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赵家是后搬进大杂院的,而且因为身份的问题,所以和周围的邻里倒是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刚好也符合赵明珠的性格,她也不乐意和他们说话。

孟枝枝和张奶奶说了两句话,给她留了一小把水果糖,便跟着回到家里。

陈红梅没想到孟枝枝过小年能回来,骤然看到孟枝枝她还有几分惊讶和欣喜。

“枝枝。”

“你怎么回来了?”

陈红梅,孟得水还有孟枝枝,三人在二十年前组建成了一个家。

而在过去的二十年里面,每个小年他们几乎都是一家三口团聚。

唯独今年孟枝枝出嫁后,家里一下子冷清起来。

孟枝枝把黄桃罐头和糖果,随手放在小桌子上。她妈是个讲究人,房子虽然不大,但是整个屋子都被收拾的分外干净。

连带着这小年的礼物,都成了凸出碍眼的东西。

孟枝枝放好后,这才笑眯眯道,“妈,你不想我回来啊?”

上前抱着陈红梅的胳膊撒娇,她得承认这会撒娇的性子。

不是她自身的性格,而是原身在孟家的时候,就已经养成的。

陈红梅摇头,揪了下孟枝枝的鼻子,“你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从桌子底下提出一个木桶来,“你爸去河沟弄回来的鱼,我原先还说你过小年不回来,就让你爸下班了给你送过去。”

送到哪里去?

自然是送到周家去。

这就是做父母的,哪怕是闺女出嫁了,自家得到一点好东西,都一丁点的舍不得吃,恨不得都给闺女送过去。

孟枝枝看着那水桶里面游来游去的鱼,她眼眶一热,有些埋怨,“这季节鱼是稀罕物,你和我爸自己留着吃就是了,做什么要给我送过去。”

陈红梅温柔地看着她,“一是你喜欢吃鱼,二是我们做娘家人的,多给你送点东西过去,也让你婆婆知道,你身后是有依仗的。退一万步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

“枝枝,你既然结婚了,妈总盼着你过得好的。”

孟枝枝不说话。

她低垂着眉眼,只是轻轻地抱着陈红梅。

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但是她却贪恋这短暂的温暖。那是母亲对孩子毫无杂念的疼爱。

孟枝枝上辈子没体会过,这辈子总算是体会过了。

看着闺女这样,陈红梅心里不是滋味,她摸摸头,“行了,怪我说话老是没轻重。”

“这条鱼你想怎么吃?”

孟枝枝,“上次吃的酸菜鱼,这次红烧好了。”

陈红梅点头,拿着菜刀就开始做饭。

等饭好了,孟得水今儿的也提前下班了,原来是过小年,煤场这边也提前了两个小时下班。

孟得水回来瞧着孟枝枝,他还有几分高兴,“枝枝,你这孩子提前回来过小年,怎么不和爸说一声?”

孟枝枝很自然的接过孟得水手里拿着的东西,“说了不就没惊喜了?我这突然回来,你和我妈高兴不?”

自然是高兴的。

孟得水让陈红梅加个好菜,孟枝枝则是提着袋子,有些发沉,她不晓得这里面是什么。

孟得水立马打开倒了出来,“我们厂子隔壁的纺织厂机器坏了,那一批布也都不成样子,成了碎布头子,我拿了倒掉的煤渣和人换的碎布”

“你看看这碎布,你要不?”

其实,他没好意思说,把这些碎布拿回来。原先是想着让爱人看看能不能用。

能用就做衣服,不能用就做成尿布。

到时候孟枝枝要是生了小孩,尿布都用新的,而不是别人用过的尿布。

孟枝枝拎起来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布条,最宽也不过是半米那样的。

她摇头,“我不要,我也不会做针线活。”

孟得水,“那让你妈留着,到时候做成尿布,给你孩子留着。”

孟枝枝瞬间不说话了。

她没想到自己都回来了,还被隐晦地催生。当然了,面对自己的亲人,她是没脸问出那种话的。

一家人过了小年吃过了饭,孟枝枝又陪了一会陈红梅,这才提出要离开。

陈红梅原先还想着让孟枝枝住一晚上的,但是孟枝枝不敢。

陈红梅太好了。

孟得水也太好了。

她怕自己住的越久,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多,到时候他们若是知道自己不是孟枝枝。

