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虞落看着周叙言离开的身影,轻轻咬着牙,片刻松了牙齿,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把身上的衣服掀下来扔到江野身上,转身准备从巷子的另一边离开。

江野跟着他:“不和我回去吗?”

虞落:“不去,别跟着我。”

江野:“你这样会着凉,穿着外套吧。”

虞落停下脚步,看着江野,重复:“我说别跟着我。”

“……好。”江野停顿,抓了下头发,“别往心里去,我帮你教训他。”

“不需要,以后别和他有牵扯。”

虞落说完,瞥了眼江野的裤子,还没说话,江野就嘿嘿笑道:“我不洗,我留着珍藏。”

其他人:“…………”

虞落扯了下嘴角:“走了。”

*

周叙言看江野的裤子,是在暗示他做得太恶劣了?

再恶劣也轮不着周叙言管。

学习把自己学成爹了。

虞落边想边推开别墅的大门,屋内所有的谈话声顿时全部消失,一道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虞落眼睛也没抬,默不作声换鞋。

“你又干什么去了?!”父亲猛地拍桌子,“这一身弄得什么?就这样回来的?虞落!你不要脸我还要!”

“学狗去泥里打滚了。”虞落在换鞋的“百忙之中”瞥了眼父亲,笑道,“挺好玩的。”

“……你现在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我说实话您信吗?”虞落把脏鞋踢到一边,往楼上走,“既然说什么您都不信,那就随便说一个呗,结果都那样。”

“……”

父亲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摔倒在沙发上,“我花那么多钱培养你,你就这么报复我……”

闻言,虞落脚步停顿,冷笑着:“我宁愿自己是孤儿。”

“……”

说完继续往楼上走,身后的客厅乱成一团:

“别气,顺顺气,别放在心里。”

“我能不放在心里吗……白眼狼……寒心的玩意……”

“喝口水,他就是说的气话。”

“气话?都说了几年了?这气一辈子都撒不完了?!”

虞落猛地把门甩上,巨大的声音落下,他靠在墙上,缓缓合眼,浓密纤长的睫毛轻颤着。

培养。

的确是花钱培养他了。

初中的时候他就被送去各种各样的名师辅导班,在家长的眼里,他的成绩的好全部源自这些辅导班,和他本身没有任何关系,完全不在意他的休息时间够不够,以及是否在课堂上听讲,是否全部的上课时间都用来补觉的事实。

后来迷上和同学一起打游戏,他们便花费重金把他送去网瘾学校。

那个地方……

虞落用指甲抠着手心,身子也跟着颤起来。

他在那里待了五年。

地狱一样的五年。

提到这事他就应激,但父母永远不会理解,也永远不会相信那破学校里面的规章制度多么惨无人道。

江野,以及经常跟着江野的那两个同学也是从那里出来的,所以他经常和他们混在一起,因为只有他们彼此才能理解彼此,理解那五年究竟是什么,以及从“集中营”里出来后,最想要什么。

这应该算是过命的交情吧,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他了。

虞落嗤笑。

和平年代,他一个学生还有了生死之交,搞笑。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脑海里却再一次浮现周叙言用着那带着冷气的眼,居高临下,蔑视他的神情。

“……草。”虞落咬牙。

除了对江野外,他不是爱动手的人,甚至不喜欢和人交流。

但现在是真的想踹死周叙言,想让周叙言跪在地上,自己再薅着对方头发抽对方几个耳光。

最烦这种上帝的宠儿,占了上帝的便宜就算了,还用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情到处蔑视,真他妈招人烦。

虞落深吸一口气。

……别想了。

总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他放空一会,把脑子清干净,才去浴室洗澡。

从浴室出来后,午休时间早已过去,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大半节,虞落也不在意,慢腾腾穿衣服,下楼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没了人,他去冰箱里翻了翻,没看见能吃的东西,索性不吃了,也不想去学校,就坐在大门外面的台阶上托着下巴晒太阳。

手臂上的伤口泛着白,虞落没包扎,任由伤口露在空气里,闭着眼睛听风声,过路行人的交谈声,车的鸣笛声……

如果可以,他能在这里坐一天。

安安静静的,什么也不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知到什么。

鬼使神差地,虞落睁开眼,看见了正在喂狗的周叙言。

虞落:“…………”

刚平复下的怒气又开始冒火星。

这人蹲在地上,垂着睫毛,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根火腿肠,另一只手里拎了一塑料袋,里面装着火腿肠和看起来像药盒的东西。

狗貌似受伤了,虞落看见狗的背上有红色,像血。

哦。

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正拯救小动物呢。

“……”

虞落扯嘴角。

装货。

狗在那“miamia”吃,周叙言沉默地看。

虞落懒得再看,刚准备把眼睛重新闭上——

周叙言看了过来。

虞落眼睛刚闭上一半,周叙言站起来了,迈着长腿,径直朝他这边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至站到他的面前,挡住了所有的阳光,居高临下睨着他。

被阴暗笼罩的虞落:“……”

对视——

周叙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两人距离瞬间拉进,那股熟悉的,干净冷冽的气息再次侵入虞落的鼻腔,萦绕在周围。虞落视线下移,淡淡落在周叙言一直放手的左侧口袋上面。

左手是断在裤子里了?

他正漫不经心地想着,却见周叙言用另一只手从塑料袋里找出了消炎药和纱布,递到了他面前。

“……”?

药刚给狗用过,现在又给他?

什么意思。

虞落静静看着周叙言黑发下的眼睛,没伸手接。

羞辱谁呢。

周叙言视线落在他手臂上的伤口上,半天没说话,也没把手收回去,就这样固执地举着。

“……”

“…………”

正僵持,狗忽然咬着半根火腿肠“哒哒”跑过来。

虞落看着狗把半根火腿肠吐在他脚下,冲他摇尾巴。

“……”

虞落一天都没吃饭,那火腿肠的确有些香,于是他多看了一眼。

周叙言注意到了他这一瞥。

大约犹豫三秒,然后,将那半根火腿肠也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和药一起,再次递到了他面前。

虞落:“……”

见他不接,周叙言抿了下唇,把火腿肠和药重新装回塑料袋,接着将整个塑料袋,轻轻放在了虞落曲起的膝盖上。

虞落:“…………”

做完这一切,周叙言便起身,单手插着口袋,和狗一起离开了,临走时,狗还依依不舍地,留着口水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怀里的火腿肠,最后叹了口气,和周叙言一起消失在了他的视线里。

虞落:“………………”

有病。

人和狗都有病。

施舍谁呢。

他看也没看,抬手就把袋子扔到一边,又闭了会眼睛,手机忽然震动。

他看也没看就接通,给他打电话的除了江野那伙人,只可能是——

老师严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虞落!你人呢,怎么不来上课!”

“身体不舒服,睡过头了。”虞落耷拉着眼皮。

“和我请假了吗?”

“没有。”

“没有你还好意思说?!把学校当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

老师:“你要是不想上学,我给你一个月的假期,出去玩个够行不行?”

虞落:“嗯。”

老师:“……虞落,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

虞落:“知道了,等一会,我去买个包子吃。”

老师:“……”

虞落把电话挂断,盯着那一袋子的香肠和药看了会。

——果断扔进了垃圾箱。

接着自己走出院子。

然后就又看见了周叙言。

一个一桌朴素,面容温和的中年女人——看样子应该是周叙言的母亲,正把一袋子书和零食递给对方,拍着周叙言的背,嘴里念叨:“学习别太努力,别饿着……身体还好吗,要不要今天下午给你请个假,老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哪里不舒服随时和她说……”

“……”

虞落听了一半,转身就走。

*

“儿子,你看什么呢?”周叙言追随虞落的视线被母亲拉了回来,他开口,“没有,我去上学了。”

“记得身体不舒服不要硬撑啊!”

“嗯。”

“好,快去吧。”

得到允许,周叙言拎着那个略显沉重的袋子,独自一人朝学校方向走去,狗也摇着尾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脚边。

走到半路,周叙言拐弯进了公共厕所,他打开水龙头,把左手腕放到水龙头下,用水流冲上面缓缓溢出的鲜血。

周叙言垂着睫毛,面上没什么表情,反倒给狗急的团团转。

从初中第一次遇见虞落起,这是他第一次成功送出去东西。

很久。

流下的水终于不是淡粉色,周叙言这才把手从水龙头下拿出来,手腕上疤痕层层叠叠以至于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新添的伤口。

他干净利落地戴上腕表,然后蹲下身,用洗手液去洗狗背上毛的血渍。

狗“汪呜”“汪呜”地叫个不停。

周叙言静静听着。

片刻。

嘴角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