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番外22: 沧海故人·下卷

苏景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他忘了,阿九是渊族,他是鹿妖。

他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从来都不和平。

渊族是妖族的一支,海中的王族,高傲、强大、排外。

他们看不起陆地上的妖精,觉得那些只会跑、不会游的生物都是低等物种。

阿九在族中地位很高,法力高强,天赋异禀,是公认的下一任族长。

可他偏偏跟一只鹿妖走得近——这件事在渊族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苏景不知道这些事。

阿九从来不跟他说,他每次来找阿九的时候,阿九还是跟以前一样,站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等着他游过来。

可苏景注意到,阿九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了,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深了。

“阿九哥,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苏景问。

阿九摇了摇头:“没事。”

苏景不信,可他没再追问。他知道阿九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问再多也没有用。

直到有一天,苏景在海底等阿九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渊族。

那人从深海游上来,绕着苏景转了几圈,目光里满是轻蔑。

“你就是那只鹿妖?”他问。

苏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就你这样的,也配让阿九护着?”

苏景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那人靠在一株珊瑚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说,“阿九为了你,跟族里翻脸了。长老们让他离你远点,他不听。族长要把你抓起来,他拦着。他为了你,连下一任族长的位子都不要了。”

苏景愣住了。

“你说什么?”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怜悯:“你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他肯定不会告诉你。”

苏景转身就往上游。他要去问阿九,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这些。

他在海面上找到了阿九。

阿九站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背对着他,看着日落。

海风吹着他的长发,吹着他额间的银链,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阿九哥。”苏景游过去,爬上礁石。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清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他问。

苏景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阿九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告诉你什么?”

“族里的事。那些人对你做的事。你为了我——”苏景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了我连族长的位子都不要了?”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谁告诉你的?”他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景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累。”他说。

苏景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阿九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那只手很凉,可动作很温柔。

“因为你是鹿妖,”他说,“你不是渊族。你帮不了我。”

苏景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我就不做鹿妖了。我变成渊族,我变成海里的东西,我变成什么都行。只要能帮你——”

“苏景。”阿九打断他,声音很轻。

苏景停下来,看着他。

阿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碎冰,有星光,还有一种苏景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决绝。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只要在这里就行了。”

苏景愣住了。

“你只要在这里,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笑,好好地吵我。”阿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这就够了。”

苏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他扑过去,抱住阿九,抱得很紧很紧。

“阿九哥,”他哭着说,“你不要一个人扛。你让我帮你。就算帮不了,你让我陪着你。”

阿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苏景。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阿九抱着苏景,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好。”他说。

可有些事,不是两个人想在一起就能在一起的。

渊族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阿九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族长的安排,一次又一次地护着苏景,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族中的规矩。

长老们终于忍无可忍了。

那天,苏景照例游到海上去找阿九,可阿九不在。

他在海面上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等到太阳都落山了,阿九还是没有出现。

苏景开始慌了。他潜到海底去找,找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处深海沟壑里找到了阿九。

阿九被锁在一根巨大的石柱上。

锁链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散发着阴冷的光芒。

他的长发散落着,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血迹,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处。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迷了。

苏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阿九哥!”他游过去,想要扯断那些锁链,可锁链纹丝不动。

他用法力去轰,可那些符文把他的法力弹了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阿九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阿九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苏景,目光有些涣散。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虚弱。

“我来找你!”苏景的眼泪掉了下来,在海水中散开,看不见,“谁把你关起来的?我找他去!”

阿九摇了摇头:“你打不过他们。”

“我不管!”苏景拼命地扯那些锁链,扯得手指都出血了,“我不管打不打得过,我要把你救出去!”

阿九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在海水中散开,看着他的手指被锁链割破,看着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救自己。

“苏景,”他说,“你走吧。”

苏景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走吧,”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回你的山里去,忘了我。”

苏景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

“你再说一遍。”

“忘了我。”阿九说,“你是鹿妖,我是渊族。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你回你的山里,我回我的海里。各过各的。”

苏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在说谎。”苏景说,“你不想让我走。”

阿九没有说话。

“你不想让我走,可你怕我受伤,所以你要赶我走。”苏景的声音在发抖,“阿九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出来?”

阿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景,”他说,“你不走,他们会杀你。”

“我不怕。”

“我怕。”

苏景愣住了。

阿九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终于有什么东西藏不住了,那里面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我怕他们杀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怕你死在我面前。我怕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景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一个人。

他游过去,抱住阿九,抱得很紧很紧。

锁链硌在他胸口,硌得生疼,可他不在乎。

“你不会什么都做不了的,”他说,“你只要活着就行了。你只要活着,我就会来找你。你被关在这里,我就天天来陪你。你被锁着,我就给你送饭。他们不让你见我,我就偷偷来。谁都拦不住我。”

阿九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苏景肩上,闭上了眼睛。

苏景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苏景真的天天来。

每天天不亮就游到海底,陪阿九说话,给他带岸上的野果,给他讲山里的趣事。

阿九的锁链解不开,他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渊族的人来过几次,想把苏景赶走。

苏景不走,他们就打他。

苏景打不过,可他不跑。

被打倒了就爬起来,爬起来再被打倒,再爬起来。

最后连那些渊族的人都烦了,懒得管他了。

阿九看着苏景脸上的伤,一句话都不说。可他的手在发抖。

“苏景,”有一天,他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苏景正在剥一个野果,闻言抬起头:“后悔什么?”