那该多难受啊。

所以,说要回去的时候,孟枝枝很是干脆。当然,也有考虑赵明珠的因素。

见她确实要走,陈红梅这才给她装鱼,晚上吃了一条鱼,还剩下两条,都是鲜活的鲫鱼。

孟枝枝不要,陈红梅却非要装,“你婆婆每次让你上门都没空手,你回去空手人家会说我们家没教养。”

“带着吧,你爸既然能弄来一次鱼,就能弄来第二次。”

这算是孟得水的能力了。

孟枝枝犟不过,这才接了过来,“不装袋子,我连桶一起提着,下次回来的时候,在把桶提回来。”

这样鱼还能是活的,也好卖出个好价钱。

陈红梅自然照着做。

她们这边依依不舍的时候,赵家却是大吵一架,“赵明珠,你是不是结婚了,就翅膀硬了?”

说这话的是赵母。

当她看到赵明珠拿了两包大前门,回来做年礼的时候,她是还为失望的。

这烟一是不能当饭吃,二不能改善家里条件,她要烟做什么啊?

面对赵母的质问,赵明珠第一次正面反击,“是。”

“我心疼爸不行吗?爸的烟瘾那么大,自从搬到这边来,你看他几时抽过烟,我难得回来一次给他带了两包烟怎么了?”

“是不是爸?”

赵父虽然也心疼把钱买了烟,但是说实话,他是感动的。

因为家里自从落败了以后,他就在也没抽过烟了。

说不馋那是假话。

赵父看着大发雷霆的爱人,他便说,“孩子也是心疼我,你发什么脾气呢?”

“还是说,你不愿意孩子心疼我?”

这下赵母一口气噎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过,因为赵父的打圆场,赵明珠到底是在家里混上了一顿饭吃的。

吃饭的时候,一直安静地赵明玉说,“我找了一个工作。”

这下全家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赵明玉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吃的却很秀气,这是与生俱来的矜贵。

赵家往前数一百年到底是富贵人家,只是如今落魄到不能在落魄的地步。

“什么工作?”

连带着赵母都惊讶起来,她一直都发愁自家儿子没有工作。

在首都这种地方没有工作,就等于没有粮食指标,这是坐吃山空。

家里人又多,再这样下去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赵明玉放下碗,语气平静道,“街道办给我安排了一个掏大粪的活。”

这话一落,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赵母饭都不吃了,她唰的一下子哭了起来,“赵明玉,我们全家供着你读书,是让你去掏大粪的啊?”

赵家就算是再落魄,她和爱人去扫厕所,都从未想过让自家儿子去掏大粪。

赵明珠心里也不是滋味,她实在是想不到自家这个风光霁月的哥哥,他去做掏大粪的活。

赵明秋没说话,低着头哭。

她是全家里面唯一一个知道的,因为赵明玉找的工作,是她找同学家帮忙的。

赵明玉倒是平静,他吃了一口棒子面饼,这才说道,“妈,我们这种成分好工作不会要我们的,而掏大粪这种活大部分都嫌弃,我不嫌弃。”

“我总要想办法自己养活自己的。”

而不是一直靠着父母养。

靠着明珠把自己卖掉嫁人养他。

他也不想赵明秋将来走了赵明珠的老路。

赵母听完,她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家明玉是六八年的高考生,考上了师范大学啊,他是大学生啊。

但是却落到掏大粪的工作。

这让赵母心里难受的要命。

赵明玉很冷静,“妈,不管什么工作先做着,先把自己养活了,再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面子里子都没有活着重要。”

他们都知道这个结果,但是没有人愿意看着风光霁月,面皮薄的赵明玉去掏大粪。

赵明珠从赵家离开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

赵明玉出来送她,“明珠,我如今也有了工作,你不用管家里了,你在周家把自己照顾好就是了。”

说实话,赵明珠宁愿赵明玉是个坏人。

这样的话,她也可以心安理得的置之不理。

但是很可惜,赵明玉不是坏人。

赵明珠看着赵明玉,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到最后又闭嘴。

“赵明玉,你怎么想起来去掏大粪?”

赵明玉笑着和她说,“你应该高兴我找到了一个掏大粪的工作。明珠,就这个工作还是我和三个人一起抢的,我年轻力壮而且还识文断字,可以和人调节关系,街道办这才要了我。”

他很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滋味。

赵明珠没说话,也是在这一刻,她突然能理解为什么,书里面的赵明珠愿意当伏地魔。

愿意宁愿不要小家也要顾娘家了。

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原身赵明珠是,如今的赵明珠也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石头胡同的,她只知道自己出了胡同时,脸上带着一点点泪水。

赵明珠不知道这点泪水是原身的还是她的。

还是孟枝枝提着捅过来,察觉到不对,她问了问,“明珠,怎么了?”

赵明珠把事情的始末说完。

“枝枝。”

赵明珠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她轻声道,“赵家不是好人,但是他们也不是坏人。”

他们只是时代下的一粒沙子 ,随风飘扬。

孟枝枝却不这样认为,“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但是他们把身不由己尽数加在你身上,加在原来的赵明珠身上。”

“明珠,你不要再去真情实感的带入了,原来的赵明珠落到那个下场,一是她自己,二就是赵家。”

“赵家人不是个坏人,但是同样的他们也不是好人。”

“明珠,你的下场并不好。”

一如孟枝枝一样,她的下场也不好。

如今能够有这个局面,不是她们有多厉害,而是她们换了一个芯子。

这才得到了一丁点改变命运的机会。

孟枝枝朝着赵明珠伸手,“赵明珠自私一点,先顾着自己好吗?”

孟枝枝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但是赵明珠是好人,她嘴硬心软。

所以她们才能当最好的朋友,最好的闺蜜。

因为赵明珠就是孟枝枝的另外一面。

赵明珠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我只是心里不是滋味。”

“那你也先把自己顾好了,你好了,你手指头缝里面随便漏点东西,都够他们吃了。”

“你不好,你把自己的血肉给他们,也还是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赵明珠嗯了一声,调整了情绪,这才注意到孟枝枝手里还提了一个水桶。

“这是什么?”

“鱼。”孟枝枝说,“我爸出去抓的鱼,他们让我带到周家,但是我不想。”

因为赵明珠空手,一旦她拿东西回去,周母自然又是一阵说教。

她不乐意听。

而且也不想把这些鱼带回去。

“我想去周围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把鱼给卖掉。”

鱼拿着扎手,但是钱拿着不扎手。

赵明珠瞬间明白,她点头,“那现在过去?”

她踩过点,所以也知道黑市在哪里。

孟枝枝嗯了一声,她没有手表便约莫了下时间,“我刚出门的时候才四点半,我们早些过去,兴许还来得及。”

赵明珠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黑市离南城不算远,等孟枝枝和赵明珠到的时候。

孟枝枝没去那边,她觉得不安全,便在半路上送给路边的大姨了。

两条鲫鱼大的三斤半,小的也有两三条合起来一斤多。

一共卖了一块八不要票,还挺划算。

卖了鲫鱼孟枝枝没和赵明珠急着回家,而是提着空桶,往黑市那边走。

只有身上没有东西,孟枝枝去黑市才会觉得自己安全几分。

眼看着天要黑下来了,按理说这里的人不该多的,但是实际上人却比平日多上不少。

孟枝枝观察了一圈,她微微蹙眉,“不太对。”

“怎么了?”

赵明珠还在四处观看。

孟枝枝,“今天是小年黑市怎么比平时人还多?”

“你看那人是不是戴的红袖箍?”

她指着最角落的地方,赵明珠一看还真是。

“是。”

她眼睛好,视力也好。

孟枝枝便冲着赵明珠说,“走,我们走,不在这里逛了。”

开始过来只是为了摸清楚这边情况,但是如果这边有红袖箍的话,那就不划算了。

正当她要走的时候,一转头突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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