苏景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了解阿九了。

可他越了解,就越觉得不够。

有一天,苏景照例游到海上去找阿九,发现阿九不在。

他在海面上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太阳都落山了,阿九还是没有出现。

苏景有些慌。

他潜到水下去找,找了好久,终于在深海的一处珊瑚丛里找到了阿九。

阿九坐在珊瑚丛中,背靠着一株巨大的红珊瑚,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他的长发散落在水中,嘴角有一丝血迹,在海水里慢慢散开。

苏景游过去,推了推他:“阿九哥!阿九哥你怎么了?”

阿九睁开眼睛,看见他,目光有些涣散。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

“你都流血了还说没事!”苏景急了,“谁打你了?我找他去!”

阿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苏景第一次看见阿九笑。

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眉眼都舒展开的笑。

苏景愣住了。

“你笑什么?”他问。

阿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苏景,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很吵。”

苏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游到阿九身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背靠着同一株珊瑚,肩并着肩。

“阿九哥,你到底怎么了?”苏景问,“谁打你了?”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族里的事。有人看我不顺眼。”

苏景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太强了。”阿九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苏景忍不住笑了:“你这人,说话可真不谦虚。”

“实话。”阿九说。

苏景笑着摇头,从自己鹿角上摘下一朵小花,递给他:“给你。今天的花开得特别好。”

阿九接过那朵花,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你的花越来越小了。”他说。

苏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鹿角,确实,上面的花比以前小了一圈。

他最近法力不太够用,花自然开得不好。

“小了也是花。”他说,“你别嫌弃。”

阿九没有嫌弃。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朵小花,闭上了眼睛。

苏景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愿意一直这样坐下去。

坐到天荒地老,坐到海枯石烂。

那一刻,苏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喜欢阿九。

他喜欢阿九。

喜欢他清冷的声音,喜欢他面无表情的脸,喜欢他嫌弃自己时的眼神,喜欢他偶尔露出的那一点笑意。

他喜欢他的一切。

苏景坐在珊瑚丛中,听着阿九平稳的呼吸声,心跳得很快。

他想说,可他不敢。

他怕说了,就连这样坐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了。

苏景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可有些东西,不说也会自己溢出来。

他变得更加殷勤了。

每天带更多的小花,找更多的野果,潜到更深的地方去捡更漂亮的贝壳。

他把阿九给他的夜明珠挂在洞穴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睡前看一眼,睡醒再看一眼。

阿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还是每天站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看着日落,等着苏景游过来。

直到有一天,苏景做了一件傻事。

他听说海底有一种会发光的鱼,特别漂亮,想抓一条送给阿九。

他潜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找了好久好久,终于找到了一条。

可那种鱼游得太快,他追不上。

他追着鱼越潜越深,越潜越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喘不上气了。

他拼命往上游,可手脚不听使唤了。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越来越黑。

他想,完了,要淹死了。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很凉,很有力,把他从深海里拽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被抱在怀里,飞快地往上升。耳边有水声,有风声,还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苏景!苏景你醒醒!”

那是阿九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阿九用这种语气说话——焦急的,慌乱的,带着一丝恐惧的。

苏景睁开眼睛,看见阿九的脸。

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满是担忧。

“你疯了?”阿九的声音很冷,可他的手在发抖,“那么深的地方,你下去干什么?”

苏景吐了好几口水,有气无力地说:“抓鱼……”

“抓鱼?”

“会发光的鱼……想送给你……”

阿九愣住了。

他抱着苏景,站在海面上,风吹着他的长发。

他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还在傻笑的鹿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景。”他叫他的名字。

苏景抬起头,看着他。

阿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花。苏景愣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你——”

“闭嘴。”阿九说。

苏景闭上了嘴。

阿九抱着他,踩着水面,一步一步地走回岸上。

他把苏景放在沙滩上,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大海,一句话都不说。

苏景躺在沙滩上,看着天空,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阿九哥,”他轻声说,“你喜欢我?”

阿九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啊。”

阿九还是不说话。

苏景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坐起来,凑到阿九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苏景说,“很喜欢很喜欢。”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

苏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是渊族。你是鹿妖。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苏景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着阿九的眼睛,认真地说:“可我喜欢你。这跟什么族没有关系。”

阿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景的手。

那只手很凉,可苏景觉得很暖。

“好。”阿九说。

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比任何海誓山盟都重。

苏景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反手握住阿九的手,十指相扣。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月亮升起来,洒下一片银光。

苏景靠在阿九肩上,阿九靠在他头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滩上,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苏景觉得,这是他活了三百多年来,最好的一天。

后来的日子,像是泡在蜜罐里一样甜。

苏景每天天不亮就醒了,醒了就游到海上去找阿九。

有时候阿九还在睡觉,他就坐在旁边的礁石上等着,看着海面上的日出,等着阿九醒来。

阿九醒来的时候,会先皱一下眉头,然后睁开眼睛,看见苏景,眉头就慢慢松开了。

“早。”他说。

苏景笑着凑过去:“早!”

两人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一起在海面上散步,一起在月光下听潮汐的声音。

阿九给苏景弹那种不知名的乐器,声音像海浪,像风,像很远很远的歌声。

苏景靠在阿九肩上,闭着眼睛听着,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阿九也会跟着苏景上岸。

他不喜欢岸上——太干了,风太大,太阳太晒。可他还是会来,坐在苏景的洞穴里,看着他捡来的那些贝壳和石头,面无表情地说:“这些海里多的是。”

“海里多的是,可这是我捡的呀。”苏景笑嘻嘻地说,“不一样的。”

阿九没有说话,可他把那些贝壳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有一次,苏景问他:“阿九哥,你在海里待了九百年,不闷吗?”

阿九想了想:“闷。”

“那你怎么不出去走走?”

“没有地方去。”

“现在有了呀!”苏景凑过去,眼睛亮亮的,“现在你有我了。我可以带你去山里玩!山里可好玩了,有好多好多树,好多好多花,还有好多好多小动物!”

阿九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

苏景真的带阿九去了山里。阿九不喜欢走路——他在海里是飘着的,到了岸上只能走,走得很慢,很不习惯。

苏景就背着他走。阿九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

“重不重?”阿九问。

“不重!你轻得像一片叶子!”苏景笑着说。

阿九没有再说话,可苏景感觉到,他搂着自己脖子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们在山里待了好几天。苏景给阿九看各种各样的花、各种各样的树、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阿九对什么都兴趣不大,可苏景兴致勃勃地介绍的时候,他会认真地听,偶尔还会问一两个问题。

“这是什么花?”

“山茶花!”

“好看吗?”

“好看!跟你一样好看!”

阿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苏景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苏景笑得前仰后合:“阿九哥,你耳朵红了!”

阿九转过身,不让他看。

苏景追上去,绕到他前面,凑近了看他的脸。阿九的脸也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脸颊,冰蓝色的眼睛瞪着他,可那瞪里没有凶,只有不好意思。

“别看。”阿九说。

苏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害羞了!”

阿九没有说话,伸手捂住了苏景的眼睛。

苏景的眼前一片漆黑,可他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他感觉到阿九的手掌很凉,可贴在他眼睛上的感觉很好。

“阿九哥,”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阿九没有回答,可他的手在发抖。

苏景握住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拿开。他看着阿九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真的好喜欢你。”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苏景的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

可苏景觉得,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安静了。

“我也是。”阿九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苏景笑着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很紧。

他想,这辈子,他再也不会放开这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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