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历

路泽言是被外面的阳光晃醒的,清晨的第一道晨光总是很耀眼,他抬手挡了挡光艰难地睁开眼。

坐着睡了一夜,他的脖颈有些僵硬,路泽言动了动肩膀准备活动的时候这才意识到自己肩膀上靠着一个人。

路泽言低头看去,余勉闭眼皱着眉,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尽管路泽言竭力避免吵醒余勉,可在他刚刚准备将被余勉枕麻的手臂抽出来时,余勉就缓缓睁开了双眼。

余勉似乎还没回过神,刚睡醒的眼眸里有一丝迷茫,反应过来后他瞪大双眼从路泽言肩上起来,又细细观察路泽言一会儿才放下心。

路泽言饶有意味地抬眼看他,半晌他伸出手揉了揉余勉的后脑勺,起身道:“醒了就洗漱。”

路泽言庆幸自己有囤货的习惯,每次到各种购物节的时候他就会囤一大批生活必需品,和批发一样,因此他现在可以随时给余勉拿出崭新的牙刷和杯子。

两人一同站在镜子面前刷牙,就连挤牙膏和刷牙的动作都如出一辙,路泽言通过镜子看了余勉一眼,嘴角露出微不可查的一笑。

余勉现在对于路泽言从哪里掏出什么东西都不奇怪,毕竟一个人家里能有十几条一模一样的毛巾,随手就能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没人用过的枕头,那么再有没人用过的牙刷似乎也并不奇怪。

他站在比自己高一头的路泽言一旁面无表情地刷牙,等到自己最后的审判。

以后路泽言问余勉早餐要不要喝个牛奶,结果余勉的眼神一直往旁边的方便面箱子上瞟。路泽言无言,最后为余勉煮了一包葱香排骨面。

临出门前,路泽言还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公交卡里的余额,正巧这时电话卡的余额不足提醒弹了出来,路泽言一顿,随后将消息划走。

他们二人在等电梯的时候还在电梯里碰到了昨晚刚大声咒骂过他们的楼上大妈,大妈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

一大一小,脸上是同样的丧气,如果不是路泽言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和她打了声招呼,那么楼上大妈或许真的会以为这是两个鬼。

尤其是余勉,脸色阴霾,差的要命。

早高峰的公交车上人满为患,从家到公交车上的短短一段距离公司领导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路泽言总是淡淡地瞥一眼,随后按掉。

不接也不挂。

余勉身上还穿着昨天路泽言给他的那套衣服,看起来像是站在很火的oversize风格,因此走在路上并不奇怪,甚至还显得很潮流。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路泽言手机上不断打过来的电话,余勉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

余勉像是没坐过公交车这种交通工具,笨拙地跟在路泽言身后,他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在路泽言的带领下挤进了最近一班公交车。

余勉快被早高峰的公交车熏吐了,夏天空气本就闷热,一大早早餐的油腻味,早起牛马身上的劣质香水味和某些奇奇怪怪的汗臭味夹杂在一起,再转头一看路泽言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他不免想起路泽言五六条不同用处的毛巾,收拾地干干净净的房屋,就连牙膏都是青提味,以及稍微靠近一点身上好闻的沐浴露味。

看着路泽言整个人神清气爽,与这辆公交车上的人简直是两个图层的人。

他们甚至没有抢到空余的座位,公交车时不时就要急刹,余勉还没长成,因此个子不高,艰难地举起手才堪堪够到把手。

而路泽言就没有这么狼狈,他像是能清楚地计算到每个刹车的节点,然后空出一只手扶住余勉的肩膀,因此余勉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东西乱撞。

似乎是看出余勉的脸色不太好,路泽言向下睨了一眼他的头顶。

余勉是面对着他的,于是路泽言叹了口气将空着的一只手搂在他的肩膀上,余勉整个人都靠在路泽言的怀里,连带着紧抓着扶手的手也松开。

清新的沐浴露味传入他的鼻腔,余勉生理性的难受才堪堪减轻了一些,路泽言用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杂乱的人群阻隔,为他空出一处净土。

又是一下急刹,余勉条件反射环抱住路泽言的腰,整个人贴在路泽言的身上。

余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他紧闭着眼不敢去看路泽言的表情,因为他没猜错的话路泽言有很严重的洁癖,而自己不小心抱住了他。

于是余勉偷偷睁开一只眼向上偷瞄路泽言,却被路泽言抓了个正好。

余勉:……

随后他就听到头顶路泽言似乎轻笑了一声,但是人声实在嘈杂,他也不确定是否有没有听错。

公交车到了一站,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终于睁开他合住的双眼,睡眼朦胧地朝着出口走去,甚至起身的时候还差点撞在路泽言身上。

看到路泽言躲过去余勉才松了口气,却被眼疾手快的路泽言按在座椅上动也动不了,于是路泽言就变成守在余勉座椅旁的守护神,谁都觊觎不得。

余勉乖顺地直起身子坐在座椅上,双手还搭在膝盖上,和昨晚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路泽言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躁动不安的手机终于安静下来,每一站都会有人下车,但同时上车的人数远远超过走的人,公交车的荷载数究竟是多少仍旧是个迷。

等到他们的目的地快到的时候,路泽言抬起手曲起一根手指轻敲了一下余勉的头顶,轻声说:“别发呆了,要下车了。”

最后一个急刹车,余勉终于从这辆车上解脱下来,路泽言一路上护着他,同时嘴里还不忘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们过一下。”

余勉从来没有觉得新鲜空气有如此难得,看着他夸张地大口呼吸,路泽言环抱着手臂笑出了声,他戏谑地问:“怎么?受不了?”