“认识我。”

苏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剥好的野果塞进阿九嘴里,笑着说:“后悔。后悔没早点认识你。”

阿九嚼着野果,没有说话。

可苏景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那段时间,是苏景最苦的日子,也是他最甜的日子。

苦是因为阿九被锁着,甜是因为他还能陪在阿九身边。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渊族的长老们终于失去了耐心。

那天,苏景照例游到海底,却发现沟壑里空荡荡的。石柱还在,锁链还在,可阿九不在了。

苏景慌了。

他又在海里到处找,找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找到阿九。

最后,他在海面上找到了一个渊族——就是那天告诉他真相的那个人。

那人站在礁石上,看着苏景,目光里有怜悯。

“你来了。”他说。

“阿九呢?”苏景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被放逐了。”

苏景愣住了。

“放逐?放到哪里?”

“深海之渊。”那人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海底最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生命。被放逐到那里的人,永远都回不来。”

苏景的脑子一片空白。

“不——”他转身就要往海里跳,那人拉住了他。

“你去了也找不到他。深海之渊有结界,谁都进不去。”

“那我要怎么办?”苏景的声音在发抖,“我总不能就这样不管他——”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说,“可你不会想用的。”

“什么办法?”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颗珠子,黑色的,散发着幽暗的光。

“这是渊族的禁术。用它,你可以打开深海之渊的结界。可代价是——”

他顿了顿。

“施术者的法力会全部耗尽,变成凡人。而且,你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关于阿九的,关于你自己的,关于一切的。你会什么都不记得。”

苏景接过那颗珠子,握在手心里。

“我会找到他,”他说,“就算忘了他,我也会找到他。”

那人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怎么找?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景笑了笑:“没关系。我会重新认识他。然后再喜欢他一次。”

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景握着那颗珠子,潜入深海。

苏景在海底找到了深海之渊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握着那颗珠子,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珠子在他手中炸开,黑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他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飞速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

他的记忆也在一点点消失——阿九的笑,阿九的沉默,阿九站在礁石上看日落的样子,阿九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的那个吻。

一切都在消失。

可他没有停下来。他拼命地往深处游,游到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阿九。

他漂浮在黑暗的海水中,长发散落,眼睛闭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他还活着。

苏景游过去,抱住他。

“阿九哥,”他轻声说,“我来找你了。”

阿九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了一丝光。

“苏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来了。”

苏景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来了。”他说,“我说过的,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

阿九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在海水中散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看着他眼中的不舍。

“你会忘了我。”阿九说。

苏景点了点头。

“没关系,”他说,“我会再找到你的。不管多久,不管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景第二次看见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那笑容里有温柔,有释然,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爱。

“好,”他说,“我等你。”

苏景抱着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记忆像碎片一样飞走——初遇时阿九转过身来的样子,教他游泳时阿九嫌弃的眼神,第一次牵手时阿九冰凉的手掌,月光下阿九轻轻印在他额头上的吻。

一切都在消失。

可他没有松开手。

他抱着阿九,从深海之渊往上游。

游啊游,游到他的法力全部耗尽,游到他的意识完全模糊,游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怀里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要把他带回去。

苏景醒来的时候,躺在海滩上。

他浑身湿透,头疼欲裂,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一件事——他怀里是空的。

他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怀抱,忽然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他不知道缺了什么,可他知道,那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慢慢恢复了一些记忆。

可那些记忆支离破碎的——一个冰蓝色的眼眸,一缕被海风吹起的长发,一个清冷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那些记忆属于谁,可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

他回到山里,继续做他的鹿妖。

他修炼、吃草、晒太阳、跟别的妖精打架。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

他活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他的法力恢复了,甚至比以前更强了。他的鹿角上又开出了小花,一朵一朵,比以前更多、更密。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会在月光下发呆,看着海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会在听到某种乐器声的时候忽然愣住,眼眶发酸,不知道为什么。

他会在梦里看见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自己好像哭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要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再后来,他真的想到了一个名字:“阿九。”但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并不存在,那么这说明怀中的人…就是这个名字。

阿九。

苏景日复一日的想着这个名字,只有恍惚的一些片段。

某天他又来到了那块礁石上,却遇到了那个渊族人,那人实在觉得苏景可怜,把二人的故事几乎全告诉了他。

苏景终于把这些故事和自己这么多年恍惚的片段联系在了一起,记起这些的他开始无比的想念阿九。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要找到他。

他找了一百年。

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渊族?冰蓝色的眼睛,眉心有水晶花钿,长得很好看。”

没有人见过。

有人问他:“你找他做什么?”

苏景想了想,说:“他是我的人,他是我的爱人。”

一百年后的某一天,苏景路过一个小村庄。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仙气,而是一种很淡的、很温暖的气息。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顺着那股气息找过去,在凤吟国的一个富贵人家门前停下来。

屋子里有好多侍女,其中一个抱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苏景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婴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婴儿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他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婴儿,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一百年。他找了一百年。终于找到了。

“阿九,”他轻声说,“我找到你了。”

婴儿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苏景站在窗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他想,没关系。

我会等你长大。我会陪着你。我会保护你。

这一世,我绝对不会放开你。

他站在月光下,鹿角上的小花一朵一朵地开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看着屋子里那个安睡的孩子,嘴角微微上扬。

“我叫苏景,”他轻声说,“是你的朋友。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屋子里,婴儿翻了个身,小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睡得很香。

窗外,月亮慢慢升到中天。苏景靠在墙上,守了一夜。

他想,这一百年,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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