余勉很想点头说嗯,但是他怕路泽言觉得他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人而看不起他,只能紧绷着小脸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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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泽言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低头在他耳边低吟:“你知道你现在的脸是绿色的吗?”

余勉:……

余勉僵在原地,脸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路泽言只是看余勉太紧张所以想逗逗他,现在看余勉从公交车那种令人难受的环境中走出来,他笑着揉了揉余勉的脑袋,才开始故作高深地为余勉解释。

“命运使然,没有拥有自己的汽车之前人们能选择的最实惠的出行工具就是公交车,如果真的有物质支持,谁也不想做这摩肩擦踵的一员,不过是别无选择罢了。”

“像我这种人,早就习惯了,要是跟着我不仅每天都要挤公交,还要每天吃泡面,喝不上牛奶。”路泽言说这句话的时候提高了音量,意有所指,像是在提醒着余勉什么,余勉浑身一怔,随后头也不抬地跟上路泽言的脚步。

余勉因为却不这么觉得,他就是觉得路泽言和别人不一样,比如路泽言身上就很香,没有奇怪的味道。如果车上的人都如路泽言一样干净清爽,那么公交车的体验感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还有,他就觉得泡面很好吃,他也一点都不喜欢喝牛奶。

……

从公交站走一百多米就到警察局了,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厅里惬意地喝着茶,路泽言带着余勉一路走到目的地。

路泽言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

余勉就在一旁耷拉着脑袋站着,只给对面的警察叔叔露出一个头顶。

对面的警察则认为这两个人都是奇葩,一个愿意大半夜捡人,也不怕余勉是什么恐怖分子;一个看着年纪这么小大半夜跟着陌生人回家。

同时也感叹世上还是善良的人多。

于是看向路泽言的眼里不禁带了些许欣慰。

警察转而面对余勉,问:“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父母叫什么名字?”

无非就是一些要问的必要问题,余勉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身份证放在桌上。

路泽言:……

路泽言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原来这小鬼还不是黑户。

警察拿着他的身份证坐在电脑面前一边对着输身份证号码,一边核对:“余勉,十六岁,南宁省明城人。”

他抬起眼皮问余勉:“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怕余勉不明白意思,又补充道:“要详细经过。”

余勉这才愿意抬起头,想了想开口道:“我走在路上,有个小孩跑过来和我说他的猫受伤了,让我过去帮帮他。我跟着他过去就被人捂住口鼻,然后我就没有意识了,醒来的时候我在出现在这里。”

他抿抿唇,似乎在艰难地回想:“我趁他们出去买水从车窗里翻了出来,然后逃走了。”

很标准的被拐流程。

令路泽言目瞪口呆的是南宁省距离西城直线距离都要一千多公里,余勉从一个边陲小城被拐到这里,这很匪夷所思。

路泽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生气,他沉着脸问:“别人让你去哪里你就去?小时候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走?你还是个小孩子能帮别人什么。”

余勉被他凶的身体下意识一缩,又伸出手拽了拽路泽言的袖口,小声道:“我这不没事吗?”

路泽言将袖子甩开,更大声了:“那是因为你遇见的是我,昨晚那么大的雨如果我没有,你就……”

路泽言没说完,但余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警察似乎看不下去他们的争吵,出声制止:“行了,都别说了。”

说着负责余勉的警察叹了口气,看向余勉的眼神有些怜悯,“余勉,十六岁,明城人,父母在半个月前双双死于车祸,家中只留下你一个人。”

闻言,轮到路泽言愣住了,他神色有些不太对,急忙问道:“就他一个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警察遗憾地摇头,苦涩道:“都没有,他父母也都是独生子女。”

路泽言犹如被当头一棒,余勉今年十六岁,可能身份证都是刚办不久。尽管找到了余勉的家,可他回去还能去哪里?年纪这么小,这次被拐卖遇到的是路泽言,那下次呢?

半晌,他沙哑地开口:“那……他现在能去哪儿。”

警察沉默了一刻,余勉垂着头倾听着自己最后的归宿。

“福利院,或者我们重新为他指定一个监护人。他虽然现在还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但毕竟年纪也不小,可能会有些困难……”

路泽言心里嗤笑,十六岁哪里不小了,明明也是个不爱喝牛奶的小孩儿。

“又或者,遵从他本人意愿,且对方收养意愿也同样强烈的情况下,可以办理收养程序。”

三言两语就将余勉的归途定好了,路泽言垂着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余勉抬起眼来担忧地看着他,同时手重新抓住他的袖口。

路泽言不敢去看余勉的表情,只是忽得松开手,像是在自嘲:“我自己都活不下去,凭什么让别人跟着我一起吃苦。”

说完,他不管余勉攥着他袖口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厅。

余勉抬起乌黑的眸子看着他离开的坚决的背影,许久,警察从里面走出来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慰道:“没关系,先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